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蘭克福向北驅車半小時即是巴特洪堡小城(BAD HOMBURG)。穿城而過,到達城市的東北邊緣,可以看到一所佔地頗廣、外表樸素低調的院落,這就是君特·匡特家族大宅。匡特這個德國顯赫家族的兩位重要後代即居住於此。
新近中譯本《納粹億萬富翁》描寫了保時捷、大眾、安聯、慕尼黑再保險等大眾熟知的德國企業的所有者與納粹政權緊密合作的過程,其中着墨最多的是匡特家族。作者戴維·德龍認為,寶馬-匡特家族是德國最富裕、最有影響力的家族財團,但他們在二戰期間與納粹合作的所作所為,直到今日仍沒有被充分揭示出來,這些顯赫家族背後隱藏着巨大的罪惡歷史。
而且,這些依附於納粹迅速積累財富的財團在戰後多數沒有得到清算,戰後法庭審判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使絕大多數財團得以續命,並在隨後的韓戰中依靠美國繼續獲取財富。一個可能的假設是,匡特可能是不得不與納粹進行合作,在時代潮流與政治勢力裹挾下被迫屈從。但作者德龍認為,匡特是可以作出選擇的,儘管可能會因為不合作而失去所有的資產,但他仍然是有選擇權的,這是個重要的區別。
「第一夫人」
君特·匡特出生於1881年,不到40歲就繼承了父親的紡織廠。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軍方長期向他的紡織廠採購制服,使他的財富並沒有因為戰爭而縮減,反而持續增長。1918年,歐洲流感大流行,他的第一任妻子因而喪生。但他的悲傷並沒有延續多長時間,幾個月後,他在一次夜班火車上認識了小他20歲的17歲姑娘瑪格達。君特·匡特愛上了瑪格達,兩人閃電結婚,開始了一場將近10年的婚姻。
結婚不久,瑪格達生下了兩人唯的一孩子,哈拉爾德。這個長相英俊的男孩在此後歲月里成為夫妻兩人堅實的紐帶及諸多矛盾的引導線。值得一提的是,君特·匡特前妻生下的一個孩子,從小弱視的赫伯特,在1960年代成為寶馬的救星,成功地重組了瀕臨破產的寶馬,並讓這家汽車企業躋身全球最成功的汽車公司。
在德國通貨膨脹暴漲的1920年代,君特·匡特是個成功的投機家。通過銀行貸款、外匯買賣和股市投機,他成功地讓自己在紡織行業之外拓展出數個更具價值的產業。他成為了德國最大的鉀肥公司溫特沙爾的大股東,收購了當時全球最大的電池生產商之一AFA,並控制了德國武品彈藥製造廠。
商場得意之時,君特·匡特的婚姻遭遇了危機,他和瑪格達於1929年離婚,並慷慨約定了給予瑪格達豐厚的生活補貼。瑪格達很快成為納粹思想狂熱的倡導者,並與德國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結婚。由於希特拉宣誓終生不婚,瑪格達成為事實上的第三帝國的第一夫人。
資助納粹
魏瑪共和國是德國歷史上一段非常奇特的時期。儘管民主得到了很好的發展,但在沒有皇帝的國家裏,自由的空氣帶來的反而是更多混亂和政局動盪,惡性通貨膨脹使整個國家的各種矛盾空前突出,法西斯政黨得以抬頭,並逐漸取得了廣泛的支持。君特·匡特在這段時期獲得了空前的利潤,但他並不喜歡這個自由的新德國,政治和經濟動盪得太頻繁了,他懷念德意志帝國更加嚴苛的歲月。他開始對專制統治產生了興趣。
