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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史志:紅衛兵緣起、暴力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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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紅衛兵運動的始作俑者,清華附中紅衛兵已成為一個專用歷史名詞。但它從1966年5月29日圓明園定名公開反對校領導,在6月24日貼出「造反精神萬歲」對抗工作組,於8月1日毛澤東回信和8月18日天安門接見達到高峰,繼而在8月27日「暴力恐怖」中發佈《十點估計》後脫離主流並迅速衰敗,其獨立的生命期不過百日。

但也就是這100天,「紅衛兵」席捲全國震驚海外。所以,讓我們把目光穿過歷史的時空,濃縮到1966年清華附中紅衛兵的100天。

【背景和伏筆:兩園環拱精英競爭的清華附中】

1966年,隨着國家經濟的全面好轉,黨內鬱積的政治矛盾終於浮出水面。毛澤東認為,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就在我們身邊。而在教育領域「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而在北京偏遠西郊的清華附中,雄心勃勃的校長萬邦儒卻正在把一場方向相反的教育改革推向顛峰。其最重要的標誌是前所未有的北京的兩屆預科的創立,和在北京市中學生運動會的四個組別中奪得三項冠軍。

與北京市的其他中學統歸北京市教育局管理不同,清華附中是清華大學直接領導的。預科的教材由清華大學編寫,主課全由大學講師任教。上了預科等於一隻腳踏入了清華大學。當時,清華附中已成為北京市收分最高的中學,預科的選拔使原本已成為學生信條的個人競爭更激烈了。

清華附中地處清華等八大學院和高等軍事院校環繞之中,高級知識分子出身和具有知識背景的中層幹部子弟是其核心。個人奮鬥和藐視權威是中產階級知識背景的兩派的共性。

高二的幹部子弟楊盤、閻陽生、鄺桃生、張承志組織了「紅纓」小組,準備跳級參加高考,並為此出了一種既有難題解析又有時事辯論的手寫小報。幾乎與此同時,以高二的周舵為代表的教授子弟也辦了一份手抄小報,其內容更時政也更隱晦,在高知子弟中傳閱。

地處清華園和圓明園環拱的清華附中,深受美國式的競爭精神個人主義的薰陶和義和團式的民族滄桑感的籠罩。後來成為著名影評家的方位津認為,圓明同已是兩派共同的胎記。

清華附中校領導大多是資產階級和民國舊吏家庭出身,城裏中學的「四清」使他們內心震撼。從1964年開始,學校組織了「幹部子弟學習小組」和軍訓隊。對幹部子弟的拔苗助長引起了平民和高知子弟的反感和不服。

1964年由於一次偶然的同學爭鬥演變成全校「階級路線」的大辯論。萬邦儒校長把婁琦(平民子弟)和熊剛(幹部子弟)的動手,上升到「打幹部子弟」的「階級路線」高度,引起高知子弟的不平。兩派的大字報互不相讓,競貼滿了半個大飯廳。

最後雖然學校強勢出動以雙方認錯平息了風波,但一道「階級出身」的鴻溝把學生分為兩派。各班團支部的發展會也成了兩派鬥爭的焦點。比如後來紅衛兵的主要發起人王銘的入團就幾經周折,幾乎要上告中央。鄭光召回憶:兩派據理力爭,互不妥協,連外班的同學都擠進我們教室來「觀戰」。直到最後舉手表決,差一票也不行。

【1966年5月中至6月中(創立期):對抗學校領導代表的教育路線】

1966年5月中旬毛澤東主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五·一六通知》成立中央文革小組。5月25日北京大學聶元梓等直指校領導陸平的大字報在學校撕開了「文革」的序幕。

5月中:對校領導態度的兩派對抗

幾乎與此同時,清華附中也從空泛的文藝辯論開始對於學校教育方式的評判。最明顯的是預科651班幹部子弟駱小海等的牆報,其公開對學校領導的質疑引起了學校的緊張,把他稱為「預651觀點」組織批駁。

當時學校的乒乓球隊長仲維光回憶道:「我們和高631班鄭光召、宋海泉和戴建中等人(高知子弟)也形成了一個小組,經常在一起摸索對方的動向,商量對策……和他們(幹部子弟)在暗中對抗。」擁護學校領導的聲音佔有絕對優勢。

據卜大華回憶:這時清華附中黨支部已列了一個「鬧事學生」的名單上報清華大學黨委,並在當地派出所備案。學校黨組織還分別到這些學生家,以五七年「反右」為暗示,讓家長管教學生。

1966年5月下旬,在學校的壓力和學生的孤立下,高中幾個班級反對校領導的骨幹開始秘密串聯。仲維光回憶:他們開始在熄燈後跑到圓明園去秘密碰頭,商量如何在學校掀起運動;而且居然男男女女不在教室,直到半夜才回宿舍;(我們)一聽到他們密謀反對校領導,立即匯報上去。此時,校領導只好依靠平民子弟,以期自我保護。

