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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佔新:「一個民族」?普京的民族與國家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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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雖承認自身為東斯拉夫人,信仰東正教,但堅持自己才是「基輔羅斯」的正統繼承者,是與俄羅斯並列的獨立民族國家。對他們而言,國家認同不是血緣與文化的延伸,而是自主政治選擇的體現。這恰恰是問題的關鍵:當俄羅斯說「我們是一個民族」時,它強調的是文化與血緣;當烏克蘭說「我們是獨立民族」時,說的是現代國家與公民認同。德國與奧地利的關係就是典型例證。德奧兩國完全同文同種:共同語言(德語)、共同宗教(天主教)、共同歷史(神聖羅馬帝國)。19世紀,德意志的統一成為歐洲政壇焦點。

 

文化和血緣上的親近,並不能自動轉化為統一的國族認同。語言和宗教的共通,也不意味着必須生活在同一個國家中。決定國家認同的,不是「出身」,而是「選擇」。

在2025年6月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上,俄羅斯總統普京再次重申:「俄羅斯和烏克蘭本質上是一個民族。」從歷史文化淵源來看,這種說法並非空穴來風,但其政治意涵卻頗具爭議。在俄語中,描述「民族」的詞彙有多種區分,例如指血緣文化共同體的族群(類似英文的ethnic group),以及強調國家認同的國族(nation)。普京所使用的術語則是介於兩者之間,既可指族群,也可泛指國家和人民。

烏克蘭與俄羅斯同為信仰東正教的東斯拉夫人,歷史上同屬「基輔羅斯」的疆域。「基輔」一詞,是後代史家加於「羅斯」之上的地理標註,當時各地公國皆自稱為「羅斯」。

為行文一致,本文仍沿用「基輔羅斯」一稱。13世紀後,基輔羅斯分裂,大部分地區被納入蒙古人的金帳汗國統治。其中位於東北邊陲的蘇茲達爾公國,即日後的莫斯科公國,獲得蒙古大汗授予「全羅斯大公」稱號。自此,莫斯科認為自己繼承了基輔羅斯的法統,同時也繼承了對基輔羅斯各公國的統治權及其疆域。

15世紀末,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自稱「全羅斯的統治者」;伊凡四世登基為沙皇,國號定為「Россия」(Rossiya),即「羅斯」在東正教語境下的稱謂。俄羅斯國家認同的形成,自始就建立在「繼承基輔羅斯」的敘事上。

然而,烏克蘭人並不接受這一說法。烏克蘭雖承認自身為東斯拉夫人,信仰東正教,但堅持自己才是「基輔羅斯」的正統繼承者,是與俄羅斯並列的獨立民族國家。對他們而言,國家認同不是血緣與文化的延伸,而是自主政治選擇的體現。

這恰恰是問題的關鍵:當俄羅斯說「我們是一個民族」時,它強調的是文化與血緣;當烏克蘭說「我們是獨立民族」時,說的是現代國家與公民認同。

在中文語境中,nation與ethnic group都被譯為「民族」,這造成了族群與國族概念的混淆。事實上,自從17世紀《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確立主權國家體系以來,民族國家成了國際秩序的基本單位,一個血緣、語言、文化相近的族群,完全可以形成兩個不同的國家。

德國與奧地利的關係就是典型例證。德奧兩國完全同文同種:共同語言(德語)、共同宗教(天主教)、共同歷史(神聖羅馬帝國)。19世紀,德意志的統一成為歐洲政壇焦點。當時有兩種方案:「大德意志」的主張納入奧地利;「小德意志」由普魯士主導,不含奧地利。最終,「小德意志」勝出。1871年德意志帝國成立,奧地利被排除在外。這一排除,除了是普奧之間的權力博弈,也是當時歐洲列強之間的妥協。

1938年,納粹德國以「我們是一個民族」為由吞併奧地利,成為血緣民族主義干預主權國家的典型先例,某種程度上也是普京言論的歷史回聲。二戰後,奧地利重新獨立,極力建構與德國有別的國家認同:強調中立地位,和帝國遺產的多元性,切割與納粹的歷史聯繫。今日的奧地利人,雖與德國人語言文化幾乎一致,卻普遍認同「奧地利人」的國家身份。

類似情形也存在於新加坡與馬來西亞之間,兩地多數人口同為華人或馬來人,卻擁有各自獨立的國家認同、政治制度與歷史記憶。

文化和血緣上的親近,並不能自動轉化為統一的國族認同。語言和宗教的共通,也不意味着必須生活在同一個國家中。決定國家認同的,不是「出身」,而是「選擇」。問題的關鍵是:烏克蘭人是否有權決定「我們是誰」,並選擇屬於自己的國家?這不僅關乎烏克蘭的未來,也關乎我們如何理解「民族」與「國家」在當今世界的真正關係。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聯合早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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