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高價接盤,今年捲鋪蓋散夥。
01
上周我在日本出差,突然收到以前報社老同事A君的微信,他用一個流汗表情開場,緊接着就發來幾段60秒語音。
我用語音轉文字大概看了下他要表達的,原來他想轉掉自己麗江束河古鎮那間開業不到一年的民宿,言辭間皆是當初沒聽我勸的「痛斷肝腸」。
想想今年的雲南民宿市場行情,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看我在那邊沉默,他又小心翼翼地問我,身邊有沒有朋友想在今年「抄底入局」麗江的。
說起來,A君也是一個極具冒險精神的人,他看我疫情期間帶着全家在大理生活一年,就經常開玩笑稱無比羨慕這種「數字遊民」生活,疫情後一定來找我。
去年2月,當我回歸了北京的日常「搬磚生活」,他約我出來喝咖啡,告訴我在麗江束河古鎮已經找到了自己心儀的院子,「便宜,十年長租三年一交,轉讓費才八十萬,十間房,離四方街不遠。」
A君滿懷憧憬地規劃着雲南生活,那種嚮往自由和自然的神情至今歷歷在目。
一年後,現實顯然給了他狠狠地一擊。
我說,咱們都自己人,你說實話,為啥這麼快要回北京了。

A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重,他說「後悔沒聽你勸,去年高價接手那個民宿,以為撿了個金元寶,原來人家流水營業額都是刷的,民宿是不錯,但束河完全沒客人,遊客量比不了大研古城,小資情調又不如白沙古鎮,在麗江太尷尬了。」
「今年生意真的太難做了,」A君繼續說,「暑期遊客多了些,但其實每家民宿都在低價搶客,卷得厲害,我知道去年好幾個和我一塊來做民宿院子的都和我一樣想回老家了......」
坦白講,去年國內旅遊消費熱情爆棚,我並沒想到今年情況這麼糟糕,當時只是建議他多考慮一下,一年後的酒旅出行市場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不僅麗江如此,之前在雲南大理的認識的一批民宿、酒店業者近期也紛紛在旅界社群慨嘆,「大理暑期無高價單,現在客棧群內哀鴻一片,過了7、8月會有一大批酒店、民宿轉讓。」

一名在大理海西經營了多年客棧的民宿老闆B君和我直言,「這段時間民宿轉讓急劇增多,主要是房東們想乘着暑期檔末尾多少還有點市場趕快脫手,否則節後漫長寒冬來臨的時候就更難熬了。」
值得提一提的是,近期58同城上大理、麗江均多了不少「新裝急轉」民宿,社交媒體上更是鋪天蓋地的雲南麗江、大理民宿轉讓信息,一切均指向泡沫破碎的雲南民宿市場。

蒼山洱海、玉龍雪山近在咫尺,冰冷的市場行情下,第一批「抄底」雲南的民宿房東們焦慮卻被無限放大了。
02
說好了干一輩子的事卻淺嘗輒止,這些曾經把麗江、大理當成療愈天堂的民宿房東仿佛驚弓之鳥,一個個拋棄了曾經立下的海誓山盟。
我問A君,今年雲南民宿市場真的完全看不到希望嗎?
A君發來一個無奈的苦笑表情,似乎在屏幕的那一端搖頭嘆息,「做生意可比看上去複雜多了,有些事情只有親身經歷才知道。」
B君則感覺從今年大理的暑期旅遊市場來看,倒不是遊客少了,而是客棧、院子、民宿供給大量增加了,「客人看着很多,到了晚上分散到各家,其實每家都接不到幾個客人。」
事實上,很多人並未注意到,2023年大量民宿企業的悄然成立。
企查查顯示,僅2023年,全國新註冊民宿企業數量就達到了9.03萬家,較2022年同期瘋狂增長了149%。

