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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總盼着有個「單位」能「管」你

有感於「單位不管,你讓誰來管?」

各位好,昨天的《從過火的「韋神」熱潮,看國人的「聖人崇拜」》一文,我說我反對趙普等人呼籲北大介入韋東奕的健康管理事宜的號召。引發了不少讀者的反對。

有讀者直接質問我:韋東奕父親早亡、母親病重,本人又有「阿斯伯格綜合徵」,他的健康「單位不管,你讓誰來管?」

持這種觀點的人似乎挺多的,比如昨天我那篇文章,可能還誤傷到了我的一位自媒體朋友(因為他也做了相似的呼籲)。我在對他的回覆當中說,說你們「蹭流量」這個指責我道歉,其實仔細想想,跟隨熱點進行報道,本來就是媒體的天職,所以「蹭流量」這頂帽子其實是要不得的。

但,你們的這種呼籲,我還是不能接受——即便北大迫於輿論的洶洶的壓力,已經做出了最新回應,表示將在「尊重他本人意願和生活習慣的基礎上」為他安排保障。

為什麼我不同意這種呼籲?其實那位讀者無意中點出了關鍵——「單位不管,你讓誰來管?」中國人對「單位」應該、並且必須「管」着個人的這種思想太根深蒂固了,我覺得應該改改了。

餘生也晚,沒趕上畢業包分配的時代,但我小的時候,父母、祖父母那一代管找工作還一般不叫找工作,而叫「找個好單位」。

「單位」這個詞彙在計劃經濟時代的中國有着非常特殊的意味,它指代的是你工作的那個機關、事業、企業,但其意義又不僅止於此。

我記得我小時候公交車上有人吵架,吵到快要動手的時候,一方往往就會語帶威脅的質問對方一句「哪個單位的?」

對方如果不服輸,也會梗着脖子反問一句「你哪個單位的?」

互報單位,感覺就跟古代江湖人士開練前互相亮山頭一樣,是當年許多北方城市民間衝突前必備的保留節目。

人們在產生矛盾的時候喜歡互相質問「單位」,這是因為「單位」在那個年代的社會中其實扮演者一個高於家庭、父母的「大家長」式的角色。不僅發工資給與職工衣食、還負責承擔和照顧職工生活起居、人際交往、介紹對象、結婚給開介紹信、離婚負責調解,原配如果懷疑配偶出軌,父母得不到兒女贍養,都會「去單位鬧」,那會兒的青年如果因為犯了什麼事情進了派出所,民警一般都先給單位打電話,讓對方來派人交涉、將其領回。

只有那些還沒「參加工作」,或者實在無業的青年,才會通知各自的家長,一般這樣的人都比較遭鄙視。

所以「單位」在過去的中國,扮演的就是這樣一個類似於家庭、又全面於家庭,類似於父母、卻又高於父母的存在。

人們從行為到心態上都本能的依賴於單位,就像孩童之依賴於慈母,也懼怕、聽令於單位的懲罰和管束,也像孩童懼怕嚴父。

所以,「好好學習,畢業後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單位」,而不是今天的「找個好工作」,才是當年大多數父母給孩子的教誨和期盼。

多說一句,很多人喜歡的嘲笑我們山東人喜歡考公考編,殊不知山東人之所以更喜歡考進體制內,就是因為我們那裏還殘留着較為濃厚的「單位」色彩。

的確,在我們山東很多父母的眼中,進入一個「好單位」,約等於認了一個強勢的「義父義母」或者意大利電影裏的教父教母,無論相親認識對象、頭疼腦熱住個院、乃至和路人起了糾紛,你說話都能硬氣三分——因為你背靠一個「好單位」麼!出了事「單位」會管你,這個隱形的福利,不是每月發的那點工資能衡量的,甚至也不是你自己創業掙大錢所能彌補的。

因為在老輩人眼中,沒有「單位」,你寸步難行。

我曾經一度以為,隨着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發展,我們對「單位」的依戀和崇拜,應該隨着時代的演進逐漸淡化和退場了,但是這次要求北大「介入對韋東奕健康管理」的一呼百應,數萬人轉發、點讚,卻讓我感受到了這種觀念的留存是多麼的強大。

「北大是韋東奕的單位,既然韋東奕有「阿斯伯格綜合徵」(我沒考證過網民們對韋先生的這個診斷結論是怎麼得出的,是有真實的醫學診斷依據,還是又一場宏大的「網絡診病」?),父母又沒有能力去管他,那麼北大就應該承擔起「管」韋東奕的責任。」——那些跟風呼籲北大帶韋先生診病的網友,你們說說,你們的內心深處,思維邏輯是不是就是如此的?

