「阿里的改革不是『外科手術』,而是要重塑『生長基因』。」
2025年雲棲大會上,吳泳銘站在聚光燈下,這句關於阿里轉型的表述,既是對其兩年改革的總結,也為外界解讀這家互聯網巨頭的變革提供了關鍵鑰匙。
時鐘撥回到2023年秋,他臨危受命執掌阿里時,這家企業正深陷「增長失速」與「組織臃腫」的雙重困局。
兩年後的今天,9963.47億元營收(同比增5.9%)、1259.76億元稅後利潤(同比增76.6%)的財報數據,勾勒出轉型的初步輪廓。
但正如吳泳銘在雲棲大會上坦誠的「改革深水區沒有標準答案」,核心電商增速趨緩、業務協同不足等問題,仍在考驗着他「拆分革命」的成色。
「拆分革命」:阿里破局的三大範式突破
在阿里的故事版圖裏,吳泳銘始終是那個帶着獨特註腳的人物。
他不僅是馬雲最早的技術信徒,更以「阿里技術初代拓荒者」的身份,在互聯網浪潮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這段影響深遠的傳奇,竟緣起於1996年《錢江晚報》角落一則不起眼的招聘廣告。
這段始於招聘廣告的淵源,不僅奠定了吳泳銘「馬雲技術追隨者」的初始定位,更埋下了他日後深度參與阿里技術架構搭建、直至執掌集團的伏筆。
當吳泳銘以「1+6+N」拆分戰略為阿里按下轉型鍵時,外界多將其視為應對增長失速的「應急手段」。
但從2025年財報數據與業務演進邏輯來看,這場以「拆」為核心的改革,實則是對互聯網巨頭組織模式、技術轉化、業務佈局的三重範式重構。
它不僅激活了阿里的個體業務動能,更重新定義了大型科技企業在成熟期的破局路徑。
吳泳銘推動的「1+6+N」拆分,絕非簡單的業務分拆,而是對阿里「大集權」架構的根本性顛覆。
過去阿里以集團為核心分配資源,業務線如同「依附主幹的分支」,創新活力被層級壁壘壓制;拆分後,阿里雲、菜鳥、淘天等六大板塊成為獨立運營主體,擁有自主決策、融資與上市的權限,形成「聯邦制」生態。
這種變革的價值,遠不止於毛利率提升3.2個百分點的表層成果。
從行業視角看,這一模式打破了「規模越大越僵化」的巨頭魔咒。
菜鳥獨立後快速推進上市,市值突破3000億港元的同時,其全球物流網絡的建設速度較集團管控時期提升40%;阿里雲通過100億元獨立融資,引入外部資本加速技術疊代,2025年政企客戶增速達25%,遠超拆分前水平。
更關鍵的是,資源壁壘的打破讓業務線獲得「戰略自主權」,淘天集團研發投入佔比從8%躍升至12%,自主推進「AI電商」改造,這種「決策權下沉」帶來的靈活度,正是傳統集權架構下難以實現的。
吳泳銘的過人之處在於,他沒有試圖用「管理優化」修補舊體系,而是直接用「生態化重構」激活組織基因。
作為阿里「十八羅漢」中少有的技術型管理者,吳泳銘對技術的理解遠超「砸錢做研發」的傳統思路。
2025年超1500億元的研發投入、80%流向AI與雲計算領域的資源傾斜,背後是他對「技術商業化閉環」的精準把控。
在外界看來,阿里技術投入常陷入「重研發輕轉化」的陷阱,專利數量雖多卻難以落地;而吳泳銘主導下,技術研發始終圍繞「業務痛點」展開,形成「研發-落地-疊代」的正向循環。
通義千問大模型的演進路徑最具代表性,其4次疊代均緊扣電商、工業等核心場景,而非追求「技術參數領先」。
在電商領域,大模型重構智能客服體系,將用戶諮詢響應時間從10秒縮短至2秒,轉化率提升15%;在工業場景,通過AI質檢技術幫助合作廠商降低不良率30%,實現「技術輸出即商業收益」。
這種「技術反哺業務」的邏輯,讓阿里雲智能板塊營收增速從12%提升至18%,也徹底改變了外界對阿里「技術虛胖」的認知。
