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油是人類社會生產與生活所依託的最基礎能源,是經濟活動的血液,就因為它是如此重要,所以它天然就是大國博弈的「武器」。
但原油屬於大宗商品,很多國家都可以開採,如果原油生產過程中形成充分競爭的市場,原油就無法成為武器。因此,原油如果要成為武器,建立一種「壟斷」機制就是最關鍵的一步。
上世紀六十年代之前,「七姐妹」建立了企業聯盟機制進而實現了壟斷,也掌握了原油定價權,七姐妹分別是:
新澤西標準石油(美資),即後來的埃克森,現在的艾克森美孚;
殼牌公司(英荷合資);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英資),即現在的英國石油公司;
紐約標準石油(美資),即後來的美孚石油公司,之後與埃克森合併組成埃克森美孚;
德士古(美資),2001年被雪佛龍收購;
加利福尼亞標準石油(美資),即後來的雪佛龍;
海灣石油(美資),後成為雪佛龍的一部分;
由上述七姐妹可以看到,他們大部分都是美資,這實際代表着原油行業的歷史。在六十年代以前,美國一直是全球最重要的產油國,其產量佔全球產量的一半以上。早在1906年以前,美國標準石油就在美國原油市場上建立起自己高度壟斷的地位,標準石油的創始人、主席與大股東就是著名的約翰·洛克菲勒,這使得洛克菲勒成為近代歷史中最富有的人。但建立了高度壟斷地位之後的標準石油在1906年被美國法院判決應分割成二十家公司,這二十家中較大的三家就與另外四家石油公司組成了壟斷性石油企業聯盟,這就是七姐妹。由於此時美國的石油產量佔世界的60%以上,七姐妹就擁有強大的經濟實力和石油定價能力,當他們在五十年代大舉進軍中東進行勘探開採之後,就開始在國際市場上呼風喚雨,掌握了國際市場上的定價權。
但無論七姐妹怎麼牛,它終歸還是企業壟斷,這是低檔次的壟斷,源於它們不敢和政府對抗,其行為就會受到約束,所以七姐妹壟斷時期的石油價格還算是相對合理的價格。
一個組織的出現給國際原油價格成妖奠定了基石,那就是國家壟斷組織。
1960年9月,中東4個主要產油國伊拉克、伊朗、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以及南美產油國委內瑞拉這5個國家的石油部長在伊拉克巴格達宣佈成立石油輸出國組織,這就是歐佩克的由來。隨後陸續有其它產油國加入該組織。
要建立壟斷地位,就必須佔有足夠高的市場份額,七姐妹主要依靠經營來提升市場份額進而實現壟斷,歐佩克的成員國都是國家,就開始依靠國家機器來擴大自己的市場份額,其手段就是將原油產業國有化。首先是阿爾及利亞,隨後伊拉克、伊朗、利比亞、沙特阿拉伯、卡塔爾、阿聯酋、尼日利亞、委內瑞拉紛紛通過立法、提高參股比例、取消租讓制等方式從國際壟斷石油公司手中收回石油開採權,到1978年前後,上述各國均實現了石油工業的國有化。
隨着歐佩克各國國有化的不斷推進,國際石油公司掌握的市場份額就不斷下降,歐佩克掌握的國有份額就不斷上升,歐佩克開始謀求從七姐妹手中奪取定價權。
1973年10月,良機降臨。
1973年10月6日,埃及與敘利亞分別攻擊六年前被以色列佔領的西奈半島和戈蘭高地,這標誌着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戰爭打響之後,以沙特為首的阿拉伯石油輸出國組織成員國宣佈,對戰爭期間支持以色列的國家實施石油禁運,最初被禁運的國家是加拿大、日本、荷蘭、英國和美國,隨後禁運擴大到葡萄牙、羅德西亞(即津巴布韋)和南非。禁運期間,國際油價從每桶2.7美元升至近13美元,這就是第一次石油危機。
既然歐佩克可以一舉將國際油價推升300%以上,歐佩克就當之無愧地從七姐妹手中奪取了國際石油定價權。
只要其他國家不開着軍艦、駕着飛機進行武裝干涉,沒有誰能打破國家聯盟所進行的價格壟斷,這是歐佩克可以肆意妄為的基礎。1952年,科威特每桶石油的開採成本為10美分,沙特為19美分,伊拉克為24美分,等等,歐佩克將國際油價從每桶2.7美元拉升至13美元的過程就是就讓油價成妖的過程,從這就可以看到國家聯盟壟斷之邪惡。
利益最大化是資本的天性,七姐妹作為企業根本沒有壓價的理由,卻有抬價動力,危機之前將油價定位於2.5-3美元已經實現了暴暴利,但歐佩克卻以七姐妹惡意壓價為由發動石油戰爭釀造石油危機,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搶奪國際原油市場的定價權。
這背後的原因是,1969年美國國內石油產量達到了頂峰,此後開始不斷下降(參考下圖),到1973 年,美國國內石油產量已經下降到全球產量的16%;二戰之後是中東石油產業大發展時期,到1961年中東的石油產量已經已佔世界石油總產量的25.1%,出口佔世界石油出口的51.6%,隨着新油田在六十年代的繼續投產就讓中東成了世界石油生產和出口重心。隨着歐佩克各國不斷推動原油產業國有化和美國在國際原油市場上所佔的份額下降,這就讓七姐妹在世界原油市場上所佔的份額不斷下降,歐佩克所掌握的市場份額不斷上升,歐佩克奪取壟斷定價權就成為必然。

