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燕,Conscious Living活好教練,生活實驗家,目前生活在毛里裘斯,5歲混血男孩兒的母親。《設計思維——右腦時代創新思考力》作者,最新著作《Blue Revolution-the Roar of Conscious Livng》在kindle上架。本文來自:人生設計與創意療法實驗室。
作者寫在前面:
了解我的朋友們都知道,我在35歲的時候做了一個冒險而大膽的決定,拋棄了國內的一切,來到一無所知的毛里裘斯小島,和印度裔組建家庭,主要目的是想要合法做個母親,在這個自然環境美麗的天堂島國,按照我的教育願景和價值觀養育孩子。
做一個男孩兒的媽媽,這是唯一最吸引我的人生角色,以及後半生的人生目的。我幸運地如願以償,很快有了一個聰明漂亮的混血男孩兒。然而,孩子出生後的這近五年,竟然成了我的人生中最跌宕起伏的篇章。如人類圖對我作為「殉道者」的定義,我的一生註定是一場為自由而奮鬥、為真理而鬥爭的實驗,不斷地犯錯,並從錯誤中學習,從而找到通向自由和真理的更好路徑以及人生的真諦。
我不後悔於任何一個人生選擇,都是在特定的情況下依照自己內心做出的決定,哪怕回過頭來看貌似是錯誤的決定,我都收穫了獨特的生命禮物——這些異國他鄉艱難險阻的人生際遇,指引了我人生意義的升級,以及精神的升華。
時間倒回到2024年9月14日,在國內朋友們都沉浸在中秋節的氣氛中時,我和孩子在一起,剛給孩子剪了利落的超短髮。要知道在過去的365天,我們只有18個完整的一天是在一起的。差不多下午2點半,我在樓下廚房準備做魚給孩子,毫無預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正在給孩子讀繪本的朋友忽然從樓梯上跳下來告訴我,好幾個警察來了,聽到 BangBang的敲門聲。我來不及換衣服,打開門,一個凶神惡煞般帶着墨鏡挺着大肚腩的男警察大聲吆喝要立即把我和孩子帶走。我請求他們給我一個小時時間讓孩子把飯吃了,他們沒有答應,沒辦法,我硬是在一個女警官的監視下快速換了衣服,把孩子最愛吃的涼拌豆腐裝進飯盒,急匆匆地背着包,抱上孩子,就上了他們的車到了警察局。
我以為只是對於違抗法令沒有及時把孩子送走做個書面解釋,他們就會放了我,結果這次是真的「逮捕」,一個還算有同理心的男警官聽了我的解釋,雖然同情,但是說他們也是照章辦事沒有辦法。他們和上級請示打了一通電話之後,告訴我需要被關押兩個晚上,直到周一早上他們送我上法庭。
在和孩子度過了非常愉快的7天後,我知道,是時候要分開了。某種程度上我也是以身試法,前夫違法法令的記錄高達13個還在逍遙法外,我因為母愛保護孩子而違抗法令,看看他們會對我怎麼樣。某種程度上,我遵循內心採取這樣的行為,也是在用行動表達對不公的憤怒。這兩年在法庭上受到了嚴重不公正的待遇,以及運氣不好先後換掉了兩三任不負責任的律師,丟失了臨時撫養權,在為孩子而戰鬥的過程中不但沒有把應有的權利爭奪回來,反而由於這個系統的漏洞、相關人不專業的做事方式、內心邪惡的前夫和他的律師嚴重誤導法庭,整個案子的解決方案走向了嚴重歪曲的方向,滋生了很多次生災害。
在含着眼淚給了孩子大大、長長的擁抱後,我拍了一張合影,孩子把頭搭在我的肩膀上,調皮地眯着一隻眼睛,加上微翹的嘴角,時間就被定格在此了。把孩子帶走時,前夫的臉上滿是見我受苦的奸笑,對他的這種笑容,我也早司空見慣,法庭上他把我虐得越狠,越是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露出這種 NPD的典型笑容,孩子,不過是他情感吸附的血包和對付我的工具罷了。
