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文化可能會逐漸式微,但新世代們總會創造新的文化形式來表達自我,市場也總會試圖將這些文化轉化為經濟活力。」
「每次跳操堅持不住了,我就假裝自己是教練。」
「英語學不動了,直接把小紅書設成英文版。」
社交媒體上,這類聽起來像段子、做起來卻高效的「怪異小竅門」,正在獲得俘獲年輕人的芳心——學習、減肥、家務、旅行、社交,都有網友分享的「邪修妙招」。
所謂「邪修」,原本是指仙俠小說里偏離正統、走旁門左道的修煉方式,如今被網友用來形容這些不按套路、全靠自創,又真實有效的生活訣竅。
數據顯示,社交平台是「邪修」迷因爆發的核心陣地:抖音相關搜索詞下互動熱度超過1.9億;小紅書上,「邪修」詞條共計獲得7.3億瀏覽量、120.3萬討論量;微信指數顯示,「邪修」一詞自2025年突然爆發,風靡於整個夏天。
實際上,這股「萬物皆可邪修」熱潮,是年輕人身邊泛濫的「抽象文化」的生動註腳。從一種內容玩梗,到創新應用到日常生活中,再到對抽象產品的消費和追捧,「抽象」已然成為年輕群體的新生活方式。
從抽象文化說起
抽象文化的源起,最早可以追溯到2015年左右的網絡直播平台。彼時,一位遊戲主播的口頭禪「真是太抽象了」,及其創建的「抽象工作室」意外走紅。
他們打破傳統直播規範,以反常規、無厘頭和解構權威的表演方式,吸引了大批年輕觀眾。這個時期可以稱為「前抽象時代」,僅限於小眾直播圈子的內部梗,精神是「嘴臭」和「娛樂至死」。
而這兩年火熱的抽象風潮,剔除了早年的攻擊性和審丑性,逐漸演變成年輕人表達態度的新方式——不追求邏輯、不講究常理,用諧音梗、反諷、表情包等方式表達對現實的無奈與調侃。
比如「接下來的工作計劃:等放假」「薪儘自然涼」「生活把我打趴,嘿嘿,趴着好舒服」……這些「胡言亂語」的文案,把焦慮生活翻譯成一種戲謔的自嘲,精準擊中了年輕人的喜好。

圖源:小紅書
中國社會科學院2023年青年研究報告指出,抽象文化實際上是對傳統意義系統失效的一種回應。面對社會現實和時代變化,年輕人選擇用幽默、反叛的方式解構嚴肅,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意義世界。
小紅書甚至將「抽象」評為2024年度關鍵詞,意味着「抽象」不僅成為年輕世代的主流社交文化,更成為這代人群體認同的標識。
這也吸引了不少品牌借勢營銷,想與年輕人「玩在一起」。不論是麥當勞、瑞幸咖啡等「弄潮兒」,還是騰訊會議、科大訊飛等「穩重卦」品牌,用諧音工牌梗收攬熱度與關注,又推動了抽象文化的更廣泛傳播和二次創作。
到了今天,抽象又從文化、精神層面的流行,滲透到年輕人的日常生活和消費選擇,「抽象經濟」應運而生,諸如抽象演唱會、抽象擺件、抽象服飾等。
從抽象文化到抽象經濟
要說代表性的「抽象經濟」業態,莫過於抽象周邊商品的興起。
為了把上班調成度假模式,年輕人先是在工位貼上海浪畫報,給座椅套上「風水寶座」靠墊,再搭配三五個「壞心情急救箱」「我超愛上班的」抽象擺件,最後把保溫杯里的養生茶換成解暑小甜水。
根據洞見研報調查數據,京東推出的「打工人發瘋裝備庫」,整合了降噪耳機、桌面拳擊靶等200多個品類產品,配合「買解壓神器送情緒急救指南」活動,3個月內相關品類銷量增長了120%。
類似的,器官造型的玩偶、荒誕風格的文創產品等也成為熱銷的抽象商品。電商平台上,精神科出院留念帆布袋累積銷量已經超過200萬,購買者多為18—25歲的年輕群體。
各大醫院還借勢抽象文創,成功晉升「科學界的雍和宮」,吸引了大批年輕人前往打卡和消費。器官版jellycat,哪裏不行買哪裏,帶回去擺在床頭圖個吉利。最搶手的腦子器官毛絨玩具,還被打工人擺在工位上,成了他們的職場護身符。

