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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思還是重生:清明掃墓為什麼要帶柳枝?

元豐年間某寒食夜,黃州的春雨浸透了蘇軾的麻鞋。「寒食清明只旬日,綠齋芍藥待君攀」,在《徐君猷輓詞》中,蘇軾以芍藥花期丈量生死距離。彼時他剛為亡友徐君猷掃墓歸來,見江畔芍藥含苞待放,竟生出邀逝者共賞春色的荒誕念想。這種將祭奠與賞春熔鑄一爐的奇思,在《黃州寒食詩二首》中化作更驚心的畫面:「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盤旋的烏鴉銜着未燃盡的紙錢,將幽冥與現世縫合成流動的時空。

清明,是祭掃祖墓、追思先人的日子。「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首膾炙人口的詩中描繪的場景構成了人們心目中普遍的清明記憶。然而,若是沒有那愁人的雨,掃墓的路上,倒是有灼灼盛開的桃紅、楊柳枝頭的綠意、油菜地里招搖的金黃,這也會是個踏青郊遊、賞春悅心的好時節。一面是對往者的哀悼、對死亡的感懷,一面是春天萬物生長的輪迴對人心的治癒。於是,清明,這個當代社會中的民俗大節,便奇妙地糅合了「死」和「生」並存的哲學感受。

從節氣到節日:清明的雙重身份

清明既是二十四節氣之一。

「清明」原本並非一個節日,而是作為二十四節氣之一出現在歷史上的。《淮南子·天文訓》記載:

「(春分)加十五日,(鬥)指乙,則清明風至,音比仲呂。」

當斗柄指向「乙」位,清朗澄澈的東南風便會如約而至,清明就到了。《歲時百問》中對清明節氣做了具體詮釋:「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清明一到,氣溫回升,雨量增多,萬物復甦,正是春耕的大好時節。因此,即便只是討論後世發展為「節日」的清明,我們也無法忽視作為「節氣」的清明的自然背景和時間感受,並由此衍化出豐富的人文意蘊。

清明節作為民間民俗節日的身份,源於寒食節。寒食節在清明的前一天,是為紀念春秋名士介子推。相傳晉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間,介子推曾割下腿肉救其性命。待重耳即位封賞群臣時,這位忠臣卻攜母隱入山中。晉文公三面焚山相逼,卻見介子推抱柳而亡,唯留血書:「割肉奉君盡丹心,但願主公常清明。」為紀念這位「不言祿」的義士,晉文公下令寒食三日。寒食節在不同朝代規定不一,一般是禁火三天,最多時禁火一個月。由於寒食節與清明是前後相連的兩天,秦漢以後,寒食祭奠與清明節氣逐漸融合,統稱「清明節」,成為過年過後又一個重要的民俗節日。

清明的特殊性,不僅在於它是一個節氣或節日,更在於其所蘊含的精神內核和人們對生命的敬畏與緬懷。

慎終追遠,緬懷先人

祭祖掃墓是清明節俗的中心,實質是對自然和生命的敬重。清明祭祖的傳統可追溯至西周時期的墓祭制度,那時的「寒食節」已初具追思先人的雛形。

人們之所以緬懷介子推,一是崇尚他危難救主的大仁大義,二是感念他「士甘焚死不公侯」的精神。在亂世春秋,常人對高官顯達趨之若鶩,而介子推不居功自傲,淡泊名利,累世少見,因此幾千年來受到後世景仰。開元二十年(732)四月二十四日,唐玄宗頒佈《許士庶寒食上墓詔》,所涉寒食上墓之禮被吸納進《大唐開元禮》,進而成為國家禮制。宋代《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百姓「俱出郊外,抵暮而歸」,轎馬如流中可見紙錢紛飛。明清時期,江南人家更發展出「清明前十天不責童僕」的習俗,讓祭祖掃墓成為維繫家族情感的紐帶。

掃墓祭祖的各種儀式、活動的背後,體現了「尋根問祖」「忠孝節義」「報本感恩」和「繼志述懷」等多重意義,蘊含着「孝道」理念下人們對祖先的崇敬、對生命的敬畏,崇本尊親的價值理念和慎終追遠的文化精神。

今日清明,人們依然遵循古禮:剷除雜草、供上青團、點燃香燭。廣東潮汕的「掛紙」習俗里,壓着黃紙的墳頭如披新裘;江浙一帶的柳枝青翠,恰似杜牧詩中「牧童遙指杏花村」的鮮活意象。隨着時代變遷,網絡祭掃、鮮花代燭等新形式不斷湧現,但血脈里那份「慎終追遠」的情懷,依然在春日的細雨中生生不息。

順應自然,尊重生命

清明帶給人們有關死亡的感受並非撕心裂肺之哀慟,它引向的是對萬物新生的期望。春雨滋潤,陽氣回升,正是白晝漸長、抽柳枝、梨花起、新燕歸來的時候。生和死是自然循環的一部分,祭拜故人的過程中,人們會更加尊重和珍惜生命。

因此,清明既有掃墓祭祖,也有踏青、拔河、盪鞦韆、放風箏等迎春遊樂活動。祭掃結束後,人們親近自然,喚醒身體,驅散疲勞,如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所描述的「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的文人雅集,還有唐代杜甫詩中「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仕女集體踏青出遊。

