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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碎安全帽之後 他在網上火了 卻患上心病!

別人看他愁眉苦臉,安慰說他捅破安全帽問題,這是件好事,他反問:

“是好事,有什麼用呢?”

竇師傅戴着安全帽。圖片來自網絡

因為兩頂塑料安全帽,48歲的農民工竇師傅“火”了,卻又因此得了心病。

4月上旬,他用手機拍下一段“工人和領導安全帽對比”的視頻。兩頂安全帽在用力對撞後,工人戴的黃色安全帽直接裂開,紅色的則完好無損。

像往常一樣,竇師傅把這條視頻發在了自己的短視頻賬號上。不過這一次,視頻的影響力遠超他的預料。經過幾天時間的發酵、傳播,“脆皮安全帽”引發社會廣泛關注。4月17日,應急管理部官微發聲,“如果連工人的安全帽都不安全,又怎麼能夠實現生產安全呢?”

風波之下,竇師傅的平靜生活如同劣質安全帽一樣被打破。他自稱“得罪了人,找不到工作”,從打工地青島回到了老家江蘇。經媒體報道後,網絡上又掀起一陣討論聲。

“有什麼用呢?”

成為新聞人物後,竇師傅變得行事謹慎。與他見面頗費一番周折,看到記者發來的身份信息,他通過視頻聊天再次確認了一遍。約定好見面地點後,中途又反悔過一次。他擔心動了別人的蛋糕,有人趁機報復,又覺得接受採訪沒有意義。

“有什麼用呢?”

這句話,成了竇師傅現在的口頭禪。別人看他愁眉苦臉,安慰說他捅破安全帽問題,這是件好事,他反問:“是好事,有什麼用呢?”

劣質安全帽視頻熱傳後,青島打工地的老闆以人滿為由拒絕了他。竇師傅回到了江蘇老家,閉門不出,整日除了睡覺就是上網做直播。

實際上,直播已經成為竇師傅舒緩心情的主要方式。2018年5月,他開始用小視頻記錄生活,不時發佈唱歌一類的才藝展示。今年1月,他又開通了一個短視頻平台。經過兩個多月的運營,積累下1.3萬個粉絲,工作之餘,竇師傅用心打理着自己的網絡空間。

竇師傅直播時,一部手機用來拍攝,另一部用來播放音樂。新京報記者祖一飛攝

有網友給他留言,說工地上的安全帽已全部更換。得到感謝的竇師傅有了些許寬慰,“確實是給農民工辦了一件好事。”與此同時,他覺得壓力都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人的壓力大到一定程度,就只能自己解決了。”此前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竇師傅一度情緒崩潰,哭着流露出想自殺的念頭。他自認為這是有生以來遇到的最難的一件事。“我要能扛下去,算我有福;扛不下去那就完了,這輩子就算走到這一步了。”

記者與警方溝通後,當地派出所曾登門查看竇師傅的情況,並囑咐其妻子董紅梅好好看護。對於丈夫的擔憂,董紅梅覺得有些過頭了,“現在是法治社會,一步一個攝像頭。”她不覺得有人敢亂來。但這並不能說服竇師傅,“萬一有極端的呢?”董紅梅想了想,也對,“我要是做這孬安全帽的,就恨死你了。”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睡在一樓的她被哭聲驚醒,走到二樓發現是丈夫在哭。這是董紅梅第二次看到丈夫哭,上一次還是在婆婆去世的時候。

最近一段時間,竇師傅感覺自己瘦了十幾斤。他原本體重170多斤,“不用稱,現在最多160斤。”董紅梅也發現丈夫總是打不起精神,以前能吃兩碗飯的他吃半碗就說飽了,原來的大肚子看上去也“沒了”。

董紅梅雖然支持丈夫曝光這件事,卻不太理解他的反應為何如此強烈,她感覺這是有點“神經”了。竇師傅平時很愛孩子,現在既不接孩子放學,也不陪孩子玩,“吃完飯就倒床上”。他自己也擔心精神出了問題,總有種恍惚的感覺。

4月23日晚,青島的一位熟人打來電話,告訴竇師傅有活兒可以干。他聽後心情好受很多,連續幾天的壓抑終於消散一些。他計劃用幾天的時間調整一下自己,再回到老地方繼續打工。

