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物君語:
江蘇、山西、四川、福建……他們憑什麼是「中國醋界四大天王」?
山西人愛吃醋,人盡皆知。在山西人眼裏,就沒有什麼事是一碗醋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兩碗。
見多識廣的吃貨汪曾祺先生,也免不了被他們的痴狂嚇一跳:
「山西人真能吃醋!幾個山西人在北京下飯館,坐定之後,還沒有點菜,先把醋瓶子拿過來,每人喝了三調羹醋。鄰坐的客人直瞪眼。」
但就是這樣的山西,在中國醋界卻只能排個第二名。


山西的朋友們,麻煩先收一下你們手裏四十米長的大刀,我說中國醋界的狀元是江蘇,其實還是有理由的——畢竟率先斬獲「中國醋都」稱號的,不是別人,正是鎮江。

看一眼鎮江的造詣,這名號也稱得上實至名歸:產出了中國出口量最大的食醋——鎮江香醋,遠銷60多個國家。
鎮江的恆順醋業,作為中國A股唯一食用醋上市企業,又能以一己之力,佔據全國鎮江香醋85%以上的市場份額。
當然,空有封號難以服眾,還得有口好醋,才能讓所有人酸溜溜地臣服。

魚米之鄉產量頗豐的糯米,首先為鎮江人釀醋打下深厚基盤。
釀造過程中,醋酸和有機酸大量產生,本應帶來在口、鼻腔橫衝直撞的口感,但鎮江當地水土滋養的獨特醋酸菌種和酶系,又讓鎮江醋催生出醇、醛、酯等風味物質,擰成一根韁繩,讓桀驁不馴的奔馬變得溫和下來。
另一方面,在複式糖化酒精發酵工藝的作用下,又會產生數量可觀的低聚糖,為香醋留下一絲微甜的餘韻。口感柔和微甜,色澤清亮的鎮江香醋,宛若江南女子般溫婉。

鎮江的日常吃食鐵三角——「餚、點、面」,若是沒了醋的香甜,滋味可得少一半。
「餚」,鎮江水晶餚肉,鹵凍透明,肥肉酥嫩,伴着薑絲往香醋里一蘸,色澤越發紅潤透亮,味道亦莊亦諧,煞是美妙。


「點」,湯包、蒸餃、燒賣等點心的泛指。夾起來在香醋蜻蜓點水般淌過,各式肉餡的油膩感當即被感化,鮮香適口,恰到好處。
「面」,則是以鍋蓋面為主的各種蘇式湯麵。麵條往紅透的醬油湯底里一碼,澆頭一蓋,醋香一淋,這一大早的「碳水炸彈」,也變得風情萬種起來。


雖然在中國吃醋界暫居第二,但論對吃醋的愛,山西絕對是全國乃至全宇宙的「第一名」。
愛到什麼程度?遇上沒吃過的食物,會先腦補蘸老陳醋會不會更好吃;如果讓他們出省出差小半個月,十有六七會因為外面的醋根本沒法吃而背過氣去,一邊痛訴:「酸不酸我不計較了,關鍵是沒!有!醋!香!」

山西人篤信的「醋香」,意指老陳醋濃郁的醋酸衝擊,但又帶有一絲煙熏感覺的後勁。
風味的秘密,藏在傳承幾近三千年的蒸料、發酵、熏醅、淋醋、陳釀的五大步驟之間。
醋體在初步發酵之後的熏醅工序,不僅可抑制細菌的滋生,醋體中的糖、氨基酸、多酚等物質在高溫下還會發生美拉德反應和氧化反應,最終沉澱出醇厚的煙熏氣息。


而原料高粱所含的酚類——單寧(喝紅酒的朋友應該很熟悉)融入醋體之後,它不止提供了抗氧化能力,讓本就酸度出眾的老陳醋更添一份不加防腐劑的底氣。又像一具骨架,用恰到好處的澀澀觸感,撐起了老陳醋豐滿而立體的口感。
這樣釀造出的老陳醋,成了山西人手中的萬能調味品。

餃子蘸醋,天經地義,不過餃子吃剩下不要緊,醋得喝完;
煮羊肉湯下點陳醋,膻腥味煙消雲散,味兒還美;
吃過各種鹼面,怎麼也得來點酸口的中和中和,那才叫一個完美平衡。

山西陳醋確實風味不錯,可到頭來為啥山西人無醋不歡,愛到甚至拜起了醋神?
悠久的釀造歷史是一方面。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山西清徐人便以液態發酵方式用缸、瓮釀醋,一傳將近三千年,也將縷縷醋香銘刻進了山西人的味覺基因。
另一方面,地處高原的三晉大地,深居內陸,古時獲取海鹽不易,同樣具備增添滋味、食物保質功能的食醋不可或缺,而黃土高原又盛產高粱、豌豆、大麥等原料,就地取材釀造食醋,可謂水到渠成。

