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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的蘇州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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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十兄妹,前排依次為張充和、張允和,張元和,張兆和。

蘇州的夏天總不覺得熱,大約小橋流水、吳儂軟語的緣故,太陽似乎也捨不得那麼毒辣。這種感覺,八十年來從未變過。

1932年夏天,上午十點,蘇州五卅路口九如巷3號,張公館。太陽懶懶照在石庫門框黑漆大門上,一個身穿灰色長衫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直在門前徘徊。門房狐疑地望着他:「先生找哪位?」「我姓沈,從青島來的,找張兆和。」

「三小姐不在家。」

那年輕人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想起之前約她,吃了無數這樣的閉門羹。她見到他便跑,在書店裏,她「左手夾兩本洋書,右手拎一盒雞蛋糕」,看見櫃枱後面的蕭克木,戴個眼鏡很像他的樣子,居然「丟下雞蛋糕,扯起腳就跑」。胡適幫他去求情,也被拒絕了。寫了那麼多的情書,她只把他命名為「癩蛤蟆十三號」……這一次,大約也是藉口吧。

年輕人蒼白了臉,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去,門裏卻傳來「得得得」下樓的聲音:「沈先生!」說話的,乃是張兆和的二姐張允和,她認得這年輕人,他的故事早就在張家的兄弟姐妹中流傳——那個痴心的沈從文,寫的情書簡直讓人落淚:「我希望我能學做一個男子,愛你卻不再來麻煩你。我愛你一天總是要認真生活一天,也極力免除你不安的一天。為着這個世界上有我永遠傾心的人在,我一定要努力切實做個人的。」

張允和為人仗義,她同情沈從文,決意幫他一把:「沈先生,三妹到公園圖書館看書去了,一會兒回來。請進來,屋裏坐。」沈從文執意不肯,他結結巴巴地告訴允和他住在中央飯店,便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他還是擔心自己的唐突驚擾了她。她說過:「我固執地不愛他。」

女主角回到家,二姐就把來龍去脈相告,並勸她去請沈從文來家裏玩。張兆和說:「沒有的事!去旅館看他?不去!」張允和說:「你去就說,我家兄弟姐妹多,很好玩,請你來玩玩。」

他不知道,這時候的她,已經不是那個「固執地不愛他」的高傲白富美,她在日記里憐惜他:「自己到如此地步,還處處為人着想,我雖不覺得他可愛,但這一片心腸總是可憐可敬的了。」

張兆和到了旅館,站在門外。沈從文後來回憶起這情形,他見了她,歡喜得不知怎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的臉上卻是沒什麼表情的,好像小學生背書一樣地說:「沈先生,我家兄弟姐妹多,很好玩,你來玩!」這句話是二姐出門前教的,張兆和說不出第二句來,男和女這樣尷尬地站了一會兒,便一同回家了。

沈從文當然是有備而來。來蘇州之前,他經過上海,和好朋友巴金合計了好久「追女神大計」。巴金幫他選了送給張兆和的禮物,全是英譯精裝本的俄國小說,有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等等。他還細心地選了一對有兩隻長嘴鳥的書夾。後來才知道,為了買這些禮品,沈從文賣了一本書的版權。張兆和覺得禮太重了,退了大部分書,只收下《父與子》與《獵人日記》。幾年後,九如巷的另一位追求者卞之琳送給張充和的是老套的「亞麻布料的香港衫,每次都一樣」,和這相比,沈從文的禮物顯然對了女神的胃口。

沈從文努力和張家姐妹們相處,一個寫故事的人,特長便是講故事。張充和後來回憶:「晚飯後,大家圍在炭火盆旁,他不慌不忙,隨編隨講。講怎樣獵野豬,講船隻怎樣在激流中下灘,形容曠野,形容樹林。談到鳥,便學各種不同的啼喚,學狼嗥,似乎更拿手。有時站起來轉個圈子,手舞足蹈,象戲迷票友在台上不肯下台。可我們這群中小學生習慣是早睡覺的,我迷迷糊糊中忽然聽一個男人叫:『四妹,四妹!』因為我同胞中從沒有一個哥哥,驚醒了一看,原來是才第二次來訪的客人,心裏老大地不高興。『你膽敢叫我四妹!還早呢!』」