愛唱歌的草根主播

劣質安全帽視頻熱播後,竇師傅在某短視頻平台的粉絲漲了近兩萬。他在微博上發表了一篇200多字、題為《一線工人安全帽》的文章,獲得8000多次轉發和500餘人打賞,打賞金額在100元及以上的用戶顯示有10位。

在這篇文章下面,還有一條新上傳的視頻。文字介紹上寫着,“自編歌曲:打工路上!沒事下班了就會唱幾首,沒錢咱也要開心!”點開之後,傳來竇師傅略帶磁性的男聲,每句詞的最後一個字,都習慣性地拉長音。臉帶微笑的他用一隻手移動鏡頭,另一隻手握住灰鏟的手柄充當話筒。身邊人來人往,不時有人停住腳步,湊近看上幾眼。

竇師傅平時就愛唱歌,自稱“以娛樂為主”。短視頻沒有興起的時候,他就站在街頭清唱。“逗農民工快樂,一唱自己也不累了。”

竇師傅的父親告訴記者,兒子從小就外向,竇師傅也認為自己“一直是個很活潑的人”。以前春節回家,他參加過幾個村子搞的民間唱歌比賽,得了100塊錢的參與獎。

董紅梅覺得好玩的是,丈夫還有口技的本事。曾經有一次,竇師傅大白天學雞叫,結果在中午一點多的時候,讓村裡好多雞跟着他叫了起來。董紅梅還聽丈夫說過,他在工地幹活時看到一位婦女抱着嬰兒走過,便故意學嬰兒哭,婦女低頭看了看,以為是自己的孩子。

竇師傅站在自家老宅門前。新京報記者祖一飛攝

除了唱歌表演,竇師傅還記錄下自己吃饅頭就大蔥的樣子、一邊砌磚一邊扭動身體的“大磚舞”,以及凌晨四點多人頭攢動的勞務市場。為了吸引粉絲,他撐在鋼筋上單手做俯卧撐,學着跳起搞怪的“老奶奶舞”,還會對着鏡頭說“今天給我點個贊,明天能掙幾十萬”。

“出事之前”,竇師傅平均每天直播收入五六十元,最多時有過兩三百元。但他並不是每天都播,幹活太累、沒時間的時候就不播,兩個月下來,總共有幾千塊錢收入。但直播設備也花了他不少錢。其中,話筒200元,手機立架120元,聲卡400元。兩台二手蘋果手機最貴,花了1000元出頭。

竇師傅的偶像是本亮大叔,他覺得自己和人家沒多大區別,一個是農民,一個是農民工。“他的粉絲也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回到家的這些晚上,竇師傅還是會出現在直播平台上。網友在評論中詢問他近況,竇師傅會吐嘈一番,“這段時間壓力很大,壓力非常大。”有人說自己也是農民工,竇師傅隨口附和:農民工苦農民工累,出門幹活挺遭罪。

不聊天的時候,竇師傅喜歡找其他主播PK。PK時雙方通過表演調動粉絲打賞虛擬幣,輸掉的一方要接受懲罰。一位女主播提議用黑筆在臉上畫熊貓眼,竇師傅欣然接受。以前,他還被懲罰過生吃大蒜和雞蛋。

相比之下,唱歌要輕鬆許多。《水手》《天堂》《我的中國心》,竇師傅一首接着一首。換歌的間隙,他給自己打氣,“不能太低迷了,堅強!”

“有家的地方沒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沒家”

竇師傅告訴記者,他一個月的打工收入在七八千元。青島的勞務市場上,瓦工的價格是每天260-280元不等。他之所以選擇勞務市場,是因為工資不會被拖欠,有的當天結算,有的是在幾天的工期結束後。與之對應的,是每天10個小時左右的勞動付出。