孩子走了後,我繼續被留在警局的房間裏,一會兒,另一個戴着手銬的瘦巴巴的年輕罪犯被帶進來了,我怎麼覺得我的自我認知和這樣的環境極不相稱,我不是該和矽谷那些最先進的腦瓜們開創新研討會的嗎?我為什麼會在這裏?恍惚了一下,我意識到想要上廁所,一位女警察過來,說她要監視我上廁所,不可以關廁所門,我冷笑了一下:「你們這是反人性嗎?」這個過程終於讓我體會到了被監押的感覺,記得上次上廁所被監視還是中學的一次考試,人家也是站在廁所大門外的好嘛。我忍了。
又等待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我被告知為了晚上讓我睡得舒服一點,會被轉移到另一個警察局。手機快沒電了,想到在備制的魚還在廚房桌台上沒來及放進冰箱,已經沒有人管你這麼多了,只管按照流程開了40分鐘的車把我帶到了目的地。開車的男警察一路哼着小曲兒,be happy!我的心情也慢慢進入了一種舒緩甚至愉悅的狀態,事已至此,就當是一次體驗吧,Have fun!我這麼安慰自己。

▲來自作者
這是個我從來沒有涉足過的偏遠地區的警局,進門後,做了一通交接,女警官開始例行搜身,她示意我要摘下項鍊放進包里,看到我休閒褲的腰繩,也要求要取下來,這是個多麼不合理的合理要求啊!我又想罵他們沒腦子,腰繩沒了褲子怎麼穿?我又什麼都沒帶。這幫烏泱泱的警察們用本地土話商量了半天又打電話請示了領導,終於做出決定,把我重新送回家,把該帶的東西打包帶妥,換了褲子,再送過來。於是我又被這麼折騰了一番。好歹看過了「酒店環境」,5平米的簡陋房間,一個看似髒兮兮的不到1米寬床墊,一個破舊的毯子沒有枕頭,簡陋的洗手池和坐便器。我趁着回家的功夫帶了床單、毯子、枕巾、洗漱用品、換洗衣服,好傢夥兒,這不就是一次沒有計劃的「旅行」嘛!我沒忘往書包里塞了兩本書,其中一本是米高辛格的《活出不羈人生》,後面被證明這是我臨時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再次回到警局,已經是晚上7點,又是一番繁瑣的交接,我包里的物品一件一件被拿出來請點記錄,包括硬幣也數清楚了多少個,銀行卡多少張,什麼品牌的手機等等,等這幫人在本子上寫來寫去折騰完,我肚子已經咕咕叫了,當被關押的警局警察發現我還沒吃飯,不禁又責備了送押的警察,然後快速安排了人給我買吃的:一個蛋糕和一瓶果汁先墊肚子,後面又送來了夾着火腿腸的麵包。最終,我鋪好了床單和枕套,只被允許帶了兩本書進了「小黑屋」,他們上了鎖,我才意識到牢房的感覺。此刻,無論我有什麼需要,都只能敲自己的門製造聲音,女警官會前來詢問和服務我的需求。
這是人生許久以來的第一次遠離我的所有物品,雖然離開手機有點不捨得,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我在床上坐下,背靠在牆壁上,想看書又因為精神疲勞看不進去,想睡覺又睡不着,此時外面警察們不斷的說話聲和手機播放視頻的聲音對我來說都成了噪音,我意識到,要開始適應新的環境了。
我挺起身子盤坐起來,用白色的毯子蓋住了雙腿,閉上眼睛開始進入了冥想狀態,這可能是此時我能選擇的唯一也是最好的活動了。隨着思緒,我穿越到了廣州體育西路,想像着看到路上背着雙肩包行色匆匆的男人,又看到穿着翩翩起舞的裙子,一起逛街的姐們……雖然身體被關在了非洲毛里裘斯小島靠近南部的一個所謂牢房,但是意識是非常自由的,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隨着冥想的深入,我的嘴角自然微微上揚,似乎心中升起了喜悅。此刻的我,心裏無比踏實,因為我和孩子建立的深厚感情,哪怕他不在我身邊,我不再為他而擔心。