對他最有善意的是最小的弟弟張寰和。他愛聽他的故事,還從每個月兩塊錢的零用錢里拿出錢來買汽水,請沈從文喝。沈從文大為感動,便許諾:「我寫些故事給你讀。」後來便寫了《月下小景》,這些小說的篇末,大都附有「為張家小五輯自XX經」的字樣。有了小五的汽水,有了二姐的仗義,沈從文逐漸從「癩蛤蟆十三號」成為了張兆和心裏的唯一。

1933年,沈從文給張允和寫信,希望和張兆和結婚,他對兆和說:「如爸爸同意,就早點讓我知道,讓我這鄉下人喝杯甜酒吧。」張爸爸曾在上海見過沈從文,相談甚歡,於是欣然認可。張允和給沈從文發了一封電報,只一個「允」字,這是她的名字,又是沈從文所問事情的結果,這大概是世界上字數最短的電報。張兆和也發了一封電報:「鄉下人,喝杯甜酒吧。」柔情蜜意盡在紙上。

沒有1932年蘇州的那個暑假,沈從文的「女神追求計劃」大概是永遠成功不了的。不是誰都有沈二哥的幸運。送了香港衫和化妝品的卞之琳雖然寫下「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這樣的絕美詩句,他卻不是「女神」張充和的「風景」。張寰和的妻子周孝華曾親眼目睹過卞之琳對張充和的表白:「那一天我在自己屋子裏,充和突然進門來喊我跟她上樓。」周孝華看見卞之琳雙膝跪在地板上,「充和又可氣又可笑地告訴我,說卞之琳跟她求婚,聲稱如果不答應他就不起來。」但顯然,卞的「威脅」並未有作用,「過了沒多久,也不知道充和用什麼法子,就讓卞之琳又站起來了……」

一勝一敗,也許缺的不僅僅是運氣。葉聖陶曾經說:「蘇州九如巷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這句話的真假,也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1969年初冬,被打成「反動文人」的沈從文即將下放改造,張允和去看沈從文,屋裏一片狼藉,這時張兆和已經先期前往湖北下放改造。閒聊幾句,張允和要走了。沈從文突然說:「莫走,二姐,你看!」他從鼓鼓囊囊的口袋裏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又像哭又像笑的對張允和說:「這是三姐(張兆和)給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舉起來,面色十分羞澀而溫柔。張允和說:「我能看看嗎?」沈從文把信放下來,並沒有給張充和,把信放在胸前溫了一下,忽然說:「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接着又吸溜吸溜地哭起來,那時,他已經快七十歲了。

沒有追到張充和的卞之琳則經歷了長期的失戀痛苦。1953年,卞之琳因公南下蘇州,恰巧被接待住進了張充和的舊居。當然人去樓空,張充和早已嫁給了美國人傅漢思,並已離開中國。卞之琳「秋夜枯坐原主人留下的空書桌前,偶翻空抽屜,赫然瞥見一束無人過問的字稿,取出一看,原來是沈尹默給張充和圈改的幾首詞稿。」卞之琳如獲至寶地把字稿取走。二十七年後,卞之琳訪問美國,見到了張充和,將詞稿鄭重奉還。1986年,北京紀念湯顯祖,張充和從美國飛回北京,興致勃勃地參加了崑曲《遊園驚夢》的登台演出。卞之琳也收到了張充和的邀請。開戲前,張充和讓卞之琳散場後等她。演出中,張充和一上場,台下的卞之琳看得如痴如醉,他做了她一輩子的粉絲,她是他一輩子的女神。

戲終於散了,張充和去尋卞之琳,他已經悄悄提前離開,他們之後再沒見面。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山河小歲月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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