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
有人形容她的美，大氣端莊，樸素天成，卻又蘊涵一種雍容華貴。她左臉頰的酒窩，嫵媚溫婉，楚楚動人。
胡蝶出生的那一年，光緒和慈禧先後駕崩，三年後，民國建立。母親後來說到女兒的出生年月，記不住1908年，就說：這丫頭是老佛爺和皇上駕崩那年生的。
胡蝶的出生地在上海，3歲時，父親胡少貢出任京奉鐵路總稽查，後來工作變動，又南下廣東從事鹽務工作。胡蝶幼年即隨父母遷居天津、北京、廣州等地。在來來往往的奔波中，她學會了北平話、廣東話、上海話。
1924年，一家子從廣州回到上海。這一年，16歲的胡蝶偶然看見中華電影學校的招生廣告，這是曾煥堂創辦的中國第一所電影演員訓練學校。胡蝶沒有告訴父母，自作主張報名參加了考試，被順利錄取。這一屆學員有胡蝶、徐琴芳、湯傑、蕭英、朱飛、林雪懷、湯筆花等。
父母對於女兒考入電影學校，並不反對。只叮嚀她認認真真學戲，踏踏實實做人。
在電影學校，胡蝶與徐琴芳年齡相當，情感最好。學校開設有影劇概論、西洋近代戲劇史以及表演、化妝、舞蹈、唱歌等十多門課程。胡蝶與徐琴芳相約要珍惜光陰，努力多學新技能，以備將來演出需要。這邊剛學會了騎馬，接着又學駕駛。兩人叫了一輛出租汽車，開到郊外，付給司機雙倍車費，請司機指點駕駛技術。司機既能多拿車費，又能在漂亮姑娘面前大顯身手，自然非常樂意，熱情高漲，誨人不倦。兩個徒弟也格外用心，樂此不疲，很快學會了開車。
1925年，胡蝶畢業，進入友聯影片公司，主演了她的第一部電影《秋扇怨》。在戲中，胡蝶扮演表姐沈麗瓊，林雪懷扮演表弟吳毅，兩人因戲生情，因情相戀，不久便訂立了婚約。
1926年，胡蝶加盟天一影片公司，接連拍攝了《梁祝痛史》和《珍珠塔》等影片。1928年又改投明星公司，與阮玲玉合作主演《白雲塔》，參與《火燒紅蓮寺》的演出。明星公司很快發現了蝴蝶的表演才華，開始對她進行重點培養。
幾年間，胡蝶扮演的角色，越來越被觀眾接受，演藝道路越走越順，名氣也越來越大。反觀林雪懷，在演藝界卻徘徊不前，難有起色。每當兩人一同出入公共場合，林雪懷總被人介紹為胡蝶的男朋友，這讓他有點像吃軟飯的小白臉似的，心裏總感覺不是滋味，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和彆扭。
林雪懷決定放棄演員職業，投身商海，干一番揚眉吐氣的事業。胡蝶對此十分支持，拿出自己的積蓄，幫助他創立了一家百貨商店。但林雪懷並非生意人才，不久生意受挫，他又見異思遷，拿着胡蝶的錢去開酒樓、辦照相館，結果仍然接連失敗。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背着胡蝶跑到妓院與妓女廝混。
胡蝶就是再善良，再賢惠，也終於不能容忍。1931年底，鬧得沸沸揚揚的「蝶雪解約案」最終解決，胡、林二人徹底結束了戀人關係。
沒有了牽絆的胡蝶，全身心投入電影藝術，表演天賦得到充分發揮。1932年，她出演了《啼笑因緣》，隨後又參與拍攝了電影《狂流》，主演了電影《自由之花》和《姊妹花》。1933年，上海《明星日報》發起選舉電影皇后的活動，胡蝶以21334票當選為「電影皇后」。她主演的《姊妹花》也打破了國產影片有史以來上座率的最高紀錄。
在這次選舉活動中，阮玲玉僅只拿到7000多票，屈居第三，但卻被稱之為無冕之王。對於阮玲玉的演技，蝴蝶也是推崇備至，她曾坦率地說：「論演技我不如阿阮，她演得了我演過的角色，我演不了她演過的角色。」兩位巨星並沒有因為是競爭關係而劍拔弩張，勝利者的坦蕩胸懷，讓人看到了比選美更加值得敬重的美德。
1935年，蘇聯舉辦莫斯科電影節，中國電影代表團一行7人赴莫斯科參加影展，隨後又應邀訪問了柏林、巴黎、倫敦、羅馬等地。胡蝶是代表團中唯一的演員代表，也是第一位出國訪問的中國影星。代表團攜帶的8部參展影片，其中《姊妹花》和《空谷蘭》來自胡蝶主演。當年，國際電影界對中國電影幾乎一無所知，通過交流，了解了中國電影的水平，從胡蝶身上，認識了中國的一流演員，對她的演技紛紛表示讚賞。
這一年，經過四年的愛情長跑，胡蝶與潘有聲在上海九江路聖三一教堂舉辦了盛大婚禮，有情人終成眷屬。兩人相識時，潘有聲還是禮和洋行茶葉部的小職員，和胡蝶的身份差別很大，但經過幾次接觸，胡蝶感覺潘有聲特別實在，細膩體貼，氣質儒雅，風度翩翩。雖然無錢無勢，卻具備了她想要的男子的美德。胡蝶還發現，他對自己經營的商品了如指掌。給他沏上一盞茶，他品上一口，便能準確說出茶葉的產地和品級。
鑑於過去的教訓，胡蝶與潘有聲只談戀愛，不論婚嫁，甚至不在公開場合雙雙露面。對此，潘有聲毫無怨言，甘心情願在背後默默守護。這一等待就是4年，潘有聲從小職員升職成了總經理，胡蝶也贏得了電影皇后的美譽。