【5月29日:紅衛兵成立】

關於紅衛兵成立的日期,海內外兩派的文章幾乎都認定是1966年5月29日。駱小海:「5月29日下午,在圓明園召集各班不同政見者骨幹分子開會,正式通過了『紅衛兵』的統一署名。」鄭光召:「5月29日一批幹部子弟在與學校一牆之隔的圓明園集會,成立了舉世聞名的青年法西斯別動隊——紅衛兵。」

但幾個紅衛兵主要創始人都對此不以為然,卜大華:「在那一天,並沒有明確成立紅衛兵,主要是統一行動。」王銘:「是一個非常鬆散的、有相同政治傾向的一些人的聚合。」

目前最原始的記錄是宋柏林1966年6月3日的日記:「……中午我們『紅衛士』的一部分戰士到圓明園去開會,正式建立起組織機構,訂好了反攻計劃。」但此時署名「紅衛兵」的大字報已經貼出。

關於紅衛兵名稱的來源,張承志在他的日文書中有回憶:「我在班裏寫的小字報上的署名就是『紅衛兵』,並用紅鉛筆畫了一個騎馬的戰士的圖像。」筆者清晰地記着這個「紅衛兵」圖案。

筆者的記憶是,5月29日是各班的反對派統一行動的協調會。6月1日傍晚在圓明園開會正式採用「紅衛兵」作為統一名稱,並決定以此名義貼出大字報。各班的代表決定把5月29日定為「紅衛兵」的成立日,一是因為那天是第一次統一組織會議,二是自負地認為我們的行動是在6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北京大學聶元梓的大字報之前。

【6月2日:紅衛兵署名大字報】

6月2日,第一張署名紅衛兵的大字報《誓死保衛無產階級專政,誓死保衛毛澤東思想》出現在五樓大教室。雖然大字報只是亮相式的激昂口號,但已鮮明地向校領導挑戰:

……資產階級的老爺們,你們既然挑起了這一場鬥爭,那麼好吧!我們來者不拒,堅決奉陪到底,不拔掉黑旗,不打垮黑幫,不砸爛黑店,不取締黑市,決不收兵!

紅衛兵

1966年6月2日

這張大字報的下部除了紅衛兵核心的簽名外還留有一大塊空白,是給同意大字報觀點的人簽名用的。當天在這張大字報上簽名的有100多人。但擁護校領導聲討紅衛兵的大字報立即貼滿四周,也形成了大批的簽名。

後來的工作組組長劉晉回憶:「學校當局召開緊急會議,組織學生寫大字報進行反擊。因此,幾十個同學組成的『紅衛兵』組織處於孤立狀態。」但當時學校的書記韓家鰲回憶說:「對紅衛兵這事,我們就是覺得那個太突然了。我們都來不及想,是怎麼回事?我們就知道是幹部子弟(在鬧),就想他們是不是有什麼意圖?」

但在紅衛兵大字報上簽名的有不少出身自由職業者的學生,而擁護校領導的很多是擔任黨團幹部的幹部子弟。當時初二的史鐵生曾畫了一幅一耳大一耳小的漫畫,諷刺紅衛兵偏聽偏信,受到校長的私下鼓勵。

但有兩個人的參與給處境孤立的紅衛兵極大的支持。一個是被學校樹為標兵的學生黨員幹部馬雲香毅然在紅衛兵的大字報上簽了名,使苦心培養的學校黨支部十分難堪。而五七年大右派章乃器的兒子章立凡獨立貼出大字報批判校領導,無意中與紅衛兵形成呼應。

【6月8日:外校馳援清華附中】

1966年6月6日開始,城裏的四中、十三中等學校和海淀區八大學院附中的學生絡繹不絕地來到清華附中,聲援紅衛兵。當時在教育系統內部對清華附中鬧事紅衛兵的通報,成為各中學領導壓制不同意見的武器,但反而使各校的反對派知道了紅衛兵。「6月8日,在學校西側通往體育學院的路上突然黑壓壓的一片,出現了近百位騎自行車來支持清華附中紅衛兵小組的幹部子弟。校領導哪裏見過這種陣勢,怕出事關了西校門。」(鄭光召回憶)

韓家鰲回憶:「有一幫學生要衝過來,什麼人大附中的,還有四中的……薄(一波)家兄弟。我那時做書記,就站在校門口一個課桌上,說我們搞什麼活動都是要按照學校的安排。一方說『往裏沖!』,一方說『不行!』也就開始推推搡搡的。」

事後進駐的工作組給團中央的匯報是僅存的文字材料:「6月8日,外校300多人來聲援左派,被拒之門外10小時,並調來大學部的打手——校衛隊,請來海淀分局的便衣隊,企圖鎮壓群眾運動。6月4日,團中央派2人來了解情況,被盯梢、偷聽。」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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