加上當時山西人相信「鹼性土地」、「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理論,以酸抗鹼,是山西人和自然達成的和解。
一來二去,山西人和醋雙向奔赴,一跑就是三千年。


天府之國,常年寒濕霧鎖。酣暢淋漓、驅寒祛濕的麻辣,很自然地成了川渝大眾的胃之所向。
但辣味從來都不是對抗寒濕邪毒的孤膽英豪。它的背後,還有一種複合醋酸味道,默默充當着「賢內助」——那就是來自閬中的保寧醋。
閬中物產豐饒,小麥、糯米等穀物滿倉,為醋酸的味道敘事備好了前提條件;嘉陵江的三面環繞,又提供了清澈活水的最佳鋪墊。
——尤其到了冬天水質更為清澈,用城南江畔的「冬水」釀醋,更能釀就「冬水高醋」的上品。


▲《閬中縣誌》載:「然造醋者必在城南傍江一帶,他處則不佳,殆水性使然飲取水之候,以冬為上,故有冬水高醋之名。」
念及抵禦寒濕的需要,閬中人又細選出「健脾和胃」的砂仁、「化食消積」的山楂、「散寒止痛」的肉桂等將近60種中草藥作為藥曲加入釀造,為保寧醋贏得「藥醋」的稱號之餘,也使得整個醋味久久回甘,深厚而芬芳,和咄咄逼人的麻辣滋味相映成趣。
瞧這釀醋的豪華陣容,誇張點說,四川滋味十石,閬中保寧醋得佔了有八斗吧?


「離了保寧醋,川菜無客顧」,這口酸在四川人心頭的分量,可見一斑。
嗦碗川北涼粉,薄薄的紅油和透亮的涼粉攪作一團,辣得人靈魂出竅,還好一點醋酸味道將靈魂拉了回去,繼續享受過癮酣暢;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等名菜,也少不了一勺保寧醋的幫襯,調配出更複合的酸辣味道。
難怪酸辣酸辣老不分家,少了保寧醋這口酸,真不知川味會弱幾分!


雖與前面三種醋同列「中國四大名醋」,但來自福建泉州的永春老醋,卻總給人一種隱世獨立的超脫感,畢竟至少99%的人都沒有聽說過。
看着面生,這醋的味道卻是一等一的老道。
永春人釀醋,講究經年累月、不斷地添加陳釀,有時候甚至願意花費幾代人的心血來釀造一壇醋,是地地道道的「老」醋。
即使到今天,永春老醋也至少要耗時3年以上才能釀出來——平均算起,這甚至可以比山西陳醋還長一倍。
地處串珠狀山間小盆地的永春,得群山環繞之便,冬不過寒,夏不怕風,使得四季光照、溫度和濕度基本保持在恰當而穩定的範圍。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就像一位眉慈目善的老人,默默照拂着醋罈里的微生物,以絕佳的庇蔭,讓風味物質穩穩積累。


長時間的釀造之外,其它工序也暗藏乾坤。
紅曲的添加,既助推了糯米發酵的進程,又為醋體增色添鮮,將風味物質積澱得更為豐盈。
最後以暗招——炒香的芝麻進行一次香味諧振,一壇久經打磨的永春老醋方才完成。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如果一口老壇可以歷經百年,不止是心頭吉祥如意、香火不盡的象徵,更是舌尖不可多得的寶藏滋味。


吃永春特色火鍋咯攤,一小碟老醋便足以承托所有滋味。
豬肺、大腸、腸灌腸、豬肝、肉片……大勺一起一落,閃着油光冒頭。再往永春老醋一蘸,濃郁醋香在前,酒香、麻香在後,三香聚頂,將本應油膩的觸感辟至九霄雲外。
更不用提它在老醋豬腳、炸醋肉里的強烈存在感了——各種肥膩的顧忌,都在永春老醋的老道前丟盔棄甲。留給我們的,只有酸甜適口的爽快。

中國醋界四大天王,分別坐鎮我國東南西北四大吃醋沙場,蘸出了舌尖的千般酸爽滋味。
每一口醋的意義,對當地人來講早已超越了「調節食物味道的工具」本身。
更多地,這黝黑髮亮的液體,早已成為了一方風土的象徵,成了他們心中不可替代的驕傲,以至於誰說自己是「醋都」,其他幾個城市都要起來」爭風吃醋「。
那麼哪一味醋,可稱「中國醋界之首」,你的答案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