胡蝶與丈夫潘有聲
婚後胡蝶成了標準的家庭主婦，每年只接拍一兩部電影，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陪伴家人身上。這樣的好日子過了不到兩年，隨着抗戰爆發，上海淪陷，明星公司在上海楓林橋的總廠被日軍佔領，胡蝶只得攜帶家人避居香港。幾年後香港也遭淪陷，日本人出於宣傳目的，找到胡蝶，以重金邀請她前往東京，想借用她的明星效應，拍攝《胡蝶游東京》的紀錄片，以此達到宣揚所謂「中日親善」的目的。
胡蝶藉口身懷有孕，拒絕了邀請。但這絕非長久之計，為躲避日本人的再度騷擾，胡蝶與潘有聲決定立即逃離香港，前往陪都重慶避難。為避人耳目，夫妻二人把家中細軟裝進30多個手提箱中，托人分批運出香港。
兩人僅帶了少量行李，經過一路奔波，輾轉來到了重慶，借住在胡蝶的同學林芷茗家中。潘有聲同朋友合辦公司，從事茶葉和木材生意，胡蝶則參演抗日電影《建國之路》的拍攝。
兩人怎麼也沒料到，他們托好友楊惠敏運送的三十多箱貴重行李，會在半道被土匪劫走，這可是胡蝶多年積攢下來的家當，一旦丟失，那就形同傾家蕩產啊。
林芷茗的丈夫楊虎，曾是上海警備司令，胡蝶希望他能幫助自己找回被搶劫的財物。楊虎將此事告訴了軍統局的戴笠，戴笠要胡蝶擬出一份財產清單，並保證在一個月內如數追回。
戴笠果然神通廣大，沒用多少時間，就查出劫走胡蝶行李的土匪，乃是橫行廣東的東江大盜王虎。戴笠立刻派人將這伙盜匪捉拿歸案，追回了部分財物，但另有部分財物已經變賣，不知去向。不久戴笠通知胡蝶領取行李，胡蝶打開箱子一看，所有東西都在。但仔細辨認，卻發現有些東西比原來的款式更好，價值更高。胡蝶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戴笠自己掏錢買來補上的。胡蝶不便點破，但內心非常感激。
不久，潘有聲被人告發私藏槍支，被警察抓走。胡蝶明白這是有人栽贓陷害，無奈再次請求戴笠幫忙。戴笠找人弄到一張滇緬公路的通行證和一紙專員委任狀，安排潘有聲擔任財政部廣東區貨運處關稅專員。這可是肥缺，憑藉這個職務，就可以去雲南、緬甸從事出口貿易，做成一本萬利的買賣。
潘有聲逢凶化吉，出了監獄，驚魂未定，當即帶上行李離開重慶，啟程去了雲南。潘有聲前腳剛走，戴笠後腳就來到了林芷茗家，盛情邀請胡蝶搬到他的曾家岩別墅去住。胡蝶已經明白了戴笠的用意，為了保全丈夫的身家性命，她別無選擇，在林芷茗的勸說下，搬進了戴公館。
潘有聲到雲南後，因掛念妻子，中途從昆明回到重慶，才知道胡蝶早已搬入戴公館。他去曾家岩想見胡蝶，被拒之門外。跑到軍統局求見戴笠，也無人理睬。有天，戴笠的秘書找到潘有聲，拿出一沓錢對他說，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條路是執意帶走胡女士，她和你都有危險。另一條路是拿着錢回昆明，彼此都好。潘有聲思忖再三，拿着錢流着眼淚走了。
戴笠金屋藏嬌，直到1946年3月17日，因飛機失事意外身亡，胡蝶這才與潘有聲破鏡重圓。兩人劫後重逢，相擁而泣。隨即移居香港。1946年，胡蝶為香港大中華公司拍攝了《某夫人》和《錦繡天堂》等影片。潘有聲在香港也有自己的生意，領養的兩個兒女也很聽話，一切都幸福美滿，和平寧靜。本以為生活就再無磨難，沒想到進入1952年，潘有聲卻查出肝癌晚期，數月之後即撒手人寰。
悲痛欲絕的胡蝶，為表達對亡夫的深切懷念，從此改名潘寶娟，離群索居，不再拍片。直到1959年，在朋友們的勸說下，又才回到電影界，重操舊業。她應邵氏公司之請，先後拍攝了《街童》《兩代女性》《後門》等影片。其中影片《後門》在1960年日本舉辦的第七屆亞洲電影節上，獲最佳影片金禾獎，胡蝶憑片中徐太太一角，獲最佳女主角獎。同年，該片再獲日本文部大臣頒贈的最佳電影獎，52歲的胡蝶也因此一舉登上「亞洲影后」的寶座。
1966年，胡蝶正式退出影壇。1975年，她移居加拿大溫哥華。
14年後的1989年4月，81歲高齡的胡蝶在加拿大溫哥華溘然長逝。人世間的喧囂與繁華，此時皆隨風而去歸於寧靜。她臨走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蝴蝶要飛走了。
這翩翩而去的胡蝶，留下了20多萬字的《胡蝶回憶錄》，成為中國電影史的一部見證。
胡蝶橫跨中國默片時代和有聲時代，是中國電影史的參與者和見證者。
她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個傳奇，猶如一隻彩蝶，在影壇神奇地飛舞了四十餘載，為後人留下了一百多部影片，串聯成永不消失的輝煌。
2021-0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