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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民:紳士殺人犯

那時真是一個人妖顛倒、滑稽可笑的年代,我的公職、黨籍都在,只因抵制了極左路線,就被以現行反革命罪關進監獄,更為可笑的是,看守員還要我這個犯人以黨性作保證。

被批鬥的“反革命分子”(網絡圖片)

運城縣看守所有一條老規矩,每隔兩個月來一次調監,就是把關在各個牢房的犯人們調換一下監房,以防他們在一起待久了陰謀越獄逃跑,或搞什麼反革命暴動。調監一般安排在單月的第一天。一九七八年五月一日是一個調監日,同牢的其他人全調了,只我一人未調,仍關在坐北朝南的第12號牢房,因為我已充當一年多的牢房記錄員(一個牢房中的犯人頭頭)。

新來12號的反革命殺人犯薛明最引人注意。薛的犯罪事實,我早有所聞,沒想到這次調監竟調到同一牢房。我是個“老犯”,調換過多次監房,與許多縱火、強姦、雞姦、貪污、偷盜、詐騙、賭博、殺人、教唆、傳播封建迷信等各色犯人同過牢,但和反革命殺人犯還沒打過交道。

調監一結束,看守就把我叫到犯人訓話室,一臉嚴肅地說:“你是國家幹部,又是共產黨員,這次把反革命殺人犯薛明調到你12號監房,就是要保證他執行前的安全。你要以黨性作保證,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確保即將召開的公判大會圓滿成功!如果出了問題,後果你應該知道!”那時真是一個人妖顛倒、滑稽可笑的年代,我的公職、黨籍都在,只因抵制了極左路線,就被以現行反革命罪關進監獄,更為可笑的是,看守員還要我這個犯人以黨性作保證。

為了照拂好這位即將被執行死刑的反革命殺人犯,我特意把他安排在我的身旁,一來易於監督和了解他的行為和思想,二來可以給他一點寬慰。在我們的印象中,反革命殺人犯都是滿臉橫肉、膀大腰圓、蠻橫無理、凶神惡煞,而我身邊的薛明卻是眉清目秀,溫文爾雅,衣着整潔,言談舉止透着一種現代文明氣息,雖年近六旬,卻身板硬朗、思維敏捷,可以想見,年輕時肯定是一位帥哥。如果不知根底,你絕不會認為他是一個普通農民(運城縣泓芝驛公社),反倒可能以為是縣上哪個部門的負責幹部。

薛明安置好自己的床鋪,就向大家作自我介紹,並說:“我雖然是個殺人犯,活在世上的日子也沒幾天了,但我絕不會給大家帶來任何一點不愉快,現在我只能以與各位的和睦相處來消愆贖罪。”

大概是調監後的第八天,崗樓上傳來“提反革命殺人犯薛明”的厲聲高叫,緊接着牢房鐵門被打開,兩位獄警進來給薛明帶上手銬,架着他就出去了。牢內的犯人不約而同地說,這回老薛去領取地獄通行證了。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薛明回來了,除了戴着手銬,還被砸上腳鐐。他頹唐地坐在炕沿,臉色灰白,用沙啞的聲音對我說:“剛才我領了判決書,是死刑,立即執行。我不上訴,已經簽了字畫了押。老天爺只給我十天的活命了……”話未說完,兩行老淚順着白晰的面頰流了下來。

此時此刻我能說些什麼呢,只是說:“老薛,想開點,就是十天也要活好,活滋潤。”同牢的犯人們紛紛用最溫馨的話語來寬慰這位面臨死神的反革命殺人犯。

薛明有三子一女,三兒媳身材高挑,皮膚白晰,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和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再加兩條油亮油亮的大辮子,就像電影演員一樣,小女兒薛雯長得比三嫂更勝幾分。大隊黨支部書記兼大隊長劉誠一直覬覦這姑嫂倆,使盡百般手段都未得逞。有一天晚上,開完社員大會,劉誠點名讓薛家三兒媳和其他幾位社員作為入黨積極分子留下,他要對他們談話。薛家三兒媳被安排在最後一位談話,就在這天晚上,劉誠強姦了她。

