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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萬億元的大生意 瞄準年輕人的錢包

再比如當下流行的微短劇,追求「3秒吸睛,5秒爆點,10秒反轉」,只求擊中觀眾的情緒點。當我們自願被這種爽劇(也包括各種爽文)「調教」,情感、感知力日益簡單化,那我們實際上放棄了人之為人最寶貴的特質:對世界萬物的感知,與他人的情感聯結。

在今天這個「情緒為王」的時代,我們追求即時的情緒滿足,也習慣於付錢就能獲得,但這可能遮蔽了很多深層次的東西。

趨吉避凶的護身符、令人上頭的盲盒、5元/杯的奶茶社交狂歡、溢價10倍的演唱會門票……

在這場正火熱進行的消費革命里,人們正試圖花錢買來好情緒,趕走壞心情。

在這波風潮中,我們該如何看待情緒經濟正在重塑社會的脈絡?買賣之外,情緒本身的定位和價值是什麼?

情緒這門生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花樣,將我們的本質需求變成一件件消費品。壓力之下的人們急需低成本、見效快的情緒速效藥,於是,提供未知、刺激、儀式感等情緒的商品大行其道。

商品背後是極其敏銳的商家,他們迅速把人類最古老的快樂、安全感、掌控欲與歸屬感進行分類、設計、定價並出售。從實體符號到虛擬偶像,從寵物互動到AI陪伴,無所不包。

它看似快速解決了問題,實則製造了新的問題。

它提供了許多拋售焦慮、抄底快樂的捷徑,卻似乎切斷了人類自我救贖的道路。

別讓你的情緒輕易成為別人的生意。關於情緒的這門生意越是火熱,我們越要不帶情緒、更審慎地看待它。

當「××焦慮」「情緒價值」「情緒內耗」「情緒管理」「鬆弛感」等詞語頻頻出現在人們眼前時,與此關聯的一系列事物也應運而生:有人在線上購買「愛因斯坦的腦子」「好運噴霧」「情感樹洞」等產品,訂購叫醒、陪聊、哄睡等服務;有人在線下買Jellycat、水晶,拆LABUBU盲盒,去聽自己從小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跟「紙片人」約會,或者就近找棵大樹抱抱……

這種消費形態,可以統稱為「情緒消費」或者「情緒經濟」。數據顯示,2013年以來,情緒消費相關產業年均複合增長率為12%,預計2025年中國情緒消費市場規模將突破2萬億元。

2025年6月18日,北京。泡泡瑪特城市樂園內,近期火熱的 LABUBU人偶參與表演,與遊客握手互動。(圖/CFP)

根據《2024中國消費趨勢洞察報告》的調查,受訪的18—65歲人群中,有64.6%的人認為自己「更看重精神消費」,有48.9%的人認為「每周要有單獨的時間找地方徹底慢下來放鬆」,還有44.2%的人「嘗試過多巴胺穿搭」。

消費者重新定義了消費,他們想要的是純粹、持續的治癒力,不麻煩、不用付出也因而不會受傷的陪伴感,以及易得、即時的情緒快充。為喜歡的東西付錢,被稱為「精神維護」。

日本學者三浦展在其著作《第四消費時代》中提到了「創費」的概念——為創造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消費。這一屆年輕人,正是「創費」觀念的實踐者。他們遵從內心的需求,不從眾,以「悅己」為訴求,希望活出簡單、確定、不內耗的人生。

需要注意的是,只想要正反饋、杜絕負反饋,算不算某種逃避?把快樂和幸福歸為必須實現的人生KPI,是不是某種「從眾」?情緒價值被量化、感官化,又是不是某種「被製造的需求」?

以及一個終極之問:你的情緒空洞,因此被補上了嗎?