從下圖可以看到,無論是七姐妹掌握原油市場定價權還是歐佩克掌握定價權,國際原油價格都是十分剛性的,源於這一時期的價格是一個高度壟斷的價格,下圖為這一時期世界銀行的原油均價圖。

第一次石油危機讓國際油價成了妖,1978年的第二次石油危機就讓國際油價成了精,每桶居然超過了40美元,在這樣的價格上中東各國的開採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了。
但國際油價成了「妖精」之後,也給歐佩克埋下了禍根。
這一時期的石油開採行業可以用「點石成金」來形容,比販毒的利潤還要高!這就形成了原油勘探投資的浪潮,很多國家(包括中國)的石油開採行業都獲得了超常規發展,這其中最有成績的就是蘇聯和北海。
六十年代後期開始,蘇聯就陸續發現了很多大型油田,70-80年代是蘇聯石油產業大發展時期,1975年蘇聯的石油產量就達到了4.96億噸,1980年躍上6億噸,成為當時的第一大產油國,佔世界總產量的21.1%。
1969年在北海發現了埃克菲斯克大油田,1970年發現了福帝斯特油田,到1980年1月,挪威和英國的北海油田儲量已被分別確定為57.5億桶和154億桶,隨着這些油田的陸續建設投產,挪威和英國都成為重要產油國。
雖然這一時期美國的石油產量還在下降,但蘇聯、挪威和英國、中國、墨西哥等非歐佩克國家的石油產量出現了超常規發展,歐佩克對國際原油市場的壟斷能力嚴重下降,導致國際油價在上世紀最後的十幾年中出現了大幅波動並出現連續調整,這本質是國際油價市場化的一個階段,參考下圖。

到上世紀後期,由於蘇聯解體讓前蘇聯地區的石油產業深受打擊,北海油田也難以獲得新的增量,其它非歐佩克產油國的產量增長也失去了動力,這就讓歐佩克的壟斷地位開始加強。本世紀的前十年左右國際原油價格走出了大牛市,歐佩克「功不可沒」,2001年1月、2001年3月、2001年7月、2006年11月、2008年9月、2008年10月、2008年12月它分別做出減產150、100、100、120、52、150、220萬桶的限產決定,目的就是減產挺價,因此,這一輪牛市的背後就是歐佩克在「裝神弄鬼」。
2014年之後國際油價出現了暴跌並持續低迷,此時的歐佩克已經變成了歐佩克+,最重要的改變是第一大產油國俄羅斯加入了其中。歐佩克+一直希望通過限產來推動價格,2017年1月、2018年12月、2019年12月歐佩克+分別做出了減產180、120、210萬桶的決定,但效果不彰,根源就在於川普政府執政時期是美國的頁岩油產業大發展時期,美國的產量增長可以快速覆蓋歐佩克+的減產,這就讓歐佩克+無法在國際原油市場上呼風喚雨。
但今天,國際原油市場再次進入了最危急的時刻。
第一,拜登上任第一天就簽署了限制頁岩油開採的命令,讓美國頁岩油產業快速增長的腳步戛然而止,以至於到今天還未恢復到2019年的頂峰水平(下圖),未來更難有新的增量。

