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裏所說的失敗，不是一場戰爭意義上的，而是就一個國家的戰略層面而言。
我們就按俄羅斯自己的意願來設想：假如在這場戰爭中俄羅斯能夠打敗烏克蘭，從而把烏東四州和克里米亞正式吞併，甚至再假定，俄羅斯能全面佔領併吞並烏克蘭，即便如此，對於俄羅斯這個國家來說，最終的意義又當如何？
早在戰爭暴發的第三天，即2022年2月27日，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小棋局與大格局：大格局中的俄羅斯也許就是小棋局中的烏克蘭》。我在文章里說，俄國入侵烏克蘭，是冷戰結束以來國際政治中最大的事件之一。這個事件無疑很大很大，但從一個更大的視野來看，這個事件仍然是大格局中的一盤小棋局。決定未來的是大格局。即使是普京的這盤棋完全走贏了，是一個徹底的勝利者，未來的事情又會怎麼樣？刻薄一點說，這位被一些人尊為"大帝"者，可能到現在也沒弄清楚他現在忙活的是什麼，是在幫大格局中的甲方削弱乙方，還是在幫大格局中的乙方消耗甲方？但無論是哪種情況，俄羅斯的衰落將不可遏止。
從目前看，俄烏戰爭導致的俄羅斯在國家戰略層面的失敗，至少可以從如下三個方面看出端倪：
第一，國力的削弱，正常發展過程的打斷。俄烏戰爭對俄羅斯經濟的打擊，很多人都討論過，這裏只概括地看幾個主要方面。從表面看，這幾年俄羅斯的經濟數字還說得過去，但要知道，這個經濟增長主要是靠軍工複合體擴張、政府強制投資及廉價出售能源獲得的。比如，在2024年，俄羅斯軍工產業產值增長30%，而民用製造業萎縮12%，形成"軍事繁榮、民用衰退"的畸形結構。而且，俄羅斯這幾年是將烏克蘭佔領區經濟活動納入統計的，如2024年僅此項就貢獻4.2%的 GDP。有人估計，若剔除這些因素，俄羅斯2024年實際 GDP增速可能接近零甚至負增長。
更重要的是，戰爭所造成的巨大財富消耗，掏空了俄羅斯的家底。2024年，俄羅斯軍費支出達17萬億盧布（約合2000億美元），占其財政預算的41%，較2021年增長270%。這導致聯邦預算赤字從2022年的2.3%升至2024年的4.5%，債務/ GDP比率突破85%，遠超國際警戒線。為了彌補財政的窟窿，俄羅斯不得不大量印鈔。有消息說，俄羅斯央行最近指示在10月前印發15萬億盧布的1000和5000面值盧布，有人估計這將使俄羅斯的現金數量在三個月內翻一番。數據顯示，2024年通脹率升至9.52%，2025年可能突破12%，其中，食品價格漲幅尤為顯著。
除了直接的經濟損失之外，這裏特別要注意的，是戰爭造成的人口和勞動力的損耗。我們都知道，俄羅斯是一個嚴重缺乏勞動力的國家，人力資源極為珍貴。開戰以來，俄羅斯已經進行了6輪動員，累計徵召約120萬人參軍，其中70%為30-50歲的精壯勞動力。前些天，在《八面來風》專欄中我曾援引過一則消息：自戰爭開始以來截至今年7月9日，俄羅斯的傷亡人數在90萬至130萬之間，其中包括約19萬至35萬人死亡。假定死亡加上重傷而失去勞動能力的人為50萬，這個數字超過男性勞動人口的1%以上。