圖源:小紅書
可以說,這些產品通過將抽象文化符號的實體化,滿足了年輕人的情感表達和身份認同需求。不過,這股熱潮遠不止於文創周邊。
不同於傳統講究唱功、舞美的明星演唱會,某網紅的抽象演唱會融合了荒誕表演、互動梗和沉浸式體驗,門票價格從99元到666元不等,從河南商丘到北京杭州場場售罄,顯示出抽象文化強大的商業變現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抽象經濟還催生了新型職業機會。招聘網站上,除了傳統的「內容策劃師」「社交媒體運營」等職位外,還出現了「抽象劇情編導」「抽象演員」等新興崗位。

圖源:招聘軟件
某文化傳媒公司的招聘信息顯示,熟悉抽象文化的創意人才月薪遠高於傳統文案崗位。這些職位要求應聘者不僅熟悉網絡流行文化,還要具備將抽象元素轉化為商業價值的能力。
誠然,會玩「抽象」已然成為品牌當下吸引年輕人的重要能力。
有的品牌獨自整活,用抽象驅動新品研發。見手青味酸奶、labubu抽象娃衣、越丑越抽象的盲盒擺件等,產品自身就是「梗」,觸發社交傳播。
有的品牌跨界聯名,把商業合作變成用戶能親自下場的娛樂事件。比如瑞幸和多鄰國的抽象婚禮,網友不僅在評論區上演婚禮輕喜劇,還把購買聯名新品戲稱為「隨份子」。
還有的品牌集體造梗,低成本吸引人氣。最近,看一個商場的熱鬧與否和緊跟潮流,年輕人的判斷標準是它們的大屏——「肯優麥瑞蜜」因「Can you marry me」的諧音,成為這次抽象玩梗的關鍵詞。

圖源:小紅書
藉助「抽象文化」的營銷,品牌靠的不再是過去的「正經推銷」,而是一次次低成本的情緒參與方式,讓消費者在「花小錢買樂子」的同時,完成與品牌的記憶綁定。
以無意義抵抗無意義
歷史上,也有類似現象。
1960年代的美國,越戰陰影籠罩、種族衝突加劇、社會信任崩塌,許多年輕人開始形成反戰爭、反主流的思想,轉而追求愛與和平、精神解放。
他們留起長發、穿花襯衫、聽搖滾樂,在嬉皮公社中群居度日,流行起手工串珠、扎染T恤——這些看似荒誕、無用的東西,成了他們「拒絕意義」「對抗秩序」的象徵。
一些品牌從中看到了機會。1967年,為了支持嬉皮士的藝術活動「愛之夏」,大眾汽車特別推出了限量版Love Bug甲殼蟲車型,價格親民、造型個性,迅速在嬉皮士中風靡。
1970年,大眾賣出了57萬輛甲殼蟲汽車,其中80%都被嬉皮士們繪上各式塗鴉。僅僅兩年後,大眾甲殼蟲成功取代了福特T型車,成為全球總產量最大的單一大眾車型。

古董甲殼蟲汽車穿梭城市街頭
嬉皮士文化、嬉皮士美學還深刻影響了一系列品牌。喬布斯將自己定義為嬉皮士,其推崇的反主流、反權威、返璞歸真的理念,正體現在蘋果產品乾淨、簡潔、無冗餘的設計風格中;拉夫勞倫的同名服裝品牌,在「愛之夏」運動爆發的同年,推出了寬大且色彩鮮艷的領帶……
回過頭來看,嬉皮士文化看似反叛、荒誕的精神與審美,深刻影響了當時的商業形態,直到今天,這股文化仍然滲透在現代生活與創意產業中。
日本1990年代的經濟低迷期,也出現了類似的「無厘頭文化」興盛。漫才(日本喜劇形式)、搞笑綜藝和荒誕漫畫大行其道,這些娛樂文化內容成為當時經濟低谷中的一抹亮色。

日本車站內的漫畫牆
回到今天,觀察這些文化流行的時代與國家,幾乎都逃不出經濟下行、階層固化、年輕人迷茫的大環境——當「努力」的槓桿失靈、當「意義」的敘事破產,年輕一代往往不再執着於「成功」,轉而用一種輕盈、荒誕的方式來回應世界。
抽象文化與抽象經濟的興起,既反映了當代青年的精神困境與創造性應對,也體現了市場對文化資源的強大吸納能力。在這個意義上,抽象不僅是一種文化實踐,也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這個時代的矛盾與活力。
未來,隨着技術的發展和代際的更替,抽象文化可能會逐漸式微,被新的文化形式所取代,但不變的是:新世代們總會創造新的文化形式來表達自我,市場也總會試圖將這些文化轉化為經濟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