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審查已經成為自覺的無意識行為,正吞噬真相和事實的天空。
21世紀的頭幾年,我在一家地方媒體當記者,我主要是給經濟版面寫稿及編輯,對時政和社會方面的宣傳紀律和審查接觸的並不多。在一次偶然的事件中,我臨時幫助同報社的師兄去採訪當地的一家銀行,這家銀行和當地的一個村有着經濟糾紛,而這個村子剛好又有一位經常會上訪的"刺頭"人物。
在那個年代,記者的身份還是有一點影響力的,而我的採訪行為無疑給銀行方面帶來了壓力。雖然那次採訪很失敗——銀行方面也不配合,剛出茅廬的我也沒有什麼經驗,但在我剛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我就接到了主管領導的電話,領導在電話里斥責我,我作為一個經濟版的記者,是誰讓我去採訪一個社會事件當事方的。
其實,這事件也就是一個普通的經濟糾紛,和政治審查扯不上關係。如果非得說有,那只有兩個點,一個是銀行有國有背景,二是防範上訪刺頭的仿效影響。但是,更複雜的社會生態決定了很多事情是不能放到公共的場合或平台上展示或討論的,特別是經濟、社會方面的考量要比政治方面更重要,銀行是報社的大客戶,銀行領導有着更廣泛的人脈關係。
我離開報社後,就介入了企業宣傳當中,站到了當時銀行的那個角色位置之中。我發現,宣傳的功利性是排斥新聞中關於事實的表述的,而事實上,整個新聞體系都是同樣的性質。所以,管理新聞的部門叫宣傳部,約束記者報道行為的叫宣傳紀律。
企業宣傳會有更大的禁忌,拋開有誤導嫌疑的廣告宣傳不講,在事實表達上,也有比新聞媒體單位更多的限制。比如說關於領導人的報道,是有嚴格的限制的,各級的領導人有各級的宣傳機構負責宣傳,而不能越位。特別是領導人的形象,會有專屬的攝影師,有專門的拍攝角度。一層一層的媒體可以連載這個專屬宣傳機構的宣傳作品。但企業並沒有這樣的權限,即使某位領導人和某企業發生了某種聯繫,企業能採用的圖片和文字仍然受到嚴重的限制。長久以來,你只能在企業的私人展廳里發現這些東西。
我們在談論這些東西的時候,都會不可避免地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常識的流失。事實是常識的一部分,缺失了事實,就不能構成常識。在長期的影響中,很多常識都在不經意間失去了,所以,自我審查就變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就比如,在自媒體時代里,所有博主都會自覺的規避很多東西,但他們卻沒有意識到,那就是自我審查。我接觸過一些自媒體,並向他們報送一些選題,他們總是這樣回答,這東西沒有流量,平台會限制。是的,平台的權力過於強大和隨意,他們早就被平台所馴服了。但為什麼會這樣或者為什麼要這樣呢?這一切似乎無暇思考,也沒有精力思考。
不得不說,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很多東西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沒有人會去注意。比如說,香港。
香港作為曾經的東方之珠,從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國手中收回的第一個殖民地,曾經是這個國家和民族的驕傲,但是,這幾年突然消失了,就好象並不存在一樣。以前,人們談論香港,並以去香港旅遊購物上學為榮,但現在,沒有人會談論香港,對香港也沒有了興趣,只有互聯網的一些角落,存在的也都是咒罵港獨的聲音。
我在讀一些中國近代史的書的時候,曾經對香港很感興趣,為什麼一個小漁村,在外族的統治管理下,蟄伏了一百多年以後,突然爆發式發展,成為國際金融中心。我找了一些香港立埠前後的資料,但隨後,香港突然就出事了,從一個流落在外的苦孩子,變成了一個大逆不道的逆子,然後,一切都消失在公共視野之中,就像香港隱入了海里。
香港畢竟還是存在的,無數人還在困境中喘息、掙扎和抗爭。但是,我們假裝騙自己說,我們對那個鬼地方沒有任何興趣,不想表達任何同情和惋惜,只有憤怒和咒罵可以表達。但是我相信,更多的人並不喜歡咒罵,特別是被屏蔽了事實的咒罵。
就這樣,在自覺的自我審查面前,表達的欲望也一點點消失了。然而,這還不夠,在僅有的一些表達欲望前面,還會有很多莫名其妙、讓人意想不到的禁忌。我在微博上評論說,中國很多古代帝國都喜歡"盛世"這個詞,明明不是盛世,也非得要造一個盛世的名詞出來。然後,我的微博就直接被禁了,不是臨時的小黑屋,而是永久性的禁言。
我的微博賬號有十幾年了,但關注我的人數還沒有兩百人。所以,我有時候寧願相信那是微博對一個小賬號的不屑一顧,也不想去相信那是審查制度帶來的輾壓式管控。
當然,這種想法是經不起事實檢驗的。你沒有任何辦法,不管是輿論生態還是內容,都在拼命擠占那一點點殘存的空間。比如說巴以衝突,我嘗試儘量用最中立的態度去講述其中的故事,儘量減少主觀態度——雖然,我真實的態度是支持以色列——但是,在辛瓦爾被殺視頻下那少的可憐的評論當中,意然基本都是認為辛瓦爾是英雄的評論。我都懷疑,是否在這個社會生態里,中立就是代表着官方的意志,在你沒有明確說出"不"之前,這個社會的主流意識就會覺得你還在享受被強姦的快感?
這大概就是整個社會都進行了完美自我審查的結果。我們無所了解所有的事情真相,也不習慣於發出自己的聲音,然後就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所有的人都會承受這樣的惡果。幾年前,互聯網金融頻頻爆雷,很多人——無論是走卒販漿者,還是掌握有一定資源和財富的中高產——都被收割了一次,信息的不平等是其中的根源。一家地方媒體,為了博取利益,竟然引入了一家互聯網金融公司,為其背書擔保,最後,社會集資者、報社員工全部中招,即使是主管領導,也因此鋃鐺入獄。一個廳級幹部,常識缺失不說,他的信息也閉塞如此,把後半生的前程全部賭進去了。
對於更多普通人來說,生存的壓力正一天一天變大,除了各大平台的流量狂歡和那些動漫輒千萬數億的暴富傳說之外,所有人要麼在承受勞工福報,要麼痛苦地尋找出路,更無暇關注還原真實世界的問題。審查也好,自我審查也罷,無數人自覺不自覺地往這片土地上的新建長城上添磚加瓦,上面的天空,正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