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正月。
初雪裹着許昌城,道路上覆了層薄冰,司空府的檐角垂着冰凌,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當時的背景是,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軍閥割據,一團混戰,曹操挾持天子號令諸侯,四年前把東漢的都城遷徙到了河南許昌,順便把漢獻帝劉協也給控制了起來。
一般我們對獻帝的認識,只會覺得他是一個工具人,因為似乎在任何一個亂世,一個割據時代開始之前,都需要一個窩囊,無能,沒有存在感的末代皇帝,但是實際上,獻帝並非此類。
董卓說獻帝仁孝,袁術說獻帝聰叡,李傕說獻帝是真賢聖主,蜀漢方面對獻帝的統一評價是,誕姿聖德,統理萬邦,東漢末年有個名士叫做張紘,更對獻帝有過這樣的評價:
幼主岐嶷,若除其逼,去其鯁,必成中興之業。
皇帝雖然年幼,但是他聰明賢良,如果能除去威脅他的勢力,清除阻礙他的隱患,他就一定能成就復興大漢的偉業。
照此說來,其實獻帝很不服曹操,很想要擺脫權臣的桎梏,他是個有理想,有追求的皇帝,不甘為杖杜弄麞,任人擺佈。
所以皇帝正月的時候就寫了一封衣帶詔,又在朝廷里找了很多忠心漢室的大臣,打算秘密發動兵變,把曹操給殺掉。
所謂衣帶詔,字面意思就是皇帝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然後在腰帶上寫下誅殺曹操的詔書,最後再隱秘的讓大臣把這個腰帶給穿上,帶出去,公之於天下。

(不甘傀儡漢獻帝劉協)
至於皇帝當時到底是不是真的用衣帶寫詔書,甚至於是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用血水寫就,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過,這也不是很重要,因為由皇帝領導的這次兵變,很快因為保密工作做的不好而導致失敗,這幫參與起事兵變的大臣被曹操殺了個精光,以前獻帝在宮裏還能自由活動,這回出了這種事兒,曹操加派人手,徹底把獻帝給盯死了。
誅滅曹操的事情失敗了,大家都很沮喪,只有一個人很高興,這個人,就是袁紹。
我們說當時軍閥很多,什麼孫策啊,劉表啊,公孫瓚啊,甚至說是屢戰屢敗的劉備也算是一個小軍閥,但是實際上,真正上的了台面的,拿得出手的,只有曹操和袁紹。
曹操手裏有漢獻帝,那麼他就具有天然優勢,有合法性,而且當時他已經陸續兼併了呂布和袁術,兗州,徐州,以及豫州的一小部分,都在曹操的控制下。
袁紹就更加了不得,威加海內,四世三公,并州,青州,幽州,冀州他都拿下了,他當時屬於是河北之主,再往南,他就要走上爭奪天下的道路了。

(明人繪製曹操像)
曹操在華北,袁紹也在華北,那麼這兩個華北地區的大軍閥,不可避免的就會發生戰爭。
只是,袁紹雖然很想要收拾曹操,但是苦於多年來出師無名,畢竟曹操手裏有天子,他發天子的號,施天子的令,你跟他對着幹,那就等於是和天子對着幹,在天子的態度不明朗之前,袁紹在道義和輿論上不佔優勢,他就很難有什麼大的動作。
三國亂世,自然是禮崩樂壞,禮儀不復,但是最基本的名頭還是要講的。
曹操這個時候名為漢相,是拯救了大漢,保全了社稷的大忠臣,說白了曹操就代表朝廷,你袁紹要打曹操,好,先給你扣一個反對朝廷的帽子,再把你給定性為反賊,你一整個就混臭了。
試想一下,你袁紹的軍隊成了一支反賊性質的軍隊,你還怎麼募兵,誰願意加入你做反賊?你怎麼取得士大夫和讀書人的支持,文人最重名譽,跟着你袁紹干,他能不彆扭麼?後勤支援,糧草等等,你怎麼從百姓身上汲取,天下人又怎麼會支持一支反軍呢?
還是那句話,一定要出師有名。

