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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貸款如何拖垮美國X世代

在里克·貝坦庫爾(Rick Betancur)的成年生活中,最持久的一段關係莫過於他和學生貸款之間的牽連。

這些聯邦貸款已經伴隨他超過26年,比他的婚齡還要長。兩個孩子的出生讓他的家庭人口增加一倍,但他背負的74.000美元的研究生院債務,則增長了三倍多,達到30萬美元。

貝坦庫爾今年55歲,在新澤西州從事脊椎按摩師的工作。看到自己目前的欠款餘額時,他驚呆了。多年來,他為償還這筆貸款所支付的金額已經足以覆蓋最初的借款額,但這些還款卻被數十年不斷累積的利息所吞噬。

他的欠款餘額仍在不斷產生利息並帶來各種後果,最近的一次是他的房屋淨值貸款申請被拒。數十年的還款意味着貝坦庫爾直到晚年才開始為退休儲蓄。如今,他存下了20多萬美元,相較於富達投資(Fidelity Investments)建議的55歲員工應有相當於年薪七倍的儲蓄額,他手裏有的只是一個零頭。

「X世代」在步入退休年齡之際卻背負着沉重的學生貸款。根據聯邦學生援助(Federal Student Aid)的數據,年齡在50歲至61歲之間的600多萬借款人的人均欠款餘額在所有年齡段中是最高的,達到47.857美元。如今,身為父母和祖父母的他們正在傳遞一種對高等教育及其高昂費用的懷疑態度,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美國的「全民上大學」理念遭遇更廣泛瓦解的寫照。

X世代中最年長的一批人出生於1965年,同年通過的《高等教育法》(Higher Education Act)創建了現代學生貸款體系。比他們年長的嬰兒潮一代沒有遇到這樣的貸款機會,而比他們年輕的千禧一代則更清楚地意識到債務可能投下的長久陰影。但在「被遺忘的一代」達到上大學年齡的短暫窗口期,學生貸款承載了美國社會向上流動的所有希望,並沒有顯示出任何陷阱。

「那時候上大學是必須的,」貝坦庫爾說。「你要麼去上大學,要麼去掃大街。」

幾十年後,由於學生貸款政策多年來的變化、貸款服務機構提供的信息相互矛盾以及系統積壓等原因,上大學的允諾對許多人來說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隨着美國學生貸款體系的不穩定性日益凸顯,這個負擔也變得越來越重。

美國總統川普(Trump)領導下的教育部曾威脅稱,如果數百萬借款人自新冠疫情以來都沒有還款,將沒收他們的工資。拜登(Biden)政府在疫情期間延長了學生貸款暫停還款的政策。而今年7月份簽署生效的一項新的稅收和支出法案卻限制了一些借貸和還款計劃,標誌着聯邦學生貸款政策從寬鬆退回嚴格。

「償還聯邦學生貸款不是一個可以操弄的政治皮球,這是法律規定。」教育部的一位發言人說,「川普政府正在為借款人提供政策清晰度和一致性。」教育部以創紀錄的貸款違約和拖欠率為由,於9月初宣佈了一項新舉措,旨在教育借款人了解聯邦學生貸款的益處和風險。

這與拜登時代相比是一個尤其劇烈的轉變。在拜登執政期間,低收入借款人的月度還款額被降低,一項全面的學生貸款豁免計劃曾短暫燃起人們獲得喘息之機的希望,但後來該計劃被阻止。

「在10到15年前,人們普遍認為學生貸款是一種良性債務,」拜登政府時期的教育部副部長詹姆斯·夸爾(James Kvaal)說,「很多情況都已發生改變。」

擴大的融資渠道以及債務

未償還的聯邦學生貸款餘額已從近20年前的5.160億美元激增至1.66萬億美元。對數以百萬計的人來說,這些貸款雖然幫助他們獲得了學位,提升了他們的收入潛力,使得債務負擔物有所值,但償還這筆債務給所有年齡段的借款人都帶來了壓力。

這並非60年前當時任總統約翰遜(Johnson)簽署學生貸款法案時,決策者們抱有的初衷。該法案開放了貸款渠道,讓學生們在不用擔心能否負擔得起的情況下攻讀學位。之後,高等教育成本的上漲和貸款渠道的拓寬打破了平衡。

貝坦庫爾的父母在他還蹣跚學步時從南美移民到美國,他是家裏第一個上大學的人。他獲得了全額獎學金,在新澤西學院(The College of New Jersey)學習英語文學。後來,當他考慮是否要進一步讀研究生時,加州生命脊骨神經學院西部校區(Life Chiropractic College West)的一位招生顧問鼓勵他貸款攻讀學位。