北大是韋東奕的單位,就應該管韋東奕。而且北大作為全國聞名的「好單位」,不僅應該管,而且應該管的很好。在網民們這種順暢的思維邏輯當中,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樣的思維模式,是不是符合現代社會基準的。

韋東奕作為一個成年人,被網民們「公診」為有精神疾病,就喪失了自我決定的權利。而這些「關心」韋東奕健康的網民,好像誰也沒有想過以個人或者民間自組織的形式去慰問、協助或者建議韋東奕去診病。大家都眼巴巴的等着、盼着、呼籲着北大這個「單位」出手去解決一切問題,好像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記不得在哪篇文章中我提到過了,同為崇尚「集體主義」的民族,其實我們中國人對集體主義的理解和德國、日本這些集體主義民族還是不一樣的,德國的集體主義思維的典型中世紀的同業工會制度,日本的集體主義典型則是鄉村的「稻作協同」,在這兩種「集體主義」中,個體與個體的關係其實都是平等的,人們只是通過強調集體、遵循共同的秩序這種方式來收穫比單打獨鬥更大的利益。但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集體主義」思維卻不是這樣的。

一定要說的話,中國人的集體主義思維其實就是這種「單位」文化——中國人對集體的那種情緒是下對上、子對父。非常像是國企職工之於「單位」、或者說嬰兒之於父母,就像韋東奕事件所表現出的一樣,人們像指望嬰兒餓了母親馬上就把奶瓶塞到他嘴裏一樣,指望集體或者說單位能滿足嬰兒對母親的一切集體幻想。

所以分房發福利要找單位、職工生病了要找單位、老公出軌了要找單位、兒媳兒子不孝要找單位、子女入托上學、老人看病住院、紅白喜事還是找單位……所有所有事情,我們都希望有一個「單位」能幫我們「管」一下。

我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情換種方式運行成不成?我們自己好像也和「韋神」的粉絲眼中的他一樣,就是一群在家靠父母、出門「找單位」的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

然而,把自己和別人的所有事情都交給「單位」去「管」,註定是有代價的。

首先「管」這個詞彙就有雙重意義,不僅意味着你所期盼的「兜底」「扶助」,更意味着「管制」。有「單位」的人註定要接受許多法律沒有條文,但單位內部有規定的管制。

其次,既然你把單位認作了父母,那單位領導說的話你就必須得聽吧?領導的指示,不理解也要執行……凡此種種邏輯,跟着也就來了。

最後,「單位」就像它的原意所表現的那樣,會把你牢牢敲死在那一畝三分地的那個崗位上。如果你不是「會來事」,在單位里搞好人際尤其是與領導的關係。那就會像一個在原生家庭里與父母相處不愉快,卻也甩脫不了的子女一樣,一輩子背負着「單位」給你的桎梏,卻無法更不敢離開——作為一個曾經有過「好單位」的人,我是特別清楚這種束縛感有多麼難受,但想要擺脫掉又需要有多麼大的勇氣的。

所以我是真的期望中國人都能不再乞求和仰賴「單位」的「管」,衝出自己的單位,去擁抱真正的成年人當有的生活的。

而遇到韋東奕這樣的事件,請奉行兩個原則,第一,我們尊重他個人的意願和自由。第二,如果你實在擔心他管理不好自己的健康、擔心他的生活,你完全可以個人、或者哪怕組個「粉絲團」比如「關愛韋神身心健康協會」之類的,去慰問或者帶着他看看醫生。

「單位不管,你讓誰來管?」

為什麼不是他自己管?為什麼不是你來管?

然而,成千上萬的人,自己啥也不做,就轉上幾篇鐵口直斷韋得了某某精神疾病的帖子、短視頻,然後一起呼喚給北大這個「單位」出手,求「單位」一定要去「管管他」……

我總覺得,這種群體行為,有一種莫名而宏大到無以復加的滑稽感與巨嬰感。

恰如一群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今天這件事,他們呼喚「單位」父母這麼管了,明天那件事,他們不想被管,父母也一定會管他們。

因為他們的人生、乃至他們的思維,已經被高度「單位」化了。

相比之下,反而人家北大那篇回複寫的更有水平:

「感謝公眾對韋東奕的關心,學校在尊重他本人意願和生活習慣的基礎上,在工作、生活、醫療等方面都給予了充分關心,也有相應的安排保障。」

劃重點,「尊重他本人意願和生活習慣」,這是前提。

沒有這個前提,認定人活到三十好幾還要有個單位管着才好,而不是自主或者互助。那你還談什麼平等與自由?

全文完

我知道,今天這篇稿子寫的又不討喜,因為它又冒犯了許多讀者的既有認知。談到被管束時,大多數人都容易認同「人生而自由」的信條。但談到另一種「管」,比如管你看病、管你子女上學、管你吃、管你住時,不願意貪這個小便宜,依然能堅持那個信條的人,就少太多了。

但我還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懂,我自己是一個走出「好單位」的人,因為我相信,離開了單位,我一定能夠憑着自己的自由拼搏活得更精彩、富足。

您說對麼?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忘川邊的但丁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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