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17日,是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逝世20周年。
趙紫陽早已進入了歷史,但是這一頁歷史還沒有翻過去。正如六四。台灣有228,韓國有光州事件,但是在台灣在韓國,228和光州事件都已經平反昭雪,正義已經得到申張。中國的六四則不然。六四雖然已經過去快三十六年了,但是六四還沒有得到公正的對待,正義還沒有得到哪怕是最起碼的申張。六四這一頁歷史還沒有翻過去。簡言之,六四這事還沒完。同樣的,趙紫陽這事也是還沒完。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中共當局依然把"趙紫陽"列為"敏感詞"。這就從反面證明,作為歷史人物的趙紫陽,依然對中共專制政權具有現實的挑戰性。我們紀念趙紫陽,不但有歷史意義,也有現實意義。
這裏,我鄭重向讀者推薦盧躍剛的《一位失敗改革家的一生——趙紫陽傳》(台灣,ink印刻文學出版,2019年)。盧躍剛是著名作家、記者,原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副主編。此前,我讀過盧躍剛的不少文字,包括那本《大國寡民》。作者的道德勇氣、對中國現實的感知與洞察力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盧躍剛著的《一位失敗改革家的一生——趙紫陽傳》(台灣,ink印刻文學出版,2019年)。(禁書網)
盧躍剛告訴我們,他很早就起了給趙紫陽寫傳的念頭。"冥冥中有某種因緣在"(p1257)。文革中期,盧躍剛在河南南陽讀書,住家曾在趙紫陽任地委書記時期(1948-1951)的南陽地委舊址;1975年,他插隊回到原籍四川雅安,親身感受到趙紫陽主政四川帶來的重大變革。八九民運發生時,他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是六四現場的目擊者和報道者。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後期,盧躍剛通過渠道向趙紫陽表達為他作傳意願。2005年1月趙紫陽去世,他開始了趙紫陽傳的寫作,用了十三年的時間,完成了這部三卷本、一百多萬字的《趙紫陽傳》。
趙紫陽長期身居黨國高位,寫趙紫陽傳,勢必要用大量篇幅寫中共高層政治。中共高層政治很不好寫。因為中共高層政治的最大特點就是封閉性,黑箱作業。在民主制下,政治人物誰持什麼主張,有什麼觀點,他和其他人有什麼分歧,互相之間怎麼博弈,還有和民眾的互動,基本上都是公開的,雖然免不了也有閉門商議和私下的交往,但總的來說,民主制下的政治是開放的,是外界能夠看得見因而也是比較容易看得懂的。中共高層政治則相反。中共的高級領導人雖然整天在舞台上對公眾表演,但是他們呈現給公眾的總是高度一致的聲音,外人看不到他們彼此有什麼分歧與差異,也看不到他們之間有什麼矛盾和鬥爭。有時候高層鬥爭白熱化,有的人打倒了,但是外人只能看到其結果,看不到其過程,只能聽到勝利一方的一面之詞,聽不到失敗一方的聲音,因此還是不能看懂看明白。這就是說,要寫好中共高層政治,你必須要有渠道或技巧,能繞過厚重的帷幕,看到帷幕後面的東西;甚至要有特殊的洞察力,穿透帷幕的遮掩,直接看到幕後的東西。
盧躍剛具有這樣的能力。為了寫趙紫陽傳,盧躍剛搜集和查閱了大量的文獻和檔案,其中很多文獻和檔案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到的;盧躍剛訪談了幾百位當事人和見證者,這些受訪者也不是誰來採訪都會接受的。盧躍剛的《趙紫陽傳》以其豐富的史料令人浩嘆。更難能可貴的是,作者還有非凡的眼光,能把繁雜散漫的史料,編織進一套完整的敘事。
在中共高層政治中,有些因素是外人掂不出輕重,或者是粗知其大概而不知其詳,或者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例如"關係"。中共黨史專家高文謙說,九大後,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和邱會作等幾個軍隊幹部進入政治局,周恩來找他們專門談了次話說,到中央工作,要處理好跟主席、林副主席和江青同志的關係。可見在中共高層政治中,"關係"是何等重要。儘管毛後的中共高層政治生態比毛時代有不小的變化,但"關係"依然是很重要的。
盧躍剛寫道,在八十年代,"幹部子弟參與、影響北京政治,能量之大,圈外人難以想像"(p789)。那時候離紅二代掌權還早,那時候幹部子弟官當的不大,有的甚至沒有正式的官職。他們的能量就是來自"關係",因此得以在高層政治中扮演了傳話帶話,穿針引線乃至出謀劃策的角色。
盧躍剛寫到好幾個重要的關係。例如趙紫陽和萬里的關係。"要吃米找萬里,要吃糧找紫陽"。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萬里和趙紫陽分別在主政的安徽和四川作出了出色的政績,雙雙調進北京主輔國務院。後來是趙紫陽當上了總理,萬里也想當但沒當上。萬里不服氣,萬趙之間有了"瑜亮情結"。這個情結是如此頑強,以至於到了2005年趙紫陽去世,連趙紫陽的對頭、左王鄧力群都去了八寶山送行,萬里卻連花圈都沒送。很可能,萬里的這段心結也影響了他在八九民運期間的表現。
盧躍剛還寫到趙紫陽和胡耀邦的關係。自胡耀邦在黨內挨批下台,一直有人責備趙紫陽落井下石。盧躍剛細心整理了各方的說辭並做了認真的分析比較,很值得讀者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