吳泳銘的突破在於,他將阿里的技術基因從「成本中心」轉化為「利潤引擎」,為科技企業的研發投入提供了可複製的「商業轉化範式」。
在互聯網行業「唯規模論」盛行的背景下,吳泳銘的「業務減法」顯得尤為清醒。
剝離本地生活到家業務股權、減持Lazada股份,這些動作看似「收縮戰線」,實則是對阿里「核心能力邊界」的重新定義。
此前,阿里試圖通過「全品類覆蓋」搶佔市場,卻導致資源分散,本地生活業務常年虧損、Lazada在東南亞陷入價格戰泥潭。
而吳泳銘的戰略取捨,遵循「是否匹配核心能力」的唯一標準:保留並強化速賣通的跨境供應鏈能力,因其與阿里電商基因高度契合;放棄本地生活到家業務,因其需線下履約能力與阿里優勢錯位。
這種「聚焦核心」的戰略,帶來的不僅是經營活動現金流淨額增加400億元的財務改善,更重塑了阿里的業務競爭力。
速賣通在資源傾斜後,通過優化跨境物流與支付體系,增速從18%回升至25%,在歐美市場的訂單量同比增長35%,成為真正的「跨境支點」。
而高德地圖與本地生活到店業務的協同,讓到店交易額增速突破30%,證明「聚焦優勢」遠比「盲目擴張」更有效。
吳泳銘用行動證明,對於成熟期的巨頭而言,「知道該放棄什麼」比「知道該做什麼」更重要,他的業務減負,本質上是對「規模優先」傳統戰略的糾偏,為行業提供了「能力驅動型」佈局的新參考。
從組織、技術到業務,吳泳銘的三大改革舉措看似獨立,實則形成閉環:組織拆分賦予業務線自主決策權,技術聚焦為業務提供創新工具,業務減負讓資源向核心能力集中。
這種「三位一體」的變革邏輯,不僅幫助阿里在2025年實現利潤激增76.6%的亮眼成績,更重要的是,它為全球互聯網巨頭提供了一套「從規模增長到質量突破」的轉型範式,這才是吳泳銘「拆分革命」的真正價值,也是阿里能夠穿越周期的關鍵所在。
阿里改革深水區的三重未解難題
當吳泳銘的「拆分革命」為阿里帶來利潤激增76.6%的亮眼成績時,轉型深水區的暗礁也逐漸浮現。
2025年財報數據與業務動態顯示,核心電商失守、協同機制失靈、國際化乏力三大難題,正成為制約阿里從「拆分破局」走向「持續增長」的關鍵瓶頸。
這些挑戰並非改革的「副產品」,而是互聯網巨頭在從「規模擴張」向「質量增長」轉型中,必然面臨的結構性矛盾,其背後折射出的,是吳泳銘戰略佈局中「破」與「立」的失衡。
淘天集團作為阿里的「基本盤」,其增長乏力堪稱吳泳銘改革最大的「軟肋」。
2025年3%的營收增速,不僅遠低於拼多多40%的狂飆突進,更較自身2023年10%的增速大幅滑坡,中國電商市場份額從42%降至38%的背後,是吳泳銘「低價心智」戰略的深層反噬。
為抵禦拼多多的下沉衝擊,淘寶特價版用戶增速雖達15%,但不足200元的客單價直接拉低了淘天整體毛利率,形成「量增利減」的尷尬循環;而天貓高端品牌流失率同比上升8%,則暴露了「低價戰略」與「高端定位」的內在衝突。
當平台一邊用低價吸引下沉用戶,一邊試圖維繫高端品牌調性時,最終陷入「低價留不住高端客群,高端又擋不住低價衝擊」的兩難。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吳泳銘的「保基本盤」策略未能觸及電商競爭的核心。
拼多多的增長並非僅靠低價,而是依託「農產品直供+C2M反向定製」重構供應鏈效率;而淘天的低價更多停留在「流量補貼」層面,未能從源頭降低商品成本。
這種「表層低價」不僅難以形成可持續競爭力,反而透支了平台利潤空間,與吳泳銘「保基本盤再謀增長」的初衷背道而馳。
核心電商的失守,本質上是阿里在「效率競爭」時代,供應鏈能力與用戶需求洞察的雙重滯後。「1+6+N」拆分帶來的活力釋放,正在被日益加劇的協同損耗所抵消。