1929年的大蕭條將德國打入了谷底,股市縮水了2/3,工業產值減半,數百萬德國人失業,法西斯成功地抓住機會成為國會第二大黨。1931年2月4日,君特·匡特在柏林首次見到了希特拉,並答應為納粹武裝組織衝鋒隊提供1300萬帝國馬克的武裝資金。這是在書中首次提到君特·匡特對納粹的政治獻金。但在戰後的法庭上,君特·匡特聲稱他與希特拉的觀點大相逕庭,甚至無法理解對方。他有過兩次面見希特拉的機會,但「他都不讓我說話」。
與此同時,君特·匡特也對戈培爾,也就是他的情敵進行了捐獻,部分可能是為了取悅這位納粹新貴,也可能是因為前妻瑪格達的遊說。君特·匡特與戈培爾的關係曾一度變得非常緊張,兩人之間因為兒子哈拉爾德的撫養權產生了衝突。
1933年2月20日,希特拉在柏林的國會議長宮殿般的宅邸里接見了20多位商界巨擘,其中就有君特·匡特。此時希特拉已經成為總理,拉攏商界領袖將使納粹黨可以打開財富的大門,獲得充足的資金進行競選活動。君特·匡特是那些人中捐款最少的,他通過自己的電池公司AFA向納粹的行賄基金電匯了2.5萬帝國馬克。這是書中介紹的君特·匡特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面見希特拉。
1933年4月,君特·匡特聲稱在戈培爾的直接壓力下加入納粹黨,但一個月後他被捕,住宅和公司遭到搜查,當局認定他把錢轉移出國並想將工廠遷往國外。6個星期後,君特·匡特交納了400萬帝國馬克的巨額保釋金後獲釋,隨後還向納粹基金捐贈了約4.3萬帝國馬克,他的牢獄之災才得以免除。
戰爭生意
1933年希特拉治下的德國,正迎來一場疾風暴雨式的變革,國家正從大蕭條的泥淖中走出來,重整軍備的步伐也即將邁出。第三帝國提供的各種商機,讓君特·匡特再度興奮起來,他的生意也再度蓬勃。
君特·匡特擁有德國潛力最大的武器生產商之一DWM,還控制着與國防和汽車工業有着歷史淵源的電池巨頭AFA。DWM的最大子公司毛瑟公司以生產步槍和手槍聞名,它從軍隊獲得大量補貼,開始生產數以百萬計的軍隊步槍卡賓98k,並重新投產一戰期間德軍使用最多的手槍魯格P08。DWM的另一家子公司杜萊內以製造超硬鋁聞名,成為納粹德國空軍的主要供應商。DWM公司股價飆升了300%,君特·匡特不停吸納股票,最終成為DWM的大股東。AFA公司為納粹的潛艇、魚雷和火箭生產了成千上萬的電池,紡織公司為國防軍、納粹黨、黨衛軍和衝鋒隊生產了數百萬件制服。
納粹政權上台後,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將猶太人的私有財產轉售或轉變為德國人的財產,剔除公司所有者、董事會成員和管理層中的所有猶太人,這被稱為「雅利安化」。君特·匡特收購了一家先前由猶太人所有的製藥和化工公司60%的股權,並通過吸納股票惡意收購了德國最大建築公司,一舉進入德國最大的兩個行業。
雖然君特·匡特已經成為納粹德國最大的武器生產商之一,但他似乎仍對戰爭感到憂心忡忡,可等德國入侵波蘭後,他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現實。他預計,AFA的年銷售額將增長到1.5億帝國馬克,是和平時期的3倍,而武器公司DWM則增長得更快。
1940年,君特·匡特開始將商業帝國拓展到法國,AFA公司在法國發起了7次「雅利安化」的嘗試,但僅成功買下兩家「雅利安化」的法國工廠。
戰爭使德國的人力資源變得極度匱乏,數以百萬的外國勞工被從歐洲各地運送到德國,絕大多數來自波蘭和蘇聯。戰爭期間,德國人強迫勞工數量至少達到1200萬人,其中有250萬人因惡劣的工作和生活條件死在了德國。AFA在漢諾威新建廠房,為德國海軍的U型潛艇和魚雷生產電池。到1943年底,這家工廠使用強迫勞工的人數已超過總勞動力(3400人)的一半以上。而後,AFA與黨衛軍合作,在漢諾威工廠建立了一個附屬集中營。大約1500名集中營囚犯被投入這個工廠,其中約403人在工廠中死亡。
