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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微痕》: 黨一貫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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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夏天,開始「鳴放」了,動員鳴放的政策是:「不抓辮子,不打棍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者改之,無者加勉。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我相信了這一切,就開始「鳴放」。到了1958年元月,反右開始了,原來動員鳴放時說的話都不算數了,鳴放行為成了想推翻共產黨的領導。我被打成右派分子,受到降三級處分,由21級降到24級,下放農場勞動。1966年5月6日,我調到咸寧縣茶葉公司搞統計。此時四清工作隊已進駐茶葉公司,因我剛到,還沒有觸及我。5.16一過,地委書記,也就是四清工作隊的頭頭來了,形勢緊張起來,到6月就開始向我開炮了。

6月26日早上起來,就看到全公司的會議室、走廊里所有的地方都貼滿了對我的大字報。我很奇怪,他們怎麼不通知我呢?我又犯什麼罪了呢?原來1962年我給毛寫了一封反映情況的信,退了回來,被裝進了我的檔案,他們根據這封信貼我的大字報。他們把我當作大老虎來打,說我反對「三面紅旗」,矛頭直指毛主席,說我這封信也是萬言書,指責毛不了解情況。到8月份,我的妊娠反應很厲害,不能吃飯喝水,進去就吐。八月初,我到武漢去,住進中醫院。住到8月末回來,他們抄了我的家,拿走了我所有的照片、紀念冊、日記,還有一部精裝《紅樓夢》。

到了9月份,離生孩子還有一個月,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尿片沒一塊,小衣服沒一件,我就想提前休息。頭一天交待完工作,吐了一痰盂。第二天早上5點就發作了,我一直忍着,想等到天亮別人起床後再說。那時大兒子只有11歲半,他爸出差了,我只有硬着頭皮去請會計(女的)扶我上醫院。那時公司的人已經都不理我了。到醫院,下午三點一刻才生。生孩子後就要吃,但什麼東西都沒有。那時醫院是不開伙食的,都是由家屬送飯。最簡單就是紅糖水泡麻花,可沒有紅糖,那時紅糖是月女子憑出生證新上的戶口才有,於是我叫兒子去給新生的女兒上戶口。剛生下來,還沒有名字,她哥哥就給她起個名字叫小紅,上了戶口,買回了紅糖。產假期滿,不給我安排工作,叫我當勤雜工,打掃衛生,清理廁所,倒尿桶,提熱水,打掃廁所。

這樣幹了大約11個月,我被派到東門茶葉倉庫去制茶,不久又把我弄到柏敦公社茶葉收購站,也是勤雜工,後來當炊事員。1967年9月,我到馬橋茶葉收購站搞出納。1968年全國掀起三反浪潮,抓現行反革命,到縣茶葉公司開會,他們叫我交待從歷史反革命到現行反革命的過程。這完全是莫須有的罪名,叫我怎麼交待?不交待就打,在批鬥我的胸前掛一塊松木的黑板,大約有20斤重,上面寫上「現行反革命,歷史反革命,老右派」彎腰90度,本來彎腰90度已經受不了了,還要掛上黑牌,這真是比挨打還難受。每次批鬥完,有半個小時直不起腰來,很疼,就落下了腰疼病。

因為受不了他們的折磨,6月20日,我跑了,凌晨三點鐘的樣子。原來他們是把我反鎖在房間裏的,這天剛好沒有鎖,我就想跑回馬橋。我覺得馬橋的基礎比較好,可以保護我,但我不敢走大路,而走小路。到馬橋,天已大亮,我就到衛生所。衛生所的人很害怕,就打電話問縣茶葉公司,結果茶葉公司來人把我押回到公社,交給造反派處理。一些人上來就把我五花大綁,拳打腳踢,把涼鞋也打掉了。他們撿起涼鞋打我的臉,把眼珠子都快打出來了。臉腫得很大,那個眼睛整個就看不見了。

端午節過後,大約是6月28號,把我搞到馬橋,要六中的學生押我遊街,約了各單位的人批鬥我。每個上去發言的人都先打我,至少要打幾個嘴巴子。李啟富鬥我的時候,拼命打,地上流了一大灘血。批鬥完了,排起隊伍上街。給我做了一個兩尺高的高帽子,掛上牌子,上寫「cc特務,老右派」。要我手拿一面鑼,邊走邊喊,我是「cc特務,老右派」,不喊就打,拳打腳踢。沒走多遠,就把我踢倒在地。由於掛了牌,手不能着地,我起不來,那些學生就上來踢我,踢得我疼得透出不氣,後來一個人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提起來。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打,到街上,圍一圈人批鬥我,喊口號。我渾身疼得沒辦法,連出氣都困難,後來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去的,鞋掉了也不知道。到茶葉站,一下撲在茶葉倉庫墊茶包的枕木上,再也動不了了。他們不讓我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租了兩條棉被,在茶葉倉庫里用枕木搭起一張一尺高的「床」。晚上蚊子多得嚇人,沒有蚊帳,就這樣餵蚊子。當晚,茶葉站的陳滿香給我洗澡時,看到我的樣子說:「嘖嘖,打得象花蛇,看不得。」站在旁邊的站長孫書躍的女兒大聲說:「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你們不聽毛主席的。」她爸立即把她吼了回去。

過了個把星期,我的傷好了些,他們到馬橋來抓現行反革命,要我交待現形反革命活動。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他們要的是什麼。要我瞎編也編不來,他們就把我反綁着手吊在茶葉倉庫的樑上,用竹竿打。放下來,再吊上去打。我實在受不了,就說:「我說。你們叫我怎麼寫呀?」他們說,某某已經交待了你們有組織,你還不交待?有了頭緒,我就可以瞎編。這次他們把我的兩個膀子全吊壞了,完全抬不起來,連梳頭都夠不着。