(志大才疏冀州牧袁紹)
現在好了,漢獻帝寫了衣帶詔,皇帝這等於是和曹操公開決裂了,那麼曹操就變成了託名漢相,實為漢賊了,曹操成了漢賊,那我袁紹搖身一變,則成了清君側的忠臣了。
對於袁紹來說,只要有了名頭,接下來一切都好辦了,因為他和曹操相比,實力基本上處於碾壓狀態。
袁紹能動員的兵力,總數目在十萬以上,只多不少,而且他還有源源不斷的後備兵,因為袁紹的大本營在冀州,在當時,冀州是人口最多的地方,農業覆蓋率也是最高的,這裏人多,土地多,糧食多,這種優勢實在是太耀眼了。
反觀曹操,他所處的地理位置就不是很好,他屬於是四戰之地,南邊有劉表和張繡,東南有孫策,至於說劉備,表面上是依附於曹操,可實際上也是外和內乖,情貌不一,最主要的是,袁紹有十萬兵力,而曹操能動員的兵力,當時只有兩萬人。
兩萬人打十萬人,怎麼打感覺是怎麼輸啊。
但是誰都沒想到,就是靠這兩萬人,曹操完成了一場不可能的逆襲。
先說結果,曹軍和袁軍相持於官渡,也就是今天的河南中牟東北方向,在這個地方,兩軍展開激戰,袁紹方面投入兵力十一萬,曹操方面投入兵力兩萬,戰爭持續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袁軍戰死十萬人,曹軍戰死不到一萬,曹操取得全面勝利,並且在古代戰爭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麼問題來了,曹操是如何做到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呢?
勝敗的關鍵,在於一個用人。
或者說,曹操實在是太會用人了。

(清代書籍中的荀彧形象)
一年多的戰爭中,曹操其實大部分時間處於劣勢,袁紹十來萬人打曹操兩萬人,其實那就是打着玩,那是非常輕鬆的。
曹操經常戰敗,時常陷入被動,兵力總是不足,糧食總是不夠,有好幾次差點就全軍覆沒,可以說一整個官渡之戰打下來,曹操狼狽的時候居多。
看多了三國時期的小說和電視劇,我們總是會先入為主的把劉備,把孫權,把曹操當成故事的主角,認為主角取得勝利是應該的,主角以弱勝強是應該的,主角以少勝多是應該的,主角無論處於怎樣艱難的境地,到最後都會迎來一個好的結局,因為主角就是主角,主角有主角光環。
但是很可惜,歷史不是小說,也不能演繹,歷史很殘酷。
曹操在官渡打的那叫一個吃力啊,有時候他都開始懷疑自己不能取勝,想要就此撤軍,想要認輸了,於是他就給留守許昌的幕僚荀彧寫信,跟荀彧說我不想打了,要不算了吧。
荀彧說,主公啊,我知道你累,但是你想一想,你兩萬人盯着袁紹十萬大軍打,袁紹比你更累,現在你也累,他也累,大家都疲憊不堪的時候,比拼的就是一個耐力,你先撤了,你就徹底輸了,你要是不撤,你早晚會贏,而且,越是這樣僵持的情況下,就越有可能出現戰機。
在最黑暗的時候,往往是離光明最近的時候,這就好像你去跑馬拉松,你可能已經跑了挺長時間了,跑一天了,到最後三公里的時候,你肯定特別的累,這個時候你肯定想要休息,想要退賽,而且這個想法肯定是越發強烈,但是,就是在這三公里,其實恰恰是你突破體能極限的臨界點,荀彧作為曹操的謀士,他已經看透了,這場戰場的本質就是拔河,勝負往往在雙方都感覺繩子快要脫手的瞬間決定。
曹操還有另外一個幕僚,名字叫做荀攸,他提出的思路也很關鍵。

