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電影,讓我決定放下所有熱門的院線片,先來評價它,但卻不是推薦,也不希望引起獵奇,而是警告:
快跑,千萬別為它花一分錢。
畢竟導演放話:「今天公映,明天就出國」,要連夜遁逃。
這就是未來很大幾率位列歷史最爛的災難電影——《紅樓夢之金玉良緣》。

改編《紅樓夢》,是無數導演的終極理想。
王家衛也數次動了念頭,他在《一代宗師》《繁花》中,都融入了自己對這部經典的思考,卻遲遲沒有着手。
並不是不能拍,而是不敢拍。
有太多人,在這本書上翻過車。
就像14年前的李少紅,因為糟糕膚淺的理解,詭異空洞的呈現,不僅劇集被掛在恥辱柱上多年,連李少紅的口碑也徹底崩塌,再難翻身。
當年李少紅正是從《金玉良緣》的導演胡玫手中接盤,而胡玫如今拍攝這部電影,也是為圓最初的夢,但顯然這是噩夢。

首當其衝的災難,是演員。
胡玫版立項之初,就號稱要選擇符合原著年齡的14、5歲新人,雖然她更中意關曉彤飾演林黛玉,卻因為超齡,而不得已調整,改為飾演賈元春。
讓小孩理解《紅樓夢》中複雜的人文背景很難,卻非不能。
「小戲骨」系列就讓小學生們呈現過不錯的版本,但胡玫版中的演員卻完全背離人物。

於是能在片中看到:
尖酸刻薄,到處甩臉子扔東西,霸凌全世界的女高黛玉;
鬍子不刮,只會痴笑,擠眉弄眼的混子哥寶玉;
要麼發呆,要麼擺出嫉妒表情的寶釵。
至於其他那些連名字臉對不上的金釵,則用高中漢服社團課本劇的表演水準站完全程背景板。

新人表演可以責怪導演和老師水平不夠,但成熟演員在其中照樣令人大跌眼鏡:
薛姨媽變成惡毒心機女,王夫人穿着芭比粉,看起來又蠢又俗,賈政看到元春駕臨仰天長嘯一聲「兒啊」;
王熙鳳掛着宅鬥劇最常見的反派臉,行為舉止說是青樓女子都會被真正的古代名妓嫌棄。
不過演員的毛病,在導演和編劇的扭曲面前,竟都算還好的。
為了120分內拍完120回,導演和編劇集體告訴我們,什麼才是面目全非。

用電影、戲曲講《紅樓夢》的創作者,都會儘可能貼合原著脈絡,畢竟原著敘事草蛇灰線、綿延千里,線索又多又細。
《金玉良緣》把原著東拼西湊地縫合,劇情都搞成拼湊怪。
其他經典作品的講法抄一抄,人設拼一拼,時間線再來個乾坤大挪移,故事進度堪比5分鐘帶你看完名著,全是皮毛,堆滿誤讀。
大多人物出場不超五分鐘,「劉姥姥進賈府」「元春省親」「寶釵撲蝶」「黛玉焚稿」等等所有在一分鐘內了事,完全變成沒意義的廢戲。
原著精髓徹底消失的情況下,編劇所謂創新就是胡編亂造。

把曾經在網上炒得沸沸揚揚的一種解讀:賈府謀奪黛玉遺產,直接塞進了劇本,堂而皇之用作主線。
為坐實這條線,賈府被編劇改得揭不開鍋蓋,甚至要娶薛寶釵,也是為了她的家產。
完全忽略古代宗法繼承制,林黛玉、薛寶釵自己都碰不到遺產,她們的婆家,又怎敢想的呢?
賈府便從四大家族之首,變成今天謀奪姑爺遺產,明天賣兒子做贅婿,騙媳婦家財產。
編劇沒研究過其所要描繪的環境,以臆想來寫劇本,把算計當豪門的生活,基本邏輯只剩下「吃絕戶救家族」這種無厘頭結論。
於是片中還有公子哥賈環跑去廚房偷吃被廚子打,丫鬟內涵寶玉黛玉滾到一起去,劉姥姥把賈蓉當王熙鳳老公、王熙鳳還高興大笑,寶玉對黛玉說「人家怪想你的」。
賈母和王夫人視察大觀園工地,結果看到薛寶釵和賈寶玉在樹林子撲蝴蝶,撲着撲着薛寶釵開始畫外音勸學,然後賈寶玉一個閃身就溜走了。
賈母看着大逆光、鏡頭轉得吐的場面來了句:我們家四個丫頭都比不過寶釵。比不過寶釵什麼?比不過寶釵會爬樹?
貴婦可卿灌醉未成年小叔,水靈靈地把男人直接領進自己閨房,貴妃元春到家後先跟奶奶算家裏花了多少錢,千金黛玉每天把自己比作戲曲里的私奔女。
各種花瓣浴、透視裝的低級擦邊反覆利用,連寡婦嫂子穿着嫩粉去給寶玉斟酒,都要專門拍半分鐘,好像賈府里的女人都想揩寶玉的油。