1968年4月份在北京的妹妹出差路過,下車到我家,看到小女兒沒人帶,就把她帶到北京,由我媽媽帶。1969年春節剛過,就把我搞到縣裏批鬥。2月2號下大雪,那一天批鬥我時,何安生用一根凳子腿把我的頭打開了,流了好多血,到醫院縫了七針,住了一周醫院。到3月份,我母親身體不好,就把女兒送回來了,這時我丈夫已下放五七幹校,女兒只有我來帶。我每天到東門倉庫制茶,女兒就放在小時候帶他們的保姆那兒,晚上接回來。11月份,把我弄到馬橋茶葉站燒火。有一天早晨,徐心秋指着我對我女兒說:她是老黑,你打她,你罵她!我對女兒說:別聽他瞎說,不聽他的。

正月十六過後一兩天,我母親病重。她不願火化,就讓我妹妹送到我這兒來。母親來這裏兩個多月就去世了,是5月30日。那天下午兩點,我妹妹打電話來說,母親去世了,茶葉站的人不告訴我,後來又來電話,才告訴我。班車已經沒有,我走回家已經晚上七點多鐘了。我丈夫已經把母親入殮了。我哭了,沒有見母親最後一面。

到9月份,我把女兒送到地區幼兒園全托,這時只剩兒子一個人在家。當時兒子只有十五歲,每周接妹妹回家,星期一早上送去,那真是兄妹倆相依為命。住在我們後面的小孩,一見到我兒子就罵,說他爸媽是壞人,他是黑五類。有一天,我兒子實在氣不過,打了那小孩。這是我兒子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後一次,後來這小孩再也不罵了。到了1971年,他們內查外調已經搞完了,剛過完年就叫我到縣公司去結案。本來劃定一個老特務的框框,調查期間,找到我所有的同學都說我是好的,沒有參加過任何組織,而且是進步的,於是他們就在我的成分上下功夫。我說過自己的家庭出身是職員,他們不承認,首先到我老家遼寧省遼陽縣大門子調查,查不出來,就把七、八十歲的老人都集中到公社來談我家的情況,他們都不認識我父親,後來提起我的祖父,這才知道他有一個小兒子,一直在外,沒有回過家。問他有土地嗎?分家時是分了土地,但不多,都是他的兄弟種了,也沒有回來收過租。我的幾個伯父都是貧下中農。結果他們就搞了一張「放棄地主」的證明,拿到縣專案組。有人說,放棄地主就不是地主。不行,他們再調查,就又到北京市郵政局去翻我父親的檔案。我父親填表時填的家庭出身是富農,那是解放前三十年的情況。定出身是以解放前三年為準的,此時祖父早死了,家也分了幾十年了,早不存在富農問題了。他們仍然給我定為「一貫隱瞞富農家庭出身」。我當時就反對,說那是解放前三十年的事,他們說這富農成分是北京郵政局開的,是有鋼印的,還有假?你能賴得了嗎?

他們還定我一直隱瞞父親當過軍閥講武堂教官。我莫名其妙,我父親25歲在瀋陽考進郵局,一直到死都是在郵局,怎麼會有這個事?我說我不知道。後來到1982年,我見到大哥,問他知不知道,他說父親在進郵局前,在張學良的岳母辦的小學裏當過一年的音樂、體育教員,吃的是講武堂的空額。定我的第三條罪是我二哥在台灣是少將高參。我說我不知道,他們說他們知道。1979年與二哥聯繫上後,才知道他只是一名中學教員。第四條罪是說我不要共產黨,要走自己的路。我說我沒說過這句話,他們就把我的日記打開,在這句話的下面劃了紅槓。我說還有前面的話呢,我說的是解放前我的思想是既不要國民黨也不要共產黨,我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現在。他們說那些不是我們所要的,我們就要這一句,這一句是不是你寫的?我說這是我寫的,就簽了字。5月2號,宣佈我劃為右派,從新戴上右派帽子,開除公職,每月16元生活費,交賀勝茶場勞動。在賀勝茶場,髒活累活都由我干,沒有節假日,每年只有換季的時候才給我三天假(四月和十一月初)。任何人都可以罵我,就連三歲的小孩都可以罵我,經常是一大群小孩在我身後叫「王淑謙,屁股尖」。

1974年,我兒子高中畢業後下放,我丈夫因為有外遇,受處分下放到五七幹校,家裏只有七歲半的女兒。怎麼辦?於是決定把女兒送給在黑龍江的大妹妹帶。1975年11月底,大妹說身體不好,就把女兒托人帶到北京小妹家。小妹留她在京玩幾天,打算新年後再送給我。新年那天,她跟表哥表姐去公園玩,爬杆掉下來,摔斷了大腿。直到3月底出院了,小妹才敢寫信告訴我,要我去接她回來。這時女兒拄着雙拐,真是禍不單行。1976年下半年,我把女兒帶到賀勝,入農場子弟學校。老師同學都欺負她,一吵架就說你媽是右派。我女兒就跟我吵,你為什麼當右派,你要不是右派誰也不會欺負我。

1977年落實政策,縣裏的人對我說:「你不是沒有錯誤,那些材料都是有疤痕的,是改不了的,不是你沒錯,是現在政策好了,你要感謝黨。」我沒有感謝,我還要求把這些不實之詞都銷毀,並要求把我所有的日記、紀念冊等都歸還我。他們不給我,直到現在他們還不歸還給我。落實政策後填表,家庭出身他們還給我填富農。直到現在,咸寧市委的人還在說:「王淑謙一貫反黨,她有前科。」請看看我的這大半輩子,究竟是我一貫反黨,還是黨一貫反我。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往事微痕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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