心情在變,消費也在變

情緒消費,簡而言之,指消費者通過購買達成情緒滿足和心理補償的行為。Z世代是其主要消費群體,他們在「內卷化」社會的壓力之下,通過消費行為尋求情緒紓解與精神歸屬。

(圖/《愛情公寓3》)

在《Z世代青年「情緒消費」的現狀、成因及其法律規制》一文中,兩位作者從四大視角分析了情緒消費的不同面向。

首先,從心理學視角來看,基於美國心理學家詹姆斯·格羅斯的情緒調節過程模型,情緒消費是Z世代通過「情境選擇」(如購買虛擬陪伴服務)和「認知改變」(如重構自我價值)實現情緒管理的策略。實證研究表明,情緒消費與個體的焦慮水平和孤獨感顯著相關。

其次,從社會學視角來看,法國哲學家讓·鮑德里亞的符號消費理論指出,情緒消費商品(如「虛擬戀人」)超越使用價值,成為數碼化社交資本的載體,用於構建「理想化人設」。例如,購買「學習監督」服務,強化「自律青年」身份標籤。

再次,從經濟學視角來看,根據戰略地平線公司共同創始人B.約瑟夫·派恩和詹姆斯·H.吉爾摩提出的體驗經濟四階段模型,情緒消費被歸類為「逃避型體驗」,其價值在於短暫脫離現實壓力(如「罵醒戀愛腦」服務)。以色列裔美國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內曼的行為經濟學的雙系統理論可以進一步解釋非理性消費:平台通過即時反饋(如打賞提醒)激活用戶的「快思考」系統,削弱其理性決策。

最後,從傳播學視角來看,美國社會學學者雪莉·特克爾提出的「群體性孤獨」現象表明,Z世代通過情緒消費填補線上社交的「情感空洞」,如「晚安短訊」服務模擬親密關係,但加劇人們現實社交能力的退化。

(圖/《春色寄情人》)

根據《讓情緒有着落:2025情緒營銷8大趨勢洞察報告》,當代人面臨以下壓力:未來不確定性(37.1%)、經濟負擔(36.7%)、工作壓力(35.0%)、家庭責任(31.0%)、健康問題(24.7%)、人際關係(24.5%)、時間管理困難(22.0%)、情感問題(22.0%)。這些揮之不去的現實問題,是情緒消費崛起的根源。人們傾向於在可控領域內建立秩序感,對情緒的投資也成為更能賦予確定感的人生選擇。「對情緒的關注不再被認為是感性層面的自我沉溺,而是理性權衡後的生存智慧。大眾正以多元方式兼顧感性表達與理性策略,構建情緒療愈體系。」報告寫道。

報告團隊發現,人們通過這些方式進行情緒療愈:刷一部微短劇,快速沉浸+即時紓壓是快節奏生活的解壓神藥(52.2%);不找朋友,找個搭子,選擇0壓力社交的輕陪伴活動(43.3%);尋求專業心理諮詢或輔導,科學地、系統地調節情緒(40.7%);選擇自然的「自愈系」,曬太陽是最小單位的自我療愈(36.7%)。

2019年9月6日,巴西里約熱內盧。在這場名為「我的博物館」的展覽中,展示了大量經過人工智能分析、整理的私人社交媒體賬號內容。(圖/CFP)

與此同時,人們也渴望更多的「積極激素」或曰「幸福激素」。有網友如此總結幸福激素的來源:多巴胺(吃喝、目標達成、睡飽、泡澡);催產素(社交、撫摸、擼貓狗、助人);內啡肽(運動、大笑、聽音樂);血清素(日曬、冥想、林間漫步)。它們成為渴望獲得平靜、快樂、放鬆的當代人的「精神荷爾蒙」。

「加入一個故事」

目前,情緒經濟處於快速成長階段。據淘寶、天貓「6·18」戰報,453個品牌成交破億元,其中潮玩、寵物、運動三大「情緒賽道」得到了爆發式增長。

近期火爆的潮玩LABUBU,直接帶出了這輪情緒消費話題。有分析文章指出,LABUBU如此火爆,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夠怪——當下,人人都在追求正能量,努力塑造完美人設,而它以有點壞、有點喪的不完美樣子,讓人們共情:「這不就是被工作逼瘋的我嗎?」

這種心態,基於心理學中所說的「情緒投射」。人們會把自己不愉快的經驗、無法滿足的欲望和本能,或難以解決的焦慮和衝突壓制下來,它們便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而一旦找到情緒投射對象——比如有着「愛誰誰」小表情的LABUBU,被壓抑的情緒就找到了紓解的出口:「如何呢?又能怎?」你可以把它視為「摸魚搭子」,腦補各種「發瘋文學」,甚至預演「砸爛格子間」的戲碼。

(圖/《玫瑰的故事》)