「我那時很興奮,」貝坦庫爾說,「我當時着眼於教育本身以及我將用獲得的教育來做什麼,並沒有認真考慮錢的問題。」

當他還是學生時,這筆錢尤其容易獲得。聯邦貸款從一個面向低收入家庭的工具,變成了許多人用來支付高等教育費用的標準方案。

1981年通過的一項法律將學生貸款適用範圍擴大到獨立的本科生、研究生和專業學生。20世紀90年代又出現了另外兩個關鍵變化:政府向學生推出了直接貸款,這標誌着從私人銀行提供的聯邦擔保貸款的轉變。無補貼貸款也被加入其中。雖然無論收入如何,所有人都可以獲得無補貼貸款,但這種貸款要求借款人承擔在校期間產生的利息,而有補貼的貸款則由政府在學生在校期間支付利息。

1965年,時任美國總統約翰遜在得州聖馬科斯簽署《高等教育法》。

由於貝坦庫爾的父母沒有幫他支付學費,而且他正在攻讀研究生,因此他有資格獲得更高的借款額度。貝坦庫爾貸了最高額度,另外還辦理了私人貸款來支付其餘部分。他並非個例。

根據美國教育委員會(American Council on Education)的數據,在1990年至2000年間,也就是許多X世代上大學的時期,學生債務增加了一倍多。債務的償還周期也變得更長。

貝坦庫爾說,當他在21世紀初開設自己的脊椎按摩診所時,一家貸款服務機構建議他將聯邦學生貸款置於暫停還款狀態,以便專注於讓他的業務起步。貝坦庫爾轉而努力償還他的私人貸款,他花了大約10年才還清。

至於聯邦貸款,貝坦庫爾在15年裏斷斷續續地處於暫緩還款、延期還款和正常還款的狀態。在他生意好的年份,他會償還部分債務。當手頭緊的時候,他被建議暫停或推遲還款。在此期間,他那看似沒怎麼改變的欠款餘額一直在累積利息。

貝坦庫爾的貸款由全美最大的學生貸款服務機構之一Navient持有。去年,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簡稱CFPB)禁止Navient提供聯邦學生貸款服務,稱其誤導借款人、不當處理他們的還款,並將那些可能符合收入驅動型還款計劃資格的人引導至暫緩還款。Navient同意支付1.2億美元的罰款,但表示不同意CFPB的調查結果。

貝坦庫爾的聯邦學生貸款還款一直屬於收入驅動型還款計劃。儘管他按建議的金額還款,但數額從未足以覆蓋利息。他只能無奈接受自己將終生償還學生貸款的想法。

從前途無量到逾期未還

在2006年,聯邦政府再次擴大了借貸範圍,允許研究生和專業學生貸款的額度最高可覆蓋就讀總費用,包括學費、食宿費和書本費。

這恰逢尋求學位的非常規學生人數的增加。其中包括24歲以上的人、在校外做全職工作的人以及像克里斯托弗·福索內(Christopher Fausone)這樣做了父母的人。

克里斯托弗·福索內曾寄望研究生學位能讓自己獲得薪酬更高的職位。但事與願違,他的未來看起來更加艱難,不僅沒什麼退休儲蓄,還背負着高額學生貸款債務。

福索內在30多歲時獲得了應用行為分析學士學位,以幫助他在家教育患有自閉症的兒子。近十年後,他獲得了工商管理碩士(M.B.A.)學位,希望這能促進他的職業發展。

但福索內說,他夢寐以求的高薪職位與他失之交臂,因為這些職位都要求有多年的工作經驗。

如今,49歲的福索內住在華盛頓州馬里斯維爾,從事商業害蟲防治工作。他年薪8萬美元,欠下約13萬美元的學生貸款。

和許多借款人一樣,自新冠疫情期間暫停還款以來,他就沒有再償還貸款。他開始專注於還清車貸和其他債務。

去年在暫停還款政策結束後,他未能恢復還款,他的信用評分下降了200多分。當福索內收到通知說他已經逾期六個月時,他感到很驚訝。他將自己的貸款申請了為期三個月的暫緩還款。

根據聯邦學生援助的數據,在4.470萬學生貸款借款人中,約有500萬人逾期超過90天。根據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數據,50歲及以上的借款人比其他年齡組更有可能嚴重拖欠貸款。