(算無遺策中軍師荀攸)
荀攸建議,打袁紹,不能跟他硬碰硬,不能拼命,而應該分兵,採用一部分軍隊佯攻袁紹,吸引袁紹的主力,另外一部分軍隊則神出鬼沒,藉機偷襲。
荀攸還建議,打仗的時候,要時不時的把輜重和糧草丟棄在陣地,要用這些東西來製造陷阱,袁軍來撿裝備,來舔包的時候,咱們就可以趁機收拾他們。
荀攸又建議,和敵方交戰,比如敵方得勝了,我方不要慌亂,他白天打了勝仗,晚上咱們就去偷襲他,趁着他志得意滿,驕傲放鬆,一定能出其不意,給予重創。
您看,荀攸也是一個奇才,他甚至為曹操提供了一個完整的軍事鏈條,分兵,是造勢,埋伏,是借勢,偷襲,是轉勢,什麼是勢?勢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天命,荀攸把天命控制在了曹操的這一邊,曹操沒有不勝利的道理。
最後,袁紹陣營里有個叫做許攸的幕僚,不被重用,也不得志,反正因為種種原因吧,他在袁紹這頭混不下去了,所以投奔了曹操,並且為曹操提供了十分關鍵的信息,那就是袁紹大軍的糧食,都囤放在一個叫做烏巢的地方。
這人是鐵來飯是鋼,一頓不吃你餓得慌,打仗打的是什麼?打的是主公的英明,打得是幕僚的智慧,打的是武將的勇猛,打的也是經濟,是輜重,是後勤,是米飯饅頭花卷。
曹操一聽,美的鼻涕泡都要出來了,立刻火燒烏巢,給了袁紹集團致命一擊。
什麼叫做會用人?就是有事兒的時候,你能知道該用誰,能用誰,並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以積極聽取建議,這就說明曹操真不是一般人,他在官渡之戰的逆襲靠的絕不是幸運,不是撞大運了,而是海納百川的胸襟,以及知人如鏡的眼力。
如果非說曹操是幸運的,也不是不可以,那他幸運就幸運在,他本人極會用人,而他的對手袁紹,極其的不會用人。
袁紹帳下的幕僚沮授和田豐勸他不要主動開戰,應該休養生息,就這麼耗着,也能把曹操給耗死,袁紹不聽,他非要聽郭圖和審配的建議去主動開戰。

(許攸獻計夜襲烏巢)
許攸沒叛逃的時候,一眼就掐住了曹操的命脈,他跟袁紹說,曹操兵力本來就少,咱們十萬大軍攻打他,他這次是傾巢而出,所以他的老巢許昌一定空虛,這個時候咱都不用打他,一部分兵力和曹操就這麼在官渡對峙,另外一部分兵力直接就偷襲許昌,許昌根本就沒有兵力了,去了就有,拿下許昌之後,挾持天子號令諸侯的,那就是你袁本初,到時候咱們再從許昌出發,前後夾擊曹操,曹操必然敗亡。
結果袁紹說,不好使,拿下許昌也沒有用,我一定要在陣前把曹操給捉住。
事實上燕趙大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袁紹的帳下能人牛人狠人不比曹操少,只是,袁紹能聚人而不能用人,一下子這高度就被曹操給拉開了。
做領導的,你可以不會用電腦,不會開車,甚至不會用智能機,但你一定要會用人。
把人研究明白了,一切就都明白了。
讀史書到此處,不禁感嘆吶,這歷史啊,總愛在轉折處埋下辛辣的諷刺,獻帝拼上一條命搞出來的衣帶詔,沒有成全大漢,反而造就了另外一個梟雄的史詩,因為會用人,曹操締造了古代軍事史上的奇蹟,書寫了他人生中最為輝煌的成就,可是當多年後赤壁之戰成就了另外一群人的時候,曹操終將明白,高明的用人者,說到底也不過是更高明的用人者手下的被用之人。
到底是誰用了誰?到底是誰成就了誰?
歷史無言,只有故紙上的文字,在默默訴說着當年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