2014年至2021年長達七年的時間內,由於價格低迷,讓國際油氣市場的勘探投資十分低迷(以前已經介紹過這個問題,不再贅述),這就讓全球原油產量的增量很少,很難覆蓋老舊油田產量的下降,這就讓國際原油總產量難以增長。
與上世紀不同,俄羅斯這一全球最大的產油國已經進入歐佩克+,在原油總產量難以增長(甚至萎縮)的情形下,讓歐佩克+的壟斷能力空前提高,這與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局勢非常類似,也就讓它們有足夠的能力推動壟斷價格。
第二,在拜登政府上任之後美國與沙特、阿聯酋等中東國家之間的關係就在急劇轉差,以至於拜登出訪中東希望沙特等國增產石油不僅以失望告終,現在歐佩克+反而大幅減產200萬桶/日,已經有美國國會議員提出要對沙特等海灣國家進行制裁,這就讓美國對海灣國家的影響力急劇下降,甚至走向敵對,此時,海灣國家就可以肆無忌憚地通過高油價實現暴利。
1973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機就是美國與海灣國家走向敵對的結果。
第三,俄烏戰爭爆發之後美俄開始嚴重對抗,俄羅斯是歐佩克+的重要成員,油價上漲才有可能彌補巨額的軍費支出,它有強大的動力與沙特等海灣國家一起推動壟斷油價的非常規上漲。
因此,這是歐佩克這一國際石油壟斷組織對價格的壟斷能力最強的時候,俄羅斯、沙特、伊朗、伊拉克等為了共同的利益已經走到一起,當然這也是國際原油市場最危險的時候。
在目前的烏克蘭戰場上,俄羅斯已經喪失了主動權,也已經基本失去了在常規戰爭中取勝的希望。雖然俄羅斯一直在威脅使用核武器,但使用核武就可以獲得勝利嗎?當然做不到,最多也不過是同歸於盡的結局。但如果普京可以與沙特一起發動石油戰爭,原油價格聯繫着全球所有商品與服務的價格,油價暴漲就會導致所有商品與服務價格的暴漲(這是與煤炭和天然氣價格上漲不同的地方),很多中下層人士的生活就會立即難以為繼,歐美社會的基本矛盾就會劇烈爆發,他們就會通過遊行示威的浪潮甚至暴亂對政府施壓(這種壓力是非常巨大的),要求政府退出對烏克蘭的援助並解除對俄羅斯的能源制裁——這是今天普京手中最銳利的武器。

在烏克蘭戰場上,烏軍能夠從開戰初期的絕對被動逐漸轉為主動,再到奪回戰場的主動權,關鍵在於為了保家衛國讓烏克蘭士兵擁有高昂的士氣,烏克蘭是全球教育水平最高的國家之一,這樣的士兵就可以快速掌握西方科技和武器的運用,再加上歐美源源不斷的軍援,這就讓俄羅斯的局勢越來越被動。可如果歐美國家(或部分歐美國家)退出援烏的行列之後,烏克蘭的攻勢就難以為繼,普京就有機會實現烏克蘭戰場上的大逆轉。
10月11日,歐佩克+的重要成員國、沙特的小弟阿聯酋總統穆罕默德出訪莫斯科與普京進行密會,普京能否如願以償?能否推動歐佩克+進行集體行動?只能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