2025年財報中「六大業務線重複採購成本增加12億元」「阿里雲與淘天技術接口費用上漲30%」的數字,撕開了「聯邦制」生態的裂痕。
阿里依靠集團統一管控實現的「內部協同紅利」,正隨着業務獨立而逐漸消解。
更嚴重的是戰略協同的缺位:菜鳥耗時兩年打造的「全球履約網絡」,與速賣通的「海外倉佈局」因數據不通、利益分配不均,未能形成聯動,導致阿里跨境物流成本較行業平均水平高15%,直接削弱了速賣通的價格競爭力;本地生活與高德地圖的流量互通率僅40%,遠低於「打通線上線下」的預期,使得到店業務錯失增長機遇。
這種「分而不合」的狀態,暴露了吳泳銘對大型組織拆分後管理能力的短板。
在推動業務獨立時,他未能建立有效的協同機制:既沒有明確各業務線的利益共享規則,也缺乏統一的戰略協調平台,導致各業務線陷入「各自為戰」的局面。
當阿里雲開始向淘天收取高額技術服務費,當菜鳥的物流資源不再向速賣通傾斜時,阿里過去引以為傲的「生態協同優勢」正在消失。
拆分的初衷是「激活個體」,但最終卻走向「割裂整體」,這成為吳泳銘組織改革中最亟待修復的漏洞。
此外,阿里國際化模糊:「被動防禦」下的戰略失焦。吳泳銘反覆強調的「全球化是第二增長曲線」,在實際佈局中卻顯得模糊而被動。
減持Lazada後,阿里在東南亞市場份額從18%降至12%,被Shopee以「本地化運營+社交電商」策略進一步壓制。
而作為跨境業務核心的速賣通,雖憑藉資源傾斜實現25%的增速,但增長主要依賴「低價促銷」,在歐美市場的品牌認知度仍不足5%,遠低於亞馬遜、Shein的影響力。
反觀競爭對手,騰訊通過投資Shopify切入跨境電商生態,藉助第三方平台力量快速滲透海外市場;字節跳動TikTok Shop則依託短視頻流量優勢,全球GMV突破2000億美元,構建起「內容+電商」的全新模式。
阿里國際化的困局,在於吳泳銘缺乏清晰的戰略定位。
早期淘寶全球購的先發優勢,未能轉化為持續的全球化競爭力;如今減持 Lazada、聚焦速賣通的調整,更像是「被動收縮」而非「主動進攻」。
既沒有像Shein那樣深耕細分市場的供應鏈能力,也沒有像TikTok Shop那樣打造差異化的商業模式。
這種「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佈局,使得阿里在全球化浪潮中逐漸掉隊,「第二增長曲線」遲遲未能真正成型。
國際化戰略的模糊,本質上是阿里在全球市場「優勢不突出、定位不清晰」的戰略失焦。
從核心電商失守到協同瓦解,再到國際化失焦,吳泳銘面臨的三重挑戰,實則是阿里轉型過程中「短期利益」與「長期發展」「個體活力」與「整體協同」「國內基本盤」與「全球新市場」的深層博弈。

這些難題的破解,不僅需要戰略調整,更需要吳泳銘在「破」與「立」之間找到新的平衡:既要保持拆分帶來的創新活力,又要重建有效的協同機制;既要守住國內電商基本盤,又要在全球市場找到差異化競爭力。
對於阿里而言,轉型深水區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而吳泳銘能否交出滿意答卷,將決定這家互聯網巨頭能否真正穿越周期,開啟新的增長篇章。
結束語
對於吳泳銘而言,未來的挑戰不僅是守住現有成果,更要在「破」與「立」之間找到平衡。
既要保持拆分帶來的創新活力,又要重建協同;既要守住國內基本盤,又要打開全球市場。
這場跨越周期的改革,考驗的不僅是戰略智慧,更是長期主義的耐心。
而雲棲大會上那句「技術要為商業服務」,或許將成為他破解困局的最終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