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北京大學對外宣佈,從2025級學生起,在各類含有學業評價的工作中不再使用績點(GPA),轉而採用百分制或等級制,並引入容錯機制(P/NP課程)。此舉迅速引發社會熱議,北大校方也表示,改革旨在引導學生對分數不過於斤斤計較,緩解因績點競爭導致的「工具化學習」和「無效內卷」。
然而,這一改革能否真正破解高等教育中的「優績主義」困局,抑或只是將競爭從「卷分數」轉向「卷等級」?要回答這一問題,需深入剖析績點制的異化邏輯,以及新評價方式是否公正。
破績點能否真正實現「去內卷」
在很多人看來,目前高校的績點制強化了「優績主義」的評價邏輯,北大以等級制替代績點制,是想以更粗顆粒度的評價緩解學生的分數焦慮。然而,內卷出現的本質原因是對有限資源的激烈競爭,這就需要相對公平、合理的指標作為信號。即便績點制的信號消失了,也需要有其他的信號。
北大之所以有底氣取消績點,源於其生源和人才培養質量已經達到世界一流大學水平,績點這個「信號」在北大內部和畢業生群體中的意義並不大。但對於其他院校而言,僱主仍會將GPA視為畢業生學習能力與責任心的代理變量。畢業生在申請跨國深造或求職時,仍然無法繞開這一指標。
北大學生往往養成了良好的學習習慣,並有很強的學習內驅力。同時,在「清北」這類高校,教師開「水課」、和學生進行「你給我好評,我給你高分」交易的概率也低得多;從評價主體上講,北大教師綜合素質高、教輔團隊責任心強,無論是對課業成績還是課外實踐活動的評價都比較公正。這使得破績點在「清北」具有積極意義——可以解放生產力,讓學生探索更有自主性的學習,包容多元智能的發展。但在其他院校,如果取消績點這根「指揮棒」,我們拿什麼激勵缺乏內驅力的學生學習?
也有人認為,破除績點制是為了鼓勵創新,但在筆者看來,本科教育的主要目標並不是創新,而是打下知識基礎的通識教育。特別是在本科教育已普及化、研究生教育日趨大眾化的當下,績點雖有弊端,但作為評價學生學業水平的世界公認指標,其積極意義仍然得到認可。
總之,「清北」有條件在本科教育時就培養學生的科研創新能力,但其他院校既難以做到,也不需要做到。因為多數地方本科院校的培養目標就是培養具備基本技能的行業從業者。對此目標,標準化學業評價是最「靠譜」的。
事實上,即便對於北大自身而言,想要順利推進去績點的改革,也面臨着以下幾重挑戰。
首先,等級劃分的模糊性可能導致新的競爭形式。例如,學生可能從「卷分數」轉向「卷優秀率」,在A檔中繼續細分競爭。即便採用等級制,學生仍會因A-與B+的差距產生焦慮。
其次,教師的評價自主權增加,但缺乏統一標準可能引發公平性質疑。若「優秀」的評判尺度因人而異,部分學生可能因擅長表現或善於人際交往而獲益,反而加劇評價不公。
最後,容錯機制的設計初衷是鼓勵學生探索興趣,但在保研、拿獎學金等現實壓力下,學生很可能將其用於「高風險」的專業課,而非真正感興趣的課程,從而使政策效果大打折扣。
總之,北大取消績點制的意義在於對「唯分數論」「優績主義」「內卷」的反思,但真正的挑戰則在於如何構建更科學、更公平的評價生態。

「破」之後如何「立」
破除舊制度僅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題在於如何構建既能反映學生真實能力,又能避免異化競爭的評價體系。若缺乏系統性的制度設計,等級制可能淪為另一種「數字遊戲」,容錯機制也可能在現實壓力下被功利化利用。因此,改革須從評價標準、技術賦能等維度協同推進,才能真正實現「破而後立」。
一是等級制的優化,即如何平衡模糊性與公平性。等級制的優勢在於降低學生對微小分數差異的敏感度,但其模糊性也可能帶來新問題,學生仍可能因「臨界點效應」陷入焦慮。取消優秀率限制雖賦予了教師更大自主權,但若缺乏配套的評分指南,也可能導致不同課程間的評價標準差異過大。因此,需建立動態反饋機制,定期分析各院系成績分佈,對評分偏差過大的課程進行校準。
二是多元評價落地,即如何從紙上談兵到可操作。在這方面,怎樣將科研、實踐、社會服務等非課程因素納入評價體系仍是待解難題。若學生為豐富簡歷而盲目堆砌經歷,反而會分散學生的精力,需警惕「多元評價」異化為「全面內卷」。
多元評價的本質是將終結性評價轉變為過程性評價,這對教師評價素養的要求是很高的,需要有針對性的專門培訓。院系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同時,過程性評價作為質性評價,其特點是打破「一根尺子量全部」。但尺子多了,每把尺子的效度和推廣度就有限,不同維度所佔比重也很難確定。