受到污辱的薛家三兒媳,當晚將此事告訴了自己的丈夫。她決心以死來表示對丈夫的忠貞,黎明時分飲下一瓶農藥,頓時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省人事,沒過一頓飯工夫,便撇下自己的丈夫和未滿周歲的兒子,撒手西去。悲憤至極的薛家三兒子埋了妻子之後,先後到泓芝驛公社、運城縣和運城地區公安處告狀。公安人員聽完受害人的血淚訴說,不但沒有表示出絲毫的同情,反而極其淡漠地說:你是地主子弟,可別亂咬共產黨的基層幹部,弄不好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冤比天大卻狀告無門,老三萬般無奈,向父親訴說了實情。他說,既然政府不受理他的案子,還說他是階級報復,不如拼着一死,除了這一害,為己出氣,為民伸冤!薛明厲聲阻止兒子:絕對不能幹這樣的蠢事,我託人想想辦法。實際上老薛是怕兒子闖禍,陪了性命,他自己卻暗下決心,以老命換取劉誠的狗命。

真是火上澆油,鬼使神差,黨支部書記劉誠不知死之將至,竟然獸性大發,不久又在秋夜天幕的掩飾下強姦了薛明的愛女薛雯!

得此噩耗,薛明怒火滿腔,血脈賁張,決定立即動手除掉這個孽障。那天一早,薛明親自登門找到黨支部書記、大隊長劉誠,說:老大老二媳婦鬧分家,鬧了一夏一秋,看來過不到一起了。昨天我到娃他舅家,大舅二舅都同意,讓他們各立門戶,大家都安生。今天晚上他倆舅舅都來,你是一隊之長,一定過來幫助解決一下家務事,拜託了。劉誠對薛家鬧分家的事早有耳聞,依照慣例,村裡這類家務事少不了他這位支書兼隊長的大人物蒞臨指導。他欣然應允,順手掏了一支紙煙遞給老薛,說:沒問題,吃了晚飯我准去!

薛家住在村子的最西頭,五十年代初搭起的七間土坯房已經牆斜頂漏,四壁透風,一家三代十幾口就擁擠在這座破敗不堪的宅院里。二十幾年前的薛家可不是這個樣子,那時薛家是這一帶頭號大地主,廣有土地,宅院連片,騾馬成群,牛羊滿圈。1941年,22歲的薛明從西北大學畢業後,隨父在西安城經營一座紡織印染廠,1948年因戰亂回到運城師範學校任國文教員。土改中,薛家的土地、房產、農具、車馬全部分給了貧苦農民,薛明也被政府辭退,回鄉務農,沒有住房的薛明在村子最西頭搭起了這幾間土坯房。

且說吃過晚飯,天黑下來,大隊支書劉誠換了一件新上衣,蹬上那雙能顯示身份地位的翻毛皮鞋,騎上永久牌單車,朝薛家駛去。薛家大門緊閉,劉誠撳動車鈴,大聲叫喊:老薛,開門!手持钁頭藏在門背後的薛明,聽清楚是劉誠的聲音,拉開門閂,就在劉誠進門的剎那,老薛掄起钁頭,死命朝他頭上砸去,劉誠連人帶車倒在血泊之中。

確認劉誠已經嗚呼,薛明徑直奔到大隊部,一面用力敲擊生產隊的大鐵鐘,一面大聲叫喊:“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殺人了!”然後快步回家,取了鋪蓋、衣物,讓人用麻繩縛住自己的雙手,迅速返回大隊部。當天晚上,薛明被關進運城縣看守所。

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法院不看任何具體因果,只以出身論罪(地主出身的人殺了基層黨支部書記),判定薛明搞階級仇殺,是反革命殺人犯。