君特·匡特還在波蘭的波茲南建立了一個大型武器生產工廠,生產焰火噴射器、空中魚雷、火炮、機槍,並為德國空軍的容克-88轟炸機製造機載武器。工廠規模巨大,直到戰爭後期的1944年4月還生產了約4億發步兵子彈。波茲南據估計使用了多達2.4萬名強迫勞工,工作條件的嚴酷和看管人員的虐待成為這裏的常態。
逃脫制裁
1944年底,君特·匡特與瑪格達的兒子哈拉爾德·匡特在戰爭中被俘,關在北非的一所英軍戰俘營。1945年5月,他收到了瑪格達和戈培爾給他寄來的絕筆信。這是本書中令人最為感觸的部分。瑪格達在信的末尾對自己的兒子說,「我親愛的兒子,為德國活下去!」這兩封信是一位德國女飛行員駕機從柏林帶出的,這是蘇聯紅軍佔領柏林前飛離的最後一架飛機。女飛行員在奧地利被美軍俘虜,美國人把信的複印件寄給了哈拉爾德。
在收到信的前幾天,哈拉爾德就已從新聞上知道,瑪格達用毒藥殺死了她和戈培爾的6個孩子,然後兩人開槍自殺。戴維•德龍認為,哈拉爾德對瑪格達有很複雜的情感。一方面他愛自己的母親,但他又痛恨瑪格達殺害了他的6個同母異父兄弟姐妹。
與此同時,君特·匡特正在逃亡。他躲在德國巴伐利亞的鄉下,奇蹟般地躲過了盟軍的追捕。1946年1月,君特·匡特還是被關進了拘留營,美國反情報部隊的調查人員開始對他進行審問。君特·匡特進行了積極準備,為自己辯護,並找到多位前同事為他作證,包括一些來自猶太背景或關係的人。
在被關押的莫斯堡拘留營中,這位年邁的大亨和大約100人同住在一間營房裏,生活得非常艱難。在拘留營里度過一年之後,1947年9月中旬,君特·匡特接到通知,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不會對他提出訴訟,他的檔案被移交給德國司法部門。又過了幾個月,他獲准無保釋出獄,並最終被認定為沒有「確鑿的有罪證據」。1950年,柏林一個去納粹化法庭判決恢復君特·匡特的名譽。
1954年12月,君特·匡特在埃及度假酒店中去世。他在出獄後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工作,維繫了一個雖然支離破碎但仍龐大的商業帝國,給兩位主要繼承人留下了可觀的遺產。儘管蘇聯當局沒收了君特·匡特在東德的公司、工廠、房屋和地產,但他在西德的許多資產得以保留:漢諾威的AFA電池廠、幾家DWM武器工廠及其子公司毛瑟和杜萊內,以及大型化學及製藥公司百克頓。
他還擁有石油和鉀肥巨頭溫特沙爾近1/3股份及戴姆勒-奔馳4%的股份,價值5550萬德國馬克(約合今天的1.35億美元)。他的兩個兒子赫伯特與哈拉爾德幾乎平分了這些財產。1960——1970年代,赫伯特成為寶馬汽車公司的「拯救者」,對寶馬進行了長達10年的重組,他擁有公司40%的股權。哈拉爾德則於1967年死於一次空難。
戴維·德龍認為,君特·匡特最終得以逃脫法律制裁,是因為當時西德普遍對此類審判明顯傾向為資本家脫罪,「這樣的審判是不公的」。「君特·匡特應該在戰後將他在第三帝國期間偷盜的財產交還給受害者或受害家庭,僅僅保留下清白的那部分。匡特家族失去了他們在東德和東歐的財產,被蘇聯及東歐國家當局沒收,這是恰如其分的。」

圖片來源:東方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