民宿供給大大增加意味着每三家民宿中,就有一家是去年新註冊的。
再到雲南一些局部旅遊熱門地區,更呈現民宿扎堆開業的現象。
來自大理州官方近期公佈數據,目前全州民宿數量接近全國總量的5%,居全國前列;經初步統計,全州現有酒店與民宿8952家、房間11.85萬間、床位18.21萬張、從業人員近17萬人。
8952家是什麼概念?
據統計數據顯示,今年暑期6月26日至7月5日,大理站每日旅客吞吐量約為5.8萬至5.9萬人次;與此同時,7月6日,大理鳳儀機場運輸量達到峰值,運送旅客11006人次。
也就是說,不算自駕客人,即使今年暑期遊客最高峰時,大理每間酒店、民宿能分攤到的客人也僅為7.8人。
供給增加,入局者太多,導致民宿產品同質化的麗江、大理陷入了無意義的內卷與消耗。
事後回想,A君亦認為去年麗江民宿火爆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供給不足。
「疫情期間四方街附近本來有上百套房源,最後削減到1/3的數量,再加上去年旅遊反彈,就非常賺錢,但我們這些新入局的小白一開始怎麼玩平台流量都不懂,除了讓這些院子房東賺到了差價,每家價格都上不去......」
他想起自己去年拿院子總共就花了3天時間做決定,「實在是太草率了,那個環境下,被人催着簽合同,感覺稍一猶豫院子就會被別人訂走。」
B君回憶大理去年民宿市場的暗流涌動時則稱,對民宿「新手小白」更不友好的是,去年受《去有風的地方》熱播影響,不少新入局者在民宿市場回彈期「拿院子」,抄底直接抄在了山峰上。

對雲南民宿市場的過高預期與慘澹的現實打醒了很多雲南民宿業者。
A君苦笑着說自己是被去年旅遊報復性反彈傷害最慘的一撥人,「一年之間乾坤倒轉,誰能想到?」
03
千辛萬苦拿下雲南心儀的民宿,如果一定要具象描述A君們的夢,畫面可能是:玉龍雪山腳下,一個開滿鮮花的院子裏有一張茶桌,坐着客人和翹着二郎腿的自己。

但經歷過淡季,也經歷過長時間的失望與等待,好不容易趕上老民宿人口中歷來火爆的雲南暑期市場,很多新人小白卻壓根沒賺到什麼錢。
當腦海中的詩與遠方和心目中的預期收益並沒有如約而至,民宿新人的失望溢於言表,慢慢達到了絕望峰值,「及時止損」成了很多人的共識。
越來越少的客人,越來越低的房價,讓曾經大火的雲南民宿行業被迫再次進入洗牌期。
雲南民宿小白們終於熬不住了,有的人因為資金的壓力退出,也有的人被行業淘汰。
「民宿行業看起來很美,其實要做好和長久經營,也是需要很多心力去全情投入的,平穩的心態很重要。」B君表示自己的民宿還行,「是因為做的久,對民宿理解比較深。」
B君說,暑期接近尾聲,麗江轉讓、清退、轉行的事情在民宿行業里都不是新鮮事。更重要的是,即便是轉讓,現在也沒有人敢接手。「大家都被虧怕了,也不是誰都能輸得起。」
A君民宿掛牌一段時間後亦發現,現在很多準備接盤民宿的也不傻,都等着十月黃金周后再殺價撿漏,然後淡季入場裝修,趕在明年過年前再開業。
不過,越是雲南民宿市場下行期,現在大理、麗江一些靠轉讓民宿的人反而發財了。
據B君觀察,「就和炒房似的,有些職業轉讓人通常註冊了抖音、小紅書,在上面發一些精修過的視頻、美圖,還給你看一年的營業數據,傻子還是很多的,總會有人上鈎。」

大忽悠賺得盆滿缽滿,誠心想轉的房東找不到接盤俠。
對於A君來說,已經徹底放低了預期,他把轉讓費砍半,還包了前兩年房租,他說,「我也是腦子一熱入局的,今天即使想回北京,也不忍心轉給一個對麗江完全不了解的人。」
對A君這樣的中年人來說,離開北京,來到麗江已經是人生最大的冒險。
現在他賭輸了,隔着屏幕,我仍能感受到A君對儘早重回北京這件事的渴望,「我打算回去找份安穩的工作,至少可以不用天天神經緊繃去關心一完全些無法預測的事情。」
他期待着,回歸正常的生活,哪怕是在北京擠地鐵、寫字樓格子間做個社畜,也比每天一睜眼就要掙回麗江的房租水電要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