自從戴上腳鐐,薛明的精神顯然萎靡了一大截,但他仍一步一步在地板上走動。每走一步,腳鐐上的鐵鏈就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薛明說,很抱歉,打擾各位了,我坐不下來,蹲在床邊更着急。大家都說,不用考慮我們,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那天晚上,薛明徹夜未合眼,我也陪他一直熬到天亮。薛明對我說:政府判我死刑,我早有思想準備,也毫無怨言。劉誠這個畜牲,犯的是國法,我砸死他,出了氣,解了恨,殺人償命,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我死而無怨。仔細想來,我對不起劉誠一家老少,你以後出去了,一定找到他的妻兒,轉達我的悔意,我到陰間也要向他的家人賠罪。我這個殺人犯,理應償命,但我絕不是反革命殺人犯。解放這麼多年,我擁護共產黨的政策,走社會主義道路,只是劉誠這個東西害得我家破人亡。我雖然是地主出身,但我和他是單個的人與人之間的仇恨,不是地主階級對共產黨的仇恨。判決書上說我是反革命殺人犯,我不服,我只服“殺人犯”三個字。日後你出了監,掌了權(我曾是地委書記的秘書),一定要替我把這個案子中“反革命”三字抹掉,要不然,我這個地主成分,再加上反革命,子孫後輩世世代代都不得翻身。我自己赴死並不可惜,我悔恨的是給後輩兒孫帶來無盡無窮的災難,當兵、上學、入團、入黨,都不會有他們的份兒了。

薛明說著,流出兩行老淚。我用手帕為他拭淚,問:“那你怎麼不上訴呢?”“上訴又會有什麼結果,我是地主成分呀!”“我對自己的未來也捉摸不準,只要有機會,我會替你說清楚你的意思的,讓你的子孫後代不要因此受到連累。”“那我就感激不盡了。”他伸出帶銬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從頭天中午到第二天晚上,整整一天半,薛明水米不沾。犯人們都勸他,哪怕少吃點,吃上一口也行,你不吃飯,所里會懲罰我們的。薛明說,我的胃翻騰得厲害,一口也吃不下去,我不會絕食的,我絕不會為難你們。

第三天一早,薛明開始進食,整個監房都活躍了起來。中午時分,薛明明顯地振作了許多。他說,我從小在西安長大,也很喜歡秦腔,大家這兩天為我操心,喂我吃飯,為我解褲帶系褲帶,擦屁股,為了報答各位的相助之情,現在我給大家唱幾段秦腔。說罷,他哼了一段過門,唱起了《火焰駒》、《大登殿》的鬚生戲。老薛的嗓門真好,一板一眼,字正腔圓,唱得滿牢的犯人都鼓起掌來。薛明說:“年輕時我是秦腔的票友,能唱也能拉,可惜這多年不唱,有些詞都忘了。我這是不是死鬼作樂?”

老薛一開頭,幾個蒲劇戲迷也唱起了《徐策跑城》、《蝴蝶杯》、《回荊州》、《九江口》,殺人未遂犯老趙也即興唱了幾段京劇《十五貫》和《盜御馬》,本來死氣沉沉的牢房,一下子生氣勃勃,活躍異常。

此後一連兩三天,老薛異常興奮,講自己在西安求學時參加反日大遊行的故事,講如何抵制日貨,如何報名參軍抗日,講參加反內戰、反飢餓活動,並且講到解放後他在運城師範教學時,用英語翻譯了《東方紅》歌詞,親自教同學們學唱,說著用英語唱了起來。儘管大家都不懂英語,卻用漢語和着他唱到曲終。

第六天下午,老薛的左眼突然斜了起來,左臉歪向一邊,嘴也歪了。同牢的原縣醫院中醫科大夫、姦汙病婦犯張純德說,老薛患的是中風,要趕快治療。晚上查監時,我向看守報告了薛明的病情。