也有論者從炫耀性消費、社交貨幣的角度來解讀LABUBU。學者胡泳最近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LABUBU不是玩具,也不是流行物品,而是一種身份表演媒介。買下它,如果你不表演,那它一點價值都沒有。「大量普通人買LABUBU就是為了表演,告訴大家:我現在走在潮流前線,我有童心……」

微博新知博主「梁州Zz」則將LABUBU與其「前輩」Jellycat進行比較。在她看來,後者的消費邏輯是「期待—獲取—反饋」,其情緒價值依然依附於「擁抱感」和「可愛感」的被動投射;前者則在IP內容之外,再輔以「隨機+稀缺+限量」的盲盒機制。拆盲盒的那一刻,近乎「准博彩」,刺激消費者的多巴胺分泌,帶來即時反饋。也因此,Jellycat傾向於情緒的自我安放,LABUBU則強調「公開展示」及「對集體記憶的捕捉」,是一種更接近快節奏輿論場的社交遊戲。這和胡泳所說的「身份表演媒介」異曲同工。

「對於購買LABUBU的消費者而言,他們不只是在購買一個玩具,而是在『加入一個故事』,甚至『進入一個世界』。」梁州Zz寫道。

(圖/unsplash)

胡泳指出,時尚的核心是一種從眾心理:「你跟隨時尚,才能找到身份認同。如果你不追逐,就會被其他人認為過時、無知,或者沒有融入集體。」他認為,年輕人更願意為情感、表演、身份認同消費。

如何「愛自己」?

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說過,現代性即祛魅、理性大獲全勝的過程。但胡泳有不同看法。他覺得,人類社會從來沒有祛魅,巫魅的世界只是暫時被遮蔽,從來沒有消失。

實際上,巫魅世界的反噬非常厲害:比如各種靈性和信仰學說興起,年輕人迷戀算命、星象或者塔羅牌……「即使傳統神的信仰沒有了,我們仍然想找某些超越性的框架代替,指導我們的生活,消滅各種不確定性,或者慰藉我們躁動的心靈。」

(圖/《塔羅牌》)

躁動的心靈可以通過消費來撫慰嗎?未必。「悅己經濟」中常見的話術之一,就是「重新養一遍自己」及「愛自己」。對此,脫口秀演員小鹿曾表示質疑:「以前我以為『愛自己』是給自己買花、買衣服、買香水;現在我才明白,『愛自己』就是『重新養育自己』,做自己的父母。給自己買野獸派、露露樂蒙、香奈兒,這是做自己的父母嗎?這不是做資本的衣食父母嗎?資本跟你說你得花錢,愛自己,治癒你的童年,你一看那個價格(就想問),我的童年是得了什麼大病嗎?」

在今天這個「情緒為王」的時代,我們追求即時的情緒滿足,也習慣於付錢就能獲得,但這可能遮蔽了很多深層次的東西。比如,雖然情緒泛濫,但情感依然匱乏——著有《情感時代:18世紀西方啟蒙思想與現代小說的興起》的學者金雯指出,今天的人和18世紀的人一樣,對於那些可能會激發我們身體深層欲望的情感,是非常抗拒、恐懼的。

已經有論者注意到,當下愛情敘事在消亡。有影評人將愛情比喻為煙草,快感也就那樣,卻有害健康,最好只留下上頭的體驗,不要有過肺的器官風險。所以,現在年輕男女交往,往往會說:「如果你不給我情緒價值,我為什麼要和你在一起?」戀愛成了精細的計算過程,一切都是為了自己開心,不全情投入就不容易受傷。

(圖/《機智的上半場》)

那麼,如果彼此沒有提供情緒價值,難道這段感情就是毫無價值的嗎?

再比如當下流行的微短劇,追求「3秒吸睛,5秒爆點,10秒反轉」,只求擊中觀眾的情緒點。當我們自願被這種爽劇(也包括各種爽文)「調教」,情感、感知力日益簡單化,那我們實際上放棄了人之為人最寶貴的特質:對世界萬物的感知,與他人的情感聯結。

AI越來越聰明,人卻越來越像AI,就像王朔所說,「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你願意要這樣的未來嗎?

你的情緒空洞,只能由你來填補,那就是勇敢地直面自己。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新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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