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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貞報國蕭光琰--慘死文革無人憐!

我走過了八十多個春夏秋冬,好多事情漸漸淡忘。對有些人與事的記憶,卻是越久遠越清晰。我想告訴人們,告訴下一代,中國一段不應該被忘記的歷史,中國科學界一個不應被遺忘的科學家--蕭光琰。

「外行」領導「內行」

1957年,在一片「外行」要領導「內行」的呼聲中,我被從遼寧省委高教處調到科學院大連石油研究所(後改名為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簡稱「大化所」)任黨委書記,同時兼副所長。這對我來講,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在一大群學富五車的高級知識分子的包圍中,我近乎文盲。「我行嗎?」雖然當時只有三十六歲,是以天下為己任,又無所畏懼的年齡,可這種落差還是使我覺得自己很難勝任這個工作。

我沒有專業知識,但是有常識。知道要搞好一個研究所,關鍵就是學術帶頭人。張大煜當時擔任所長,主管科研,我覺得張大煜是一個很好的學術帶頭人,從心裏尊重他,明確業務上的事情由張大煜來管,我只是盡量配合他做好科研工作,解決一些思想問題和人事糾紛。

那時候黨政人員也常常參加一些決定學術方向的討論會。例如搞哪種類型的催化劑,怎樣尋找新的燃料?由於一些「外行」在場,科學家們常常要用非常通俗的語言解釋他們的工作,當然從我們的表情也能判斷「外行們」的理解水平。這種尷尬的局面讓我很不舒服,試圖改變。

我能不能也學學化學?那時候我不知道有個門捷列夫發現了元素周期表,不知道什麼是有機化學,什麼是無機化學。我找了研究員樓南權來給我補化學課。樓南權現為中國科學院院士,想想那時候他花那麼多時間給一個小學生補課,也真是「大炮打蚊子」了。他用最通俗的語言,為我掃化學盲。我很難理解金剛鑽和煤炭是由同種元素組成,而碳,氫,氧這三個基本元素,既可以組成糖、麵粉、木頭,也可以形成油。這些不懂讓我感到自然科學的神奇和巨大的吸引力。

我學得越認真、吃力,就越佩服這些科技人員,也由此知道了自己這輩子甚至連化學的皮毛都搞不清楚。這種學習有限地為我增加了一些自然科學的常識,卻讓我常常想到,一個人能忘我地、充滿興趣地在顯微鏡下,在枯燥難解的數字間去追求一般人看不見、想不到的真理,不僅需要特殊的智慧,而且需要獻身精神。所以那些無論如何搞不明白的理論沒有讓我覺得丟面子,倒是讓我知道培養一個專業人才真不容易,我對科學家們肅然起敬,很希望盡己所能,為他們創造安定的工作環境。

我對科學家十分尊重的態度使我和他們建立了很好的關係,那時候的人沒有什麼強烈的物質願望,最需要的也就是被尊重了。我交了不少知識分子朋友,蕭光琰是其中之一。我們年齡相仿,經歷完全不同。

蕭光琰的過去

蕭光琰1920年生於日本,後移居美國,讀完大學,在芝加哥大學取得化學博士學位。

蕭光琰當時在美國美孚石油公司工作,1949年此公司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套固定床單鉑催化重整裝置,應用這種裝置可生產芳烴和高辛烷值汽油。蕭光琰參與此工作,掌握了一些當時很先進的技術知識。1949年初期,熱情浪漫的蕭光琰想到為中國服務。

那時候蕭光琰剛剛與甄素輝結婚。蕭光琰曾和我說他父親是汪精衛政府的一個部長,甄素輝的父親給孫中山當過秘書。兩人結婚後感情非常好,問題是甄素輝並沒有回中國的打算。

蕭光琰曾和夫人對此有過很多爭論。甄素輝說:我連中文也不會講,回中國幹什麼呢?現在是共產黨當政,我們沒有為共產黨做過貢獻,誰歡迎我們回去?蕭光琰認為自己並不參與政治,能把美國最先進的技術帶回國,就是貢獻。至於在中國工作能否如願,生活能否習慣,各種愛好如何滿足,他沒有細想。決心已定,誰也改變不了。

蕭光琰說,如果你實在不想回中國,我就自己回去。有人說「好的婚姻是男人找到崇拜自己的女人,女人找到自己崇拜的男人」。蕭光琰和甄素輝大概就是這種關係吧。在我的記憶中,甄素輝對蕭光琰是崇拜的。甄素輝讓步了。

1950年12月,這對夫婦滿懷年輕人的激情,帶着對中國的石油發展事業有用的資料和大批圖書,回到了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的祖國。