這對於勞動力極為短缺的俄羅斯來說，是一個非常要命的數字。截至2021年10月1日，俄聯邦人口總數為1.47億人。而且女多男少，女性多於男性超過1000萬。同時，這些年俄羅斯人口一直處於負增長狀態，每年減少約70萬人。而且人口老化嚴重，在2020年，俄羅斯65歲以上的人口數量約為2260萬，佔到了當年全國總人口數量的15.5%左右。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全球勞動參與率（15歲及以上人口中參與經濟活動者的比例）約為58%。在深度老齡化社會（65歲以上的人口數量超過總人口的14%），勞動人口比例通常會跌破55%。如果按這個比例計算，俄羅斯的勞動人口大約為8000萬，其中男性不足4000萬。可以說，戰爭造成的人口和勞動力損失，對俄羅斯來說，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有人估計，每佔領一平方公里烏克蘭領土，俄羅斯要付出19名士兵傷亡的代價。所以有人說，這是一場用人口換領土的豪賭。問題是，俄羅斯缺的不是領土而是人口。即使俄羅斯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也會陷入有資源但無人開發、有領土但無人守衛的尷尬境地。
第二，國際環境的惡化，軍事上淪為二流國家。普京在講到為什麼要發動俄烏戰爭時，毫不掩飾地承認是要恢復昔日俄羅斯帝國的榮光，因為忌諱蘇聯的背景，普京說的是俄羅斯，但在其心目中，處在世界聚光燈下的蘇聯，光芒遠超歷史上的沙俄帝國。因此，無論其具體的說辭是什麼，從中總是可以體會到一個帝國衰落的不甘。
在《小棋局與大格局：大格局中的俄羅斯也許就是小棋局中的烏克蘭》一文中，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實際上，在今天的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你（想像中）的位置。如果非要勉為其難，最後一定會為這種願望所反噬。
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是，通過這場俄烏戰爭，且不管最後的結局如何，俄羅斯都已經從世界第二軍事強國的神壇上跌落。在俄烏戰爭爆發前，即使是對俄羅斯的看法很負面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俄羅斯的軍事實力僅次於美國。這是在經濟衰落的同時，俄羅斯還能在世界強國俱樂部有一席之地的基礎之所在。
但在這場俄烏戰爭中，雖然作為俄羅斯維持大國地位壓艙石的核力量還保持完好，但其常規軍力已經從神壇跌落。信息化水平落後、裝備老化與維護不足、戰爭思維陳舊的問題，在實戰中暴露無遺。俄式武器在國際市場的口碑也一落千丈，S-400防空系統曾被視為全球最強，但在實戰中的表現遠遠低於人們的預期。可以預見，在戰爭結束之後，俄羅斯世界第二大武器出口國的位置也會喪失。
俄烏戰爭導致的俄羅斯國際影響力的下降，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的一個看法是，儘管俄烏戰爭還處於膠着狀態，但截止到目前，第一個勝利者實際上已經出現了。這就是土耳其的埃爾多安。換句話說，無論這場戰爭的結果如何，埃爾多安都會成為一個穩贏不輸的大贏家，這與俄羅斯在世界上的地位和影響力的江河日下形成鮮明對照。
不知人們是否注意到高加索方向最近發生的異動。從歷史上看，高加索一直是一個重要而敏感的地區。高加索是歐洲、亞洲和中東三大地理與文明板塊的交匯點，既是歐洲向亞洲擴張影響力的跳板，也是中東、中亞進入歐洲的門戶。這裏是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的集中地，歷史上，羅馬帝國與波斯帝國、拜占庭帝國與阿拉伯帝國、奧斯曼帝國與沙皇俄國都曾在這裏進行過殊死爭奪。僅土耳其和俄羅斯之間的戰爭就陸陸續續打了幾百年。