福索內說,他後悔讀研究生和申請學生貸款。他沒有為退休存下任何錢,並且認為自己將買不起房子。他曾希望為自己的汽車進行再融資以獲得更低的利率,但在信用評分下降後,他認為自己將不符合資格。

現在暫緩還款期已過,他擔心自己將無法跟上每月貸款的還款進度,並且可能會被政府扣發部分薪水。貸款持有人可以指示僱主扣留違約借款人最高15%的薪水。

「我將一直工作到死的那一天,」福索內說。

滾雪球般增長的債務

如今,許多X世代已步入成年生活數十年,他們又積累了其他類型的債務,這常常導致學生貸款的還款迫切度被排在信用卡、汽車和個人貸款之後的次要位置。中年時期既要照顧孩子又要贍養父母的壓力加重了他們的負擔。

根據LendingTree對全美100個最大都市區居民的分析,截至今年,X世代的非抵押貸款債務中位數為26.207美元,高於所有其他世代人群。根據益博睿(Experian)的數據,去年X世代的平均信用卡債務也最高,為9.557美元。

考特尼·格林斯坦(Courtney Greenstein)的預算因償還信用卡、個人貸款和支付房租而捉襟見肘。這位50歲的員工福利高級分析師還要供養兩個和她住在一起的成年子女。

由於手頭往往所剩無幾,格林斯坦自2018年完成商業學位以來,就再也沒有償還過她4萬美元的學生貸款。她是在首次嘗試上大學的幾十年後才獲得學位的。她早些時候曾在康涅狄格大學(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攻讀藥學學位,但很快發現自己不喜歡這個領域,並在第一年後就退學了。當她重返校園時,她還要兼顧做母親的責任。

「我申請了所有我能申請的學生貸款,」格林斯坦說,「這不僅幫助我支付學費,還支撐着我和我的家庭。」

考特尼·格林斯坦高中畢業後進入康涅狄格大學就讀,但她當時並未準備好迎接這一變化,最終因成績不佳而退學。她後來在2018年獲得了商科學位。

她說,如果她的工資因不還款而被扣發,她將不得不找第二份工作來維持生計。儘管年薪有12.3萬美元,她卻幾乎沒能為退休存下什麼錢。

對於X世代來說,一直很難為退休積累儲蓄,他們在美國就業環境開始轉變之時開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除了幾次經濟衰退,他們還經歷了公司從退休金轉向員工驅動的401(k)計劃、中層管理扁平化以及全球化和科技帶來的劇變。學生貸款只是讓他們的處境變得更加困難。

2023年的一項分析顯示,美國國家退休保障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n Retirement Security)發現,大學畢業的X世代比沒有大學學歷的人收入更高,也更有可能為提供工作單位退休計劃的僱主工作。但那些背負學生貸款的人總體淨資產低於沒有貸款的同齡人。

「背負學生貸款債務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退休保障研究所的研究主管泰勒·邦德(Tyler Bond)說,「僅僅是這筆債務的存在本身就會降低他們的淨資產,而且他們也更有可能達不到退休儲蓄目標。」

在拜登政府期間,教育部宣佈了旨在幫助長期學生債務持有人、低餘額借款人以及受暫緩還款引導影響的借款人的政策。教育部在2022年曾表示,根據一項一次性政策,長期借款人如果合併了他們的貸款,可能有資格獲得豁免。

前總統拜登2022年在特拉華州立大學發表講話,他曾推動一項為數百萬借款人減免學生貸款債務的計劃。

當時,脊椎按摩師貝坦庫爾已經還款超過二十年,他希望能豁免自己的貸款。但由於他所參加的拜登時代的收入驅動型還款計劃涉及訴訟,這些計劃陷入停滯。他去年申請轉到另一個收入驅動型計劃,但至今沒有回音。

另一個痛苦的麻煩是:當貝坦庫爾為了符合貸款豁免資格而合併貸款時,他未付的利息被加到了本金中,使他的欠款餘額超過了30萬美元。從8月1日起,利息又開始累積。

這讓他對自己當初貸款的決定再次感到後悔。

「我對這些貸款感到持續不斷的恐懼、擔憂和焦慮,」他說,「這在精神上給我帶來了巨大的日常壓力。」

貝坦庫爾希望他13歲和8歲的孩子能有更好的未來。他設立了529賬戶,這種賬戶過去一直用於支付大學費用,但如今可以用於高等教育之外的領域,包括中小學學費和職業培訓項目。

他計劃鼓勵孩子們先上社區大學,或者上州立學校。「在理想的世界裏,我希望他們沒有任何學生貸款,完全遠離那個體系,甚至不要去碰它。」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華爾街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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