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動態清零政策的急轉彎凸顯出，企業、外國政府和學術界面對一個暗箱政治體系時面臨的不確定性。隨着習近平掌控更多權力，這個體系越來越難以琢磨。上周日，隨着中國幾乎取消了所有邊境管制，旅客們開始乘飛機進出中國內地。
在過去兩年的大部分時間裏，外國官員和企業高管都在努力應對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堅持新冠疫情動態清零政策的做法。現在，他們正努力理解中國政府在幾乎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取消這些疫情防控措施的決定。
中國動態清零政策的急轉彎凸顯出，企業、外國政府和學術界面對一個暗箱政治體系時面臨的不確定性。隨着習近平掌控更多權力，這個體系越來越難以琢磨。
在過去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裏，對於中共可能何時取消實施嚴格封控和大規模核酸檢測的動態清零政策，企業高管、投資者和外交官都在尋找線索，也會交流一些傳言。2020年初以來，這些政策擾亂了商業活動，也大大干擾了商業規劃。中國經濟出現了一系列令人擔憂的跡象，2022年11月底又爆發了大量針對動態清零政策的抗議活動，之後中國政府匆匆取消了疫情防控規定，這種調整顯得毫無章法，令許多原本以為政策會逐步過渡的公司大跌眼鏡。
中國歐盟商會(European Unio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China)主席伍德克(Jorg Wuttke)表示，該商會對中國突然放棄動態清零感到震驚。伍德克曾批評動態清零政策，認為該政策表明習近平治下，意識形態往往會壓倒實用主義。伍德克表示，受感染者激增的影響，許多外國公司已在艱難應對員工短缺和運營受擾的問題，其供應鏈上的大批員工都請了病假。
伍德克表示，從某些方面看，奧密克戎比中國政府更容易預測。他表示，可以看出，一個愈發政治化的環境讓人很難弄清楚決策者將要做什麼。
幾十年來，學者、外交官和企業高管們一直煞費苦心地研究政府文件、官媒報道和官員公開露面的影像，希望從中尋找有關中共內部運作的線索。中國專家常說這種工作就像茶葉占卜，或稱之為「北京學」(Pekingology)，「北京學」是針對俄羅斯的政策研究「克里姆林學」(Kremlinology)的中國版。
自2012年掌權以來，習近平重塑了高層權力結構，讓人越來越難以預測其未來。過去一年，隨着習近平逐步將眾多親信安插到最高領導層，並打破常規第三次擔任中共中央總書記，這一過程已然加速。
在推動專制統治的過程中，習近平摒棄了中共在人事任命方面的長期做法，提倡政治忠誠，並壓制對政策的辯論。他對國家安全問題的關注促使官員們愈發謹言慎行，並切斷了外界獲取數據的渠道，外界分析人員需要利用這些數據來了解中國經濟形勢。
習近平的做法令官員、學者和投資者與中國政府打交道的老路行不通了。
1月初，在中國突然放鬆動態清零政策後，上海一家醫院擠滿了感染新冠的患者。圖片來源：/ASSOCIATED PRESS
一位資深的西方商業說客表示，很難知道誰在中共內部處於什麼地位，以及決策是如何進行；決策之間沒有明確的關係；當你找到負責的政府人員時，他們只會給你讀一份文件，然後拒絕交涉。
該遊說人士稱，中國與疫情相關的邊境管制在過去三年裏減少了中國官員、高管和學者與西方同行之間的面對面會談，從而加劇了這一問題。該人士表示，雙方之間缺乏共情。
據西方高管、行業團體和遊說人士稱，面對這種不透明性，許多美國和歐洲企業對中國的態度愈發謹慎，並避免在中國進行重大投資，更傾向於採取觀望態度。
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U.S.-China Business Council)2022年對其會員進行的一項調查中，83%的受訪者表示，與三年前相比，他們對中國商業環境的樂觀程度下降了。該委員會表示，報告最多的影響是在中國做生意的政治風險增加，會員對中國決策者如何在政治目標和經濟實用主義之間取得平衡心懷擔憂。
中國的動態清零政策已經拖累了從星巴克(Starbucks Corp., SBUX)到雅詩蘭黛公司(Estee Lauder Cos., EL)等公司的收入，並使得投資計劃複雜化。據《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去年12月報道，蘋果公司(Apple Inc., AAPL)已加快將部分生產從中國轉移至印度和越南等亞洲國家的計劃。
當習近平帶領新一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亮相時，跟在他身後出場的六名常委全部是他的親信。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由七人組成。圖片來源：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總部位於美國明尼蘇達州的食品生產商荷美爾食品公司(Hormel Foods Co., HRL)在去年11月表示，將2022年計劃在中國進行的一些投資推遲到今年。該公司旗下品牌包括四季寶(Skippy)花生醬和世棒(Spam)午餐肉。英國聚合物製造商Victrex Plc.去年12月告訴股東，由於中國多地政府為控制新冠疫情而實施了嚴格的出行限制，該公司計劃在中國建造的工廠已經耽擱了六個多月。
總部位於悉尼的基金管理公司Magellan Financial Group的基金經理Arvid Streimann去年12月對股東說，中國的吸引力不如以前了；如果你在中國投資，仍會面臨監管風險，而這種風險是很高的。
其他公司表示，已投入更多資源來審視中國的政策制定過程。一家有政府背景的亞洲投資公司的高管說，他們已開始利用數據分析來剖析政府指令和人事任命，以獲得線索。
政治風險諮詢公司Eurasia Group的高級分析師Neil Thomas說，中國政治的不透明會導致投資者對不可靠的信號反應過度，而對真實但微妙的轉變反應不足，從而增加市場的波動。
中國官員則常常指責外國媒體和分析人士誤解中國。去年11月，中國證監會副主席方星海對金融高管們說，許多外國媒體並不真正了解中國。他表示，建議國際投資者親自了解中國以及中國政府的實際意圖。
這種決策不透明性也顛覆了外界預測中國發展方向、包括預測中國未來領導層的廣泛努力。許多分析人士和學者曾預測，在2022年10月份的中國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結束後，習近平的競爭對手將在中共頂層決策機關保留某些席位，然而，當習近平帶領新一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亮相時，跟在他身後出場的六名常委全部是他的親信。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由七人組成。
在中國西南部城市成都，人們在取消疫情防控措施後購物。圖片來源：CFOTO/ZUMA PRESS
Eurasia Group分析師Thomas說，2022年的中共黨代會是幾十年來最不透明的一次。
比較讓人吃驚的是李強的「入常」，成為中共二號人物，並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國務院總理。在2022年上半年，上海暴發新冠疫情，時任上海市委書記的李強下令對上海實施封控，引發民眾不滿，而且，與另外兩位被外部觀察人士視為熱門總理候選人的人士相比，李強在國家層面的治理經驗較少，儘管如此，作為習近平的親信，李強還是獲得了晉升。
一些試圖確定他們應該關注哪些官員、與哪些官員培養關係的外國外交官表示，他們覺得習近平在決定重大人事任免時不按理出牌，令他們困惑。例如，在過去一年，習近平似乎讓一些資深官員退居二線，但幾個月後又讓他們回到了政治一線，在中國的最高檢察機關和台灣事務辦公室擔任高級職務。
習近平還沒有指定接班人，這使得他繼續執政的時間以及誰可能接班的問題更加不確定。
總部設在華盛頓的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研究中國問題的分析人士Jude Blanchette稱，提前知道誰是下一任領導人，是獲得洞察力的最低門檻，但即使是這一點現在也被習近平打亂了；我們又回到了毛澤東時代那種不透明的暗中策劃時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