次日中午來了一名法醫,帶着聽診器、血壓計,聽了聽薛明的臟腑,量了血壓,又號了一回脈,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是急性中風,無大妨礙。他讓犯人們把薛明的褲帶解開,在臀部注射了一針,又留下一些丸藥和片劑,囑咐了服藥的時間和辦法,並要張純德大夫按摩治療,說完就起身離去了。

服藥和按摩都不見效,薛明的口、眼、臉歪斜得越來越嚴重了,上下牙齒咬不到一起,飯食從嘴角里流了出來,吐字發音也越來越含糊不清。所方非常着急,請來地區醫院的幾位大夫會診,經過一番討論,議定了治療方案。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在死刑執行的前一天,老薛的中風症奇蹟般地痊癒了,耳鼻口眼都歸了原位。疾病陡消、五官端正的老薛,吐字清晰,嗓音洪亮。他開玩笑說,可能閻王爺也不愛見嘴眼歪斜、話語不清的死鬼,所以赴刑場之前全好了。老薛滿含酸楚的玩笑話,激起了大家的話頭,紛紛向他表示慰問,祝賀他神奇康復。

這一夜,是老薛的最後一夜,他未曾合眼,我也同樣陪他一直熬到東方露出魚肚白。老薛說:“我的《毛澤東著作選讀》(甲種本)里,在許多空白處都寫着給家人和兒孫們的留言。這個本子留給你,以後有機會,一定送到我家,讓他們仔細看看,以我為鑒,不再做違法亂紀的事,要做一個高尚的人,對大眾有益的人。另外,請你轉告我的家屬,我的屍骨就埋在北坡樑上,絕對不能進祖塋,因為我是因殺人害命而被政府處決的,是暴死,屬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之列,進了祖墳就玷污了先祖。我要永世做野鬼遊魂,以保持薛家墳塋清白。這兩件加上前些天請你轉告劉誠家人賠罪的事,一共三件,承蒙辦妥,我在陰間做鬼也就於心無憾了。”說著,他把此前取出的《毛澤東著作選讀》(甲種本)塞到我的手中。

深夜,全牢房的人都無睡意。薛明掙扎着站在地板上,一字一句地說:“大家都是法繩在身、披枷帶鎖的人,但犯砍頭罪的只我一個,我今日現金身說佛法,大家以後想問題辦事萬萬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逞一時之憤而鑄成千古之恨。我首先是咱們牢房的反面教員,你們可以從我這裡吸取教訓,但我雖然是地主成分,卻絕不是反革命,我是擁護黨、擁護社會主義的殺人犯。”

幾句話說得整個牢房鴉雀無聲,死一般的寂靜。這時,崗樓上傳來哨兵的喝令:“12號!半夜了,還扯什麼淡!”

早上四點半,天還未亮,北院的大鐵門哐當一聲響,伴着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進來一隊全副武裝的警察。一夜未眠的老薛忽地坐了起來,跪在床頭,先作了一個揖,又磕下頭去,用哽咽的聲音說:“感謝大家十天來對我的照顧,我給大家叩頭了。”話音甫落,牢房的鐵門打開了,幾個警察快速架起他朝門外走。走到當院的水龍頭前,老薛說:“請警察兄弟放開我,允許我給大家告個別。”整個北院的一百多名犯人,都知道薛明要拉出去驗明正身,連衣服也顧不上穿,簇擁在鐵窗前向外張望。但見警察們放開了老薛的胳膊,老薛先拱手作了三個揖,跪在當院磕了個頭,大聲說:“永別了,大家各自保重!”說完他站起身來,又作了三個揖,依舊跪倒在地,面朝著泓芝驛的方向,一連磕了三個頭,大聲說:“老伴,孩子們,我走了,你們多保重!劉誠家的,我對不起你一家老少,告罪了!”

說完,他在警察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朝大鐵門走去,腳鐐上鐵鏈的金屬撞擊聲在黎明前靜寂的夜空里分外響亮和刺耳。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黑五類憶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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