過了一會兒,聽到敲門聲,一個看似是領導的警察聽說關了一個中國人進來,過來問問情況,我和他說了故事的來龍去脈,他的眼角似乎也含着淚水,安慰我問題都會得到解決的,他知道我是個好母親,他們也是照章辦事沒辦法,末了,他還要了我的電話想要提供持續的幫助,給了我一塊巧克力糖果來安慰我。這一刻,終於,讓我在刻板辦事、彰顯權力、面無表情的警察隊伍中,識別出了一個 human, with heart.他特別交代我要放輕鬆,因為很多人一旦被關進來就容易想不開,我說不用擔心,我好得很,因為此刻,還能求助於誰呢?哪怕中國大使館都不能救我出來,更何況我無親無故。我反而感覺到很安全,總比在家裏誠惶誠恐,擔心孩子被他爸搶走的好。
第一晚的睡眠不是很好,主要是對於燈光、噪音的不適應,最終也因為太困,還是睡着了,只不過半夜三點鐘醒來了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要了洗漱的東西洗漱完畢後,又要了早餐,之後就開始下床伸展運動了,房間裏安裝着監控,所以動作不能太誇張,心想如果我練一下八段錦和拳術,這些歪果仁們會怎麼想?期間我只是雙手交叉做了幾個擊掌,都被緊張兮兮的女警察從監控看到,過來問我是不是精神壓力緊張,我一臉尷尬,說我正在放鬆,舒服得很……
沒有表看時間,我大概就隨着光線的變化猜測着時間。沒有任何身外之物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人類的基本需求也就是空氣、食物和水就足夠了。這個簡陋的環境,除了不能洗澡,其他的都能湊合。從複雜的花花世界降落到如此簡單的一個環境,人們才會真正意識到,人類本質的需求,其實簡單到令人髮指,是誰把我們的生活搞得如此複雜?
我開始意識到,在這個時間和空間的環境中,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和我的身體在一起,和我的靈魂在一起,和書在一起了。聽說很多在牢房裏寫出偉大著作的故事,搞得我也想躍躍欲試,可惜為了防止自殺自殘之類,連筆都不讓帶進來。
慢慢,我進入到了一種非常適應和享受的狀態,心想這不是生命的禮遇嗎?如果不是在牢房,我會如何度過這一天?各種信息、手機、外出、忙碌、說話、睡覺也做夢。現在倒好,手機沒了,外面發生任何事情也與我無關了,甚至吃什麼飯都不用我操心,所有的干擾都被隔絕了,我真正進入了一種快樂的廟宇生活。
我的身體,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休息。如果不是被關押,人們通常都是捨不得休息的,覺得是浪費時間。在牢房,時間就是給你用來「浪費」的。大把大把的時間,沒有任何干擾的時間。我睡了很多,睡得很好,甚至在第二個晚上8點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6點自然醒,才意識到我睡了一個比在家的睡眠質量都好上百倍的覺,醒來後,特別喜悅。
白天除了休息吃飯,多數時間我在看書。在牢房裏看書和平時也是不一樣的,平時會被干擾,看書也不深入,雖然這是第二次看這本書了,但這次看書,似乎每個字都是寫入我內心的,甚至其中有這麼幾句話給我當下的生活一個非常有力的引導和共鳴:
「世界只有一個,至於它該是什麼樣的,任何兩個人都無法達成一致。我們最好把現實交給科學或上帝,而非個人喜好。」
「與其讓世界去匹配你的阻塞,不如自己努力釋放阻塞。這是真正的靈性成長的秘密,這才是真正的範式轉變。」
「你是一個美好的人類,一個真正令人敬畏的存在,但如果感覺不好,那就無法展現這種美麗。無論你多麼美麗,如果你試圖掙扎,就無法完全展示這種美麗。要想一勞永逸地停止掙扎,就要努力擺脫阻塞。」
「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花一輩子讓世界與你的念力相匹配,要麼耗盡一生來放棄念力」。
如果有條件,請在「牢房」里讀一下米高辛格的《活出不羈人生》。

如果坐牢都是一種享受,如果什麼身外之物都沒有反而可以生出最富有愛和光的內心,如果擺脫了一切念力和環境的干擾反而讓身體和精神得到了最好的休息,那人生還有何求呢?