隨着土耳其勢力的壯大，整個高加索地區在逐漸形成了一個以土耳其為主導的聯盟。現在阿塞拜疆對俄態度很強硬，成為第一個公開出兵烏克蘭的國家。剛剛大打出手的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兩國，已經公開向俄羅斯提出領土要求。格魯吉亞也開始融入這個圈子。從更大的範圍看，敘利亞在開始向土耳其靠近，庫爾德人主動解除武裝。土耳其不僅幫阿塞拜疆建了空軍基地，還計劃向格魯吉亞、亞美尼亞派駐軍隊。可以說，在幾年的時間裏，埃爾多安幾乎沒動一兵一卒，其影響力卻在區域內迅速擴張。
而土耳其的所得，幾乎就是俄羅斯的所失。俄羅斯在高加索能夠發揮影響力的重要抓手，就是亞美尼亞。亞美尼亞是西亞地區唯一信仰基督教的國家，同時與土耳其在歷史上就是世仇。但在這次的納卡戰爭中，萬分危急的亞美尼亞向俄羅斯正式求援。但俄羅斯深陷俄烏戰場無力他顧，於是土耳其順勢成了這一地區衝突的仲裁者。在這種情況下，亞美尼亞只能通過與美國舉行聯合軍演，試圖擺脫俄羅斯影響。
而南部天然氣走廊的貫通，更極大地削弱了俄羅斯在歐洲能源供應中的戰略地位。限於篇幅，這裏就不多說了。
第三，俄羅斯解體的苗頭初現。
從俄烏戰爭爆發伊始，人們就在開始談論一個問題：如果俄羅斯戰敗，其本身會不會再次解體。但從目前的情況看，無論是否戰敗，麻煩的端倪已經開始顯露。
看一下地圖就會知道，俄羅斯在地緣上面對三大力量。西面是歐洲，南面是中國，西南就是高加索地區。這個地區包括仍在蘇聯版圖之內的北高加索，也包括由個從蘇聯分離出去的格魯吉亞、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所構成的南高加索。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西南的高加索方向就是俄羅斯最危險的軟肋。
在蘇聯解體之後，俄羅斯雖失去對高加索的直接統治，但仍以其經濟和軍事實力，在該地區保持很強的影響力。在俄烏戰爭爆發之前，格魯吉亞雖然親西方，但不敢徹底倒向北約；阿塞拜疆則依賴俄羅斯維和部隊維持納卡停火；亞美尼亞更將俄羅斯視為"唯一安全保障"。在俄烏戰爭前，由於俄羅斯在南高加索地區影響力的存在，北高加索地區的民族分裂勢力也不敢輕舉妄動，特別是在第二次車臣戰爭之後。
但在俄烏戰爭開始之後，一系列的重要變化正在發生。
少數民族聚居的北高加索，歷史上就是俄羅斯最貧困的地區之一。在俄烏戰爭爆發後，該地區成為兵源的重要來源地，僅2023年就有48.6萬名合同兵被派往戰場，由於戰場上的高傷亡率，這裏的社會不滿與日俱增。而這一地區本身固有的內部矛盾本來就錯綜複雜：印古什與車臣在1992年分裂為兩個共和國，導致領土爭端持續發酵；達吉斯坦作為多民族聚居區，長期存在資源分配不公問題。
俄烏戰爭爆發後，隨着南高加索地區日益擺脫俄羅斯的影響，俄羅斯內部北高加索地區的分裂主義活動也開始活躍。2024年3月，印古什共和國爆發武裝叛亂。同年6月，達吉斯坦共和國發生針對東正教教堂、猶太教堂的恐怖襲擊。車臣領導人卡德羅夫雖然在表面上效忠普京，但實際上，其對克里姆林宮的不滿已經越來越明顯。
有人預測，若俄烏戰爭長期化，俄羅斯可能進一步壓縮在北高加索的財政投入，導致經濟崩潰與社會動盪。車臣、達吉斯坦等地的分裂組織可能藉機起事，從而形成俄羅斯不得不北高加索-烏克蘭兩線作戰的被動。車臣可能由於卡德羅夫家族內部權力鬥爭而出現"軍閥割據"局面，極端組織如"高加索酋長國"也可能趁機吸納地方武裝，在土耳其或中東勢力支持下建立類似"伊斯蘭國"式的"飛地"。
因此，如果將來有一天俄羅斯會出現解體的趨勢，很可能就是從這個方向開始撬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