此外,質性評價往往聚焦深度而非廣度,特點是同行評議、「代表性成果」機制,需要學生展示或答辯,並輔以教師的詳細評語,在程序上比較繁瑣。在資源充沛、教師和行政管理者素質較高的院校,這種個性化評價有實施的可能,但一般院校既無必要資源,也缺乏相關的評價素養。
在這方面,我們可借鑑國外高校的「成長檔案袋」制度,收錄學生的課程論文、實驗報告、項目成果、實踐作品等過程性材料,由評審組綜合評估。還可以在實踐成果評定時,引入行業專家或企業導師參與,使能力認定更貼近實際。但這是專業學位研究生評價的要求,評估成本高且標準難統一,目前在本科階段實施並大幅推廣的可能性不大。
三是考慮技術的潛力與風險,即人工智能能否破解評價難題。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的應用為學業評價提供了新的可能。例如,區塊鏈存證、大數據畫像學生成長圖譜,通過學情分析系統追蹤學生的知識掌握軌跡,可識別其思維短板並生成個性化學習建議。然而,技術應用也存在數據私隱問題、算法偏見等風險,應作為輔助工具而非決策主體,且需建立透明化的算法審查機制。
其他高校如何借鑑
未來,高教改革打破「GPA至上」思維、向「能力-環境」雙軌評估轉型是大勢所趨。具體而言,既要通過多元化指標衡量學生真實能力,也要補償環境劣勢者,如納入階層背景參數、修正系統性偏差等,使精英教育從「優績陷阱」重返「育才使命」。
從途徑上講,多元評價無疑是最終目標,但需要分階段進行。績點在學生發展評價中的佔比,在不同高校,以及高校的不同發展階段需要持續調整、評估、反思和改進。可以在試點高校建立模型,以數據分析輔助判斷改革效果。例如,績點比重從95%降低至90%、80%甚至60%,每個階段的評估結果與學生發展核心指標表現的吻合度如何,以此尋求績點比重的最優解。
在這方面,此次北大改革提供了重要參考,但中國高校類型多樣,辦學定位差異顯著,簡單複製「北大模式」可能適得其反。研究型大學、應用型本科和職業院校需因地制宜地設計改革方案。
對於以培養學術創新人才為目標的研究型大學,改革重點應當放在建立更彈性、多元的評價體系上。這類高校可以借鑑北大經驗,採用等級制替代百分制,但需進一步細化等級劃分,如12級評分制就比5級制更具區分度。分階段嘗試績點比重的逐漸降低可能比盲目取消更加合理。同時,還可以擴大合格制課程的適用範圍,如不區分成績等級,僅以通過、不通過判定是否達到基本要求等,為學生跨學科、跨專業學習或挑戰高難度課程創造更寬鬆的環境。
應用型本科院校的改革應以產教深度融合為突破口,重點構建以實踐能力為核心的新型評價體系。這類院校的學生培養目標直接對接就業市場需求,當前最突出的矛盾是企業招聘過度依賴學業成績的篩選機制。
要擺脫這一困境,一方面要改進課程考核方式,增加實踐教學比重,引入企業真實項目作為評價內容,讓學生在解決實際問題中展現能力;另一方面要建立「微證書」認證體系,將行業認可的專業技能證書與課程學分有機銜接,形成模塊化的能力證明。通過校企深度合作開發實踐課程,並將實際研發項目納入畢業考核要求,能有效提升學生的就業競爭力。
需要注意的是,這類改革要取得實質性突破,關鍵在於推動企業用人標準的根本性轉變,這需要高校主動對接行業龍頭企業,共同制定以實際能力為導向的人才評價標準,逐步消除唯成績論的招聘慣性。
高等職業院校的評價體系改革必須立足職教特點,建立符合技能型人才培養需求的評價機制。當前,最迫切的是要打破用普通教育的學術標準評價職業院校學生的慣性思維,構建以職業能力為導向的新型評價體系。具體路徑可分為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在專業核心課程中試點推進「以證代考」改革,將國家職業資格證書、行業技能等級證書的考核結果認定為課程成績的一部分。
二是選擇部分實踐性強的課程施行「以賽代考」,將各級職業技能競賽成績折算為相應學分。
三是真正落實校企「雙元」育人,邀請企業技術骨幹參與教學評價,重點考查學生在真實工作場景中的實操能力。
職業院校評價改革面臨的深層次挑戰是社會對職業教育的認知偏差,這需要通過提高技能人才薪酬待遇、打通職業發展路徑等實際舉措逐步改變。比如,推動企業在招聘時明確技能證書與學歷證書具有同等效力,在薪酬體系中體現技能等級差異等。只有建立起這樣的配套保障機制,職業教育的評價改革才能真正落地見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