性感是一點沒有,冷淡是快看出來了。
還有黛玉得知寶玉娶親之後,跑到寶玉房裏,看着因為丟玉變傻,留着哈喇子的寶玉相對痴笑。
直接告訴觀眾:不裝了,我們就是傻子過家家。
最後,寶玉抱着裹成木乃伊的黛玉慟哭,一陣浪笑襲來,故事閃回寶黛初見,寶玉摔玉,戛然而止。
好像丟玉導致黛釵調包,使得黛玉夭亡,是通靈玉為報復寶玉當年的一摔之恨。
該拍的沒拍,不該拍的拍了一堆,拍了的還都是亂拍,難怪豆瓣評論區徹底淪為硝煙戰場。
《紅樓夢》原著開宗明義說主題是「風塵懷閨秀,夢幻識通靈」:
在落難時緬懷遇到的那些女性;在虛幻間認識通靈玉所記的繁華終歸白茫茫大地。
可《金玉良緣》中根本沒有閨秀,只有面目模糊的女群演。
別說「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的震撼,戲劇性場面都拍成「呆黛玉跑酷歸恨天,痴寶釵出浴成大禮」,而原著里的那些閨閣千金,也都變成了傻大姐。
看着電影你會祈求:怎麼還不抄家滅族?怎麼還不把這些妖怪叉出去?
編劇既不肯研究原著,也不肯研究社會背景,連基本塑造人物的能力,都是欠缺。
標榜「愛情與陰謀」,愛情只剩陰陽怪氣與痴笑浪笑,對比之餘,青春疼痛片都更深刻。
陰謀則幼稚不堪,國產宅鬥劇都更有趣。
而可憐的觀眾,則被挨個創飛。
這樣糟踐名著,不僅缺乏對經典最基本的尊重,更缺乏電影工作者的良心,有網友甚至喊出「全員槍斃」的過激言語。
即便不考慮原著,作為電影也處處都是問題:
剪輯毫無邏輯,攝影看不到任何美學,調色特效屬於十年前的水準,服化道的質感不如路邊店。
導演宣稱價值幾十億的古董擺件在電影中雜亂無章,好好的賈府更像是倉庫。
「黛玉葬花」拍成林黛玉在雪山下的十里桃林漫步,仿佛護林女標兵參加校園歌手大賽,唱完古風神曲《葬花吟》後,扛着鋤頭去採集幾十噸農物。

115分鐘的正片,每一分鐘都是送給中國觀眾、中國文化的渡劫,而這部史詩級災難,宣稱帶你兩小時讀完原著。
倘或導演編劇在宣稱的十八年籌備里,挑倆小時出來讀會兒原著,都不可能有如此胡扯、愚蠢的改編,來踐踏曹雪芹的嘔心泣血。
在胡玫面前,從高鶚到李少紅所有拉低原著水準的再創作都得到了救贖。
《紅樓夢》在中國的地位不必贅述,是所有人仰望的高山。雖然難改編,卻絕不是改不好。
不拿位列仙班的87版電視劇欺負人,僅僅近兩年就有一部舞劇《紅樓夢》創造出現象級佳績。
對比胡玫連寶黛釵愛情線都講不好,舞劇牢牢抓住「金陵十二釵」所代表的女性群體命運悲劇這一主題。
讓「十二釵」時刻凝結為命運集合體,對每個人物的性格與命運都有所顧及。
「元妃省親」一幕,元春如同封印在皇權枷鎖下的傀儡,原著中「不得見人的去處」的皇宮禁地有了具象化的呈現,讓觀眾能直觀地和元春的處境產生共鳴。
電影版中的同個場景,關曉彤的哭戲更像是受了委屈找家長撒嬌的大學生。
《金玉良緣》說是要讓年輕觀眾重新認識原著,卻把《紅樓夢》拍成無人問津的不入流宅鬥文學,讓每個人物都面目模糊,不可理喻。
優秀成功的改編,會讓經典再次煥發生機,而這種改編,只會進一步加劇沒有讀過經典的觀眾的誤會。
或許這部電影是圓了胡玫改編「紅樓」的夢,因此更符合她的標題應該是《純潔黛玉:逐夢大觀園》。
如果說《逐夢演藝圈》可以理解本來就沒什麼才華的人,拍得爛是意料之中。
可胡玫、霍廷霄、趙小丁,這些響噹噹的中國電影圈大人物,卻整出來這麼一坨空洞、扭曲、庸俗、落後、低級、錯誤的垃圾,實在是令人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