但不是每天都有活兒干,下雨結冰天、停工待料期,竇師傅只能閑着。春節前後的兩個月,他還要回家待上一陣兒。

竇師傅家幾年前剛蓋了兩層新房。房子只有一樓客廳鋪了地板磚,二樓仍舊是水泥地面,客廳和女兒的房間還未粉刷過。通向卧室的走道上,鋪的是10塊錢一米的紅色防滑墊。

這棟房子一共住着五口人。竇師傅的大兒子28歲,工地小工,每天收入150元左右;女兒12歲,正讀小學五年級;小兒子5歲,剛剛上幼兒園大班。

竇師傅女兒的卧室,一直沒有粉刷過牆面。新京報記者祖一飛攝

出門打工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竇師傅不想讓孩子們步他的後塵。因為學習成績一般、家裡交不起學費,初中畢業後,他就輟學務工。十七歲的時候,竇師傅來到北京打工,看着別人砌牆切灰,學會了瓦工的手藝。竇師傅的父親也認可兒子的技術,“他速度很快,兩個人攆不上。”

打工30年來,竇師傅一直處於流動狀態,聽說哪裡有好活兒,他就去哪兒。哈爾濱、新疆阿勒泰、威海、上海,都留下過他的足跡。老家雖然也有類似的活兒,但他覺得價錢太低。“有家的地方沒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沒家。”

一家五口人,主要收入來源就是兩位務工的男勞力。但大兒子的錢只夠養活自己,娶媳婦都成問題。竇師傅在外打工,賺的錢相對多一些,家裡的生活開支、兒女的學費也總是他在負責。為了省錢,他抽5塊錢一包的低檔黃山,住400元一個月的廉價房,也沒有喝酒的習慣。

“都是網絡惹的禍”

在董紅梅眼裡,丈夫的性格有些膽小怕事。“二十多年前讓他上山砍樹,他都不敢去,怕犯法。”逢年過節殺雞殺魚,也都是董紅梅動手。還有一次,她在菜園前面挖個水溝,丈夫擔心把旁邊公家的樹挖倒了,一晚上飯都沒吃。

同樣是因為擔心,竇師傅在成為新聞人物後,主動把有關安全帽的視頻刪除了。直播時,有網友問原因,他回答“老闆叫刪的,不刪不行啊。”後來在記者再次問起時,他改口稱是自己刪的,“有非議了,撐不住壓力我就刪了”。

早前接受新京報採訪時,竇師傅表示安全帽是工地上配發,後來又改口稱是自己購買的。面對記者,竇師傅的回答也有些模糊。他只是解釋,一般在小工地打短工都是自己購買,他的工友都買的是“五六塊錢的那種”。若是長期工,工地上一般會配發。

竇竇師傅幹活兒用的工具,旁邊還立着一個廢棄的手機支架。新京報記者祖一飛攝

竇師傅說,他最早發現安全帽有問題,是在工地幹活的時候,他不小心滑倒,一頭撞在了鋼管上。看到安全帽裂開一個洞,才意識到頭頂的安全帽並不安全。

“當時沒多想,就覺得有意思,是個現象。”拍視頻的時候,竇師傅沒想到會引發全國關注。

記者查詢安全帽國家標準,只對其材質、防護功能、結構設計等作了規定。而在民間,一個說法是:建築工地上,戴白色安全帽的一般是監理或甲方,紅色的是管理、技術人員或甲方,藍色的是技術人員,黃色的是普通工人。

有人在評論區留下段子,“安全帽的顏色有規定的:黃的干,紅的看,藍的滿工地轉,白的說了算”。竇師傅告訴記者,“那不一定,搞電的也有戴白帽子的。”

觀看直播的網友中,不斷有人提起安全帽的事,竇師傅也總回復說自己有壓力,“都是網絡惹的禍啊。”

經歷過這件事後,他把幾個平台的頭像全部換成了戴着紅色安全帽的一張照片,背景是他家院子里的一棵桃樹。原本放在客廳沙發上的黃色安全帽,也被挪到了別的地方,他覺得那頂帽子帶來了太多麻煩。

直播時,竇師傅不再戴他的黃顏色安全帽。新京報記者祖一飛攝

董紅梅還是不解,“一個視頻能有那麼大影響嗎?你說也奇了怪了。”竇師傅接過話茬,“焦點,導火索嘛。”

他們倆不遠處,兩株櫻桃樹已經長出了成串的果實。村後的菜地里,西紅柿苗剛剛挺起來,旁邊的麥子綠油油一片。輿論的風,似乎也要從這裡吹走了。

(新京報記者唐躍、張熙廷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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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一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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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寧成月 來源:網絡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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