來到天安門廣場,他們看到巨大的毛澤東像懸掛在天安門城樓正中間,毛澤東萬歲,共產黨萬歲的標語口號到處都是。美國是個強調個體和尊重個體的社會,各持各的觀點,中共則是強調集體觀念,全民一致,努力表達對共產黨,對毛主席的感激和崇拜。對貧窮,對落後,他還有些思想準備,而這種政治氣氛,對蕭光琰來說有些生疏,有些隔膜。

他被分配到石油部(那時叫燃料部)。當時石油部還沒有能力成立自己的研究所,就招​​聘一些科技人才,又送到有研究基礎的地方代培。蕭光琰是其中之一。他在北京做了短暫的停留,就到了東北科學研究所大連分所(現在的「大化所」)。石油部鑒定了他帶回來的資料,認為對發展當時中國還很落後的石油工業有重大價值,他甚感欣慰。

當蕭光琰和甄素輝翻開了在中國生活的第一頁時,發現他們面對着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蕭光琰離開學校不久,還很留戀大學的文化生活,剛回國各方面的條件都不是太好。在優越的環境中長大的他,覺得人的生活中少了音樂、繪畫、體育活動,豈不太枯燥了!甄素輝花了很多時間布置他們的小家,想買幅裝飾畫掛在牆上,可到處都在賣毛澤東像,她不明白政治人物怎麼能掛在家裡呢,美國沒人把總統作為裝飾掛在家裡。

作為一個技術人員,蕭光琰在中國受到在美國不曾有過的重視,生活待遇也相當不錯。他曾對我說:在美國他是一個一般的技術人員,有工作的時候生活會非常好,房子、汽車隨之而來,如果失業,馬上會一無所有。在中國生活比較穩定,還可以參與一些技術決策。

當時對石油煉製採用什麼催化劑有很多爭論,有人主張用鉬做催化劑,鉬要比鉑便宜,不用進口。從最終效果看,鉑雖然貴,但催化效率高,收率高。最後還是按着蕭光琰的方案,採用了鉑重整技術。北京石油煉製所成立後,接着進行鉑重整中間放大試驗,也很成功,到六十年代,用這個技術建成了大型的工業生產裝置,成為當時工業戰線上「五朵金花」的新技術之一。我國的石油工業發展到今天,不應該忘記蕭光琰的巨大貢獻。

就在他剛剛回國九個月,認為自己會大有作為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1951年開始了大規模的思想改造運動,主要是針對「美國文化帝國主義」培養的高級知識分子,批判他們崇美、恐美的思想。在國民黨統治時期,很多知識分子起到了社會良心的作用,很有聲望。為了奪取政權,共產黨注意保護和爭取人才,在黨的周圍團結了一大批各類優秀的知識分子。奪取政權以後,他們有比較優厚的生活待遇,以便發揮他們的一技之長。但是不能讓思想自由、愛提異議的知識分子翹尾巴,仗着自己懂點兒業務,就忽視共產黨的領導。結果是大批德高望重的知識精英,科學家、藝術家、文學家站出來「脫褲子割尾巴」,當著全國人民的面集體自辱。對這一點,很多知識分子都沒有思想準備,蕭光琰剛剛回國九個月,對此就更是始料不及。

他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打擊

那時朝鮮戰爭已經開始,人們懷疑從美國回來的人成為很自然的事。運動初期,蕭光琰隱約感到有些人不敢和他說話,無言中拒他於千里之外。運動深入以後,有人開始在會上質疑他回國的動機。人們當時最不理解的就是「你在美國生活條件那麼好,為什麼選擇回中國?」他平時偶爾談到自己在美國的工作或者生活情況,被當作崇洋媚外加以批判。

當時蕭光琰剛三十齣頭,從小學到取得博士學位,血氣方剛,沒有韌性。有人記得有一次在會上,他聽着根本聽不懂的批判內容,面對着他根本無法理解的革命群眾,產生了難以忍耐的憤怒,氣得把眼鏡都摔了,他這種對抗運動的態度,也讓群眾對他更有看法。他認為很多批判實在太無理,盼望有人出來澄清事實,可是沒有。當時大家都在爭先恐後地表達對共產黨、對毛澤東的熱愛。蕭光琰想這也許是下面的人臆想出來的不實之詞。遇到不合理的事,要據理力爭,不能沉默。他要向上面講清楚,於是人們經常看到他給領導寫信,凡事都要求「有個說法」。他自己說話有理有據,也要求別人有科學態度。

當時的領導碰到這種情況經常是不了了之,不想明確回答,也無法明確回答。運動是他們領導的,他們的責任是激發群眾的革命熱情,當然向蕭光琰沒辦法解釋。

得不到「說法」,蕭光琰無法忍受。在美國,得不到回應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罷工或換地方。換工作不容易,於是他就自行「罷工」。有時候好幾天都不去上班,在家鬧情緒。那時候,人們對美國回來的博士還是兩重態度,既覺得政治上比他高一截,心理上又有些敬畏。所以也沒人管他,這又引起周圍一些人對他更大的不滿。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聲論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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