我十分感謝這38小時,也不知道人生何時才能再來一次相似的精神體驗。這個體驗讓我更加靠近了生命的本源,也讓我意識到我的身體和內心是多麼的需要和渴望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段這樣的廟宇生活體驗。
於是,我寫出來,分享給你。
這個世界有惡魔,也有天使,有天堂,也有地獄。有黑暗,也有光亮。有邪惡,也有大愛。
在毛里裘斯這個被稱為天堂的地方,我這些年似乎遭受了地獄一般的體驗。然而當我真正被關押在了「地獄」,又有了天堂一般的體驗。
對於我這樣一個敏感又正義、勇敢又不耐煩的理想主義革命者來說,到了40歲的關口,我生命的最大課題,就是關於「擺脫阻塞」,每個人的境遇不同,每個人的課題不同,每個人的阻塞也不同。
在做母親的過程中,我也慢慢接受了「孩子不是我的」這個事實。孩子是屬於上帝的。他有他的境遇和命格。我無需努力創造條件為他改命。無論在什麼樣的環境,他自然會受到保護,無需我過多操心。
後面在法庭發生的一切,似乎把我的案子推向了更加糟糕的境地:我記錯了法庭的時間沒有出現在法庭,後面才知道這才是被逮捕的直接原因。而現任律師們也因為我的缺席被法官點名感到職業上的尷尬,不得不卸任。在沒人為我保駕護航的時刻,對方律師夥同沒有職業素養和專業能力的政府部門心理師,借着一份臨時拼湊的報告對我發起了猛烈攻擊……我一下子暫時失去了孩子的全部探視權。但這位有 heart的律師在卸任後,還在繼續關注我的案子,留到最後聽完,並在跟我交接時像家人一樣和我「促膝長談」(對於時間寶貴的律師來說,已經不是為你工作了還跟你花上半個多小時時間,算是一種善意的致敬了),他明確表示這個案子沒有被妥善處理,並且和心理師做的 bonding session(聯絡感情)完全都是浪費時間。由於不再是我的律師,他終於敢關起門跟我說真話了。
我對本來已經絕望的系統徹底絕望,我知道,由於這些不善良的人所玩的黑暗遊戲,對於案子最終的結果,我已經基本失控了。然而,當我和一些對我坦誠相向的律師朋友以及本地有洞見的朋友聊天時,他們有着和我一樣的感受和認知,承認這個系統和處理案件的方式有巨大問題,而政府部門下屬的心理師專業性能力很差,時常誤導法庭。這反倒激發了我的鬥志和社會責任感,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為我的孩子而戰,我已經跳脫出了個案,去看這個系統裏面依舊繼續被蒙蔽和將來可能被蒙蔽的人,和孩子們。為了不讓更多人有我這樣類似的遭遇,我決定站出來發聲,讓更多人看到真相。
我不知道一個社會的進步是如何被推動的,我知道,如果我自己都不站出來,更不要指望其他人能改變什麼。
這一切一切的經歷,儘管是一種傷害,也是極大的精神財富把我推向了更高級的人生,更加靠近社會責任感和社會使命感的人生。從此,我不再是為了自我而奮鬥。
當你死去的時候,誰會為你哭泣?
在牢房的自我,像極了死亡前的樣子,連手機都拿不動了,更不會看,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你只剩下了像棺材大小一樣能夠盛放你身體的窄床。外面世界發生什麼,都不再與你有關。你的生命還有多久,真的就取決於你還能呼吸幾口空氣,吃幾口食物,喝幾口水。
但是你是如此幸運地可以真正和你的身體在一起,和你的心靈在一起,得到長久的不被干擾的休息了。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是人們會記得你。
因為你,曾經為他們而吶喊,為改善社會的公平正義貢獻了微光一般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