踏青開始相對集中於清明期間進行,和唐代寒食清明掃墓習俗的普遍流行密切相關。要掃墓便不能不去墓地,墓地又總被安置在離生活區較遠的山野之中,而山野自然是春意顯露之地,在一定程度上,踏青可以被視為掃墓活動的伴生物。寒食禁火、吃冷食、祭墓,清明取新火、出遊、賞春,兩者一陰一陽、一息一生,密切配合,「禁火為了出火,祭亡意在佑生」,這也是後來清明融合寒食的內在文化內涵。

明代劉侗、於奕正在《帝京景物略》中對清明有一段描寫:

「三月清明日,男女掃墓,擔提尊榼,轎馬後掛楮錠,粲粲然滿道也。拜者、酹者、哭者、為墓除草添土者,焚楮錠,次以紙錢置墳頭。望中無紙錢,則孤墳矣。哭罷,不歸也,趨芳樹,擇園圃,列坐盡醉,有歌者,哭笑無端,哀往而樂回也。」

將掃墓的淒清悲涼和酣醉式的遊樂並列而寫,令人感慨萬千。

「踏青覓良緣」的俗語,道破了春日清明獨有的浪漫。少男少女踏青相遇,催生出許多動人愛情,其中最經典的當數崔護「人面桃花」的故事。據《唐詩紀事》載,科考失敗的崔護,在清明節獨自到長安城南遊玩,至一村戶,見花木叢萃,寂無人聲。他走上前去敲門。過了好久,才有一女子隔着門縫問來人何事。崔護說自己「尋春獨行,酒渴求飲」,討杯水喝。那女子打開門讓崔護進來,端水給他喝,自己則倚着桃花,情意綿綿地看着崔護。崔護臨行時,女子送到門外,似有戀戀不捨之意。來年清明,崔護追憶往事,情不可遏,又往探視,見門院如故,只是門上了鎖。惆悵之餘,崔護揮筆在門扉上題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當踏青路上飄起細雨桃瓣,誰也不知轉角會遇到怎樣旖旎的情緣,正是這份期待,讓清明踏青成了千年不衰的春日盛事。

清明的生死哲學

清明,是對死亡和生活的並置。當紙錢餘燼混入新茶香氣,當鞦韆架下的笑語掠過墳塋青草,清明以最詩意的姿態,演繹着中國哲學中「向死而生」的終極命題。清明既記錄着「紙灰飛作白蝴蝶」的肅穆(高翥《清明日對酒》),也定格了「滿街楊柳綠絲煙,畫出清明二月天」的生機(韋莊《丙辰年鄜州遇寒食城外醉吟》)。這種生死並置的奇觀,在明代張岱筆下達到極致:

「越俗掃墓,士女皆靚妝炫服,畫船簫鼓,如杭州人游湖。」(《陶庵夢憶·越俗掃墓》)

唐代詩人白居易在《寒食野望吟》中描繪的「棠梨花映白楊樹,儘是死生別離處」,道破了清明空間的雙重性:同一片山水,既安放着遺骨,又滋養着草木。常日裏,死人的墳墓總是與活人的生活相隔很遠,但清明里,這邊是在楊柳風、杏花雨中歡歌笑語的鮮活生命,那邊是一丘墳土下默默無言的枯骨一把,這種生死共存的時空,明代張岱稱為「哭罷不歸也,列坐盡醉」——掃墓人拭去淚水便醉臥花蔭,哀悼與歡慶的轉換竟比柳絮飄落還要自然。這種看似矛盾的場景,實則是農耕文明孕育的生存智慧:認清了「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的短暫,反而更能擁抱「梨花風起正清明」的鮮活。

清明將死生並置,展示的是不斷死亡中的綿綿瓜瓞、生生不息。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中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這十六個字,道破了清明兩千年來生生不息的文化內核。深閨少女杜麗娘在清明雨後踏入花園,滿園春色成了催命的符咒——她在牡丹亭與柳夢梅的夢中歡愛,實則是向死而生的祭禮。中秋夜抱畫而亡時,她執意葬於梅樹之下,猶如清明掃墓人將柳枝插土,埋下復活的企盼。三年後嶺南書生柳夢梅拾得春容畫,在梅花觀叩響棺木的瞬間,正逢寒食禁火與清明啟火的陰陽交割時刻。杜麗娘死而復生,恰應了清明「桐始華」的物候密碼:死去不是消失,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參與着永恆的生命循環。

當現代人在二維碼墓碑前掃碼追溯家族史,在生態葬區播種紀念花種,本質上仍在延續「死而不亡」的古老信仰——死亡不是終結,而是以記憶、基因、文化的形式重新融入生命長河。對於「死」大可以豁達地看待,因為個體的小「我」終將匯入到自然宇宙的「大生命」之中。樂天知命,就夠了。

清明以其特定的節俗活動,向人們訴說一個賡續不斷的傳統:先人不會被忘記,正是在不斷的死亡、不斷的新生中,歷史得以延伸,國家與民族得以存續。清明讓我們尊重先人、尊重過去,清明幫助我們建立起對過去、現在、未來關係的正確認知……

從介子推的綿山悲歌到崔護的人面桃花,從蘇軾的寒食祭奠到杜麗娘的生死輪迴,清明始終在追思與新生之間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當我們擦拭先人墓碑時,指尖觸碰的不僅是冰涼石刻,更是文明傳承的溫度;當孩童放飛風箏時,手中牽引的不僅是棉線,更是跨越千年的脈絡。

如此,向死而生,方為清明。

責任編輯: 王和  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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