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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中筠:世界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我們卻渾然不覺!

我們民族經歷了那麼那麼多,有的是外患,但大多數是內憂,我覺得我們的內憂是多於外患的,大多數是自找的。所以老人從整個經歷所悟出來的道理,最後總結出來,要從世界看中國,這點非常重要,特別是對於今天,新的一輪非常狹隘的國家主義,一種狹隘的、排外的、跟現在世界潮流格格不入的一種情緒和風氣正在我們國家興起,特別是在年輕人當中,這是很值得憂慮的。

首先我要聲明,我不敢謬托知己,因為我跟周老(周有光)認識很晚,是在他一百零六歲的時候。我很榮幸,由於他看了我的書,想見我,通過他的公子"召見"我,然後我就登門拜謁。非常遺憾,現在周曉平先生反而先走了,我想對周老的打擊應該是非常大的。曉平先生是一位非常儒雅、溫和的謙謙君子,他年逾古稀還為他的父親奔忙,做了很多工作。他竟先去了,令人痛惜。

出於對周老先生的敬仰,我到這裡來談談我的感想。現在概括幾點我的想法:

一、周有光先生一生是大半部中國近代史

像周先生這樣活了一百多歲當然是非常難得的,他的一生是中華民族的大半部近代史。假如我們的近代史從1840年算起的話(這個算法近代史學家有許多不同意見),不管怎麼樣,周先生一生等於是2/3的近當代史。而且我們這個民族是一個苦難深重的民族,經過了很多坎坷很多動蕩,他是一個活在這個時代的典型的知識分子,與我們民族共同經歷了各種沉浮和苦難。從他的文章,從他的百年口述里我們也看得到。而且他的職業跨度很大,很少人有這種情況。看他的作品或看他的經歷,就等於是看一部中國近代史,內容非常豐富。但是這個近代史不是官史,是通過一滴水看大海,通過一個人的經歷看整個民族的浮沉,這是非常寶貴的。現在有些文章不說人話,或是用中文寫類似外國話的話,這種文風很多,而周先生恰好相反。什麼叫深入淺出?他這個才是真正用最淺顯的大白話來說深刻的哲理思想。所以我們看他的書很容易看,看了以後可以回味無窮。

二、提倡從世界看中國

周老提出從世界看中國,而不是從中國看世界。這點非常重要。我們現在已經生活在21世紀了,原來我們也提到20世紀是一個大踏步現代化的世紀,我們常常說要趕上世界的潮流,中國人已經趕了一百年了,或者不止一百年了,趕來趕去,好像天天都在說要趕上世界的潮流。為什麼就常常趕不上?就是受到非常狹隘的眼光的束縛。

由於中國在進入近代的時候,是列強的大炮打開了中國的大門,於是中國人就老有一種受害者的感覺,天生,或者是潛意識裡,或許是宣傳的結果,總之有一種狹隘的受害感。有一種集體記憶叫做"五千年的輝煌、一百多少年的屈辱"。概括起來這麼一個感覺:對世界的看法就像通過哈哈鏡來看,不是真正的平視,要麼就是仰視,要麼就是仇視,要麼就是鄙視,就是不能平視,不能客觀、平平靜靜地看待這個世界。所以周老先生提出從世界看中國,換句話說,活在21世紀的中國人一想到一個事情,就應該把中國這件事情擺在整個世界範圍里,看它占什麼樣的地位,起什麼樣的作用。

我想起我在清華上學的時候,上雷海宗先生的《西洋通史》課——實際上就是歐洲史,從古希臘、羅馬開始,然後整個歐洲的變化。雷海宗先生每講到一個事情的時候,比如說公元前多少年古希臘發生了什麼事,他就在黑板上寫:XXXBC魯X公X年(按《春秋》的年代:例如魯庄公、魯哀公,等等)。現在他講的很多課的內容我已經忘了,但是我學會了這樣一種習慣:把中國的歷史和世界的歷史串起來看,每當說到中國的事情的時候就想到當時世界其他地方處於什麼狀況。比如說滿清入關是1644年,我會想到那時候英國正好發生光榮革命,這一段時間就是克倫威爾時期。這樣一對照,你就知道當時中國是什麼狀況,歐洲發展到了什麼地步,這樣,我們的心胸就不一樣了。

所以我覺得21世紀的中國人,特別是現在的年輕人,應該有一個世界的胸懷,從世界看中國就是這個意思。要是老是從中國看世界,動不動就強調中國特色,說你們發生的事情跟我們沒關係,因為我們有五千年的文明,我們的特色就是這樣的,用不着跟你相比較。

我們已經吃虧了這麼長時間了,其實是很殘酷的歷史,很悲慘的事情,而且也很不幸。我們民族經歷了那麼那麼多,有的是外患,但大多數是內憂,我覺得我們的內憂是多於外患的,大多數是自找的。所以老人從整個經歷所悟出來的道理,最後總結出來,要從世界看中國,這點非常重要,特別是對於今天,新的一輪非常狹隘的國家主義,一種狹隘的、排外的、跟現在世界潮流格格不入的一種情緒和風氣正在我們國家興起,特別是在年輕人當中,這是很值得憂慮的。

三、外部世界正發生着深刻變化,我們不能渾然不覺

現在外部世界不僅僅是歐美髮達國家,還包括正在發展中的、我們看起來以為人家很落後的那些國家,實際上正在悄悄地發生很深刻的變化,而我們沒有看到,我們還自以為很先進、很了不起。實際上我們真的去看一看外部社會,不要一天到晚老盯着什麼外交,幾個領導人互相之間的拜訪、會晤,除了這些之外,每一個國家的內部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特別是歐美髮達國家。

舉一個例子,比如歐盟,我們現在看的宣傳都是歐盟遇到了困難,歐元區怎麼怎麼樣了,希臘到底退出還是不退出,等等問題,但是歐盟的形成,從50年代到現在,半個世紀一步一步走過來,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深刻的發展,這個發展是什麼?一句話來說就是化干戈為玉帛,就是從此以後歐盟國家之間不會再打仗了,兩次最殘酷的世界大戰是從歐洲開始的,而且核心是法國和德國。歐盟的開始是法德兩國化解世仇,找出了一個共贏的辦法就是煤鋼聯營,說從此我們共同開發,不要再奪了。一些很有胸襟的政治家提出這樣一個方案,一點一點從"小歐洲"六國慢慢發展,他們每一步都克服了很多障礙,看起來好像是成功不了,最後又成功了。這樣子一步一步過來,現在又碰到困難了,但是我們不要只看到這個困難,要看到這樣一個偉大的創舉是對世界和平的貢獻。至於他們還會遇到種種困難,是難免的,即使導致歐盟解體了,也是一次偉大的嘗試,至少作為發生兩次世界大戰的中心,歐洲國家之間不再打仗了。

還有就是他們的社會,就是資本主義本身,資本所產生的偉大生產力,走到這一步以後下一步怎麼辦,他們自己也正在進行很深刻的改革,這一點我們也沒有注意到。所以外部世界發生着很深刻的變化,我們如果不去注意,整天在一個非常狹隘的小事情上說來說去,並且把它無限地放大,我們自己要吃大虧的。

四、中華民族的前途還取決於年輕人

這個世界總是向好的方向發展的,這個“好的方向”當然我看不到,他就更看不到了。人是這樣,一個民族也是這樣,走錯了路,走了岔道以後終究是要回來的。我說回來太晚了的話,代價就太高了,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代價,由於走了很多彎路的緣故,所以希望以後少走一些彎路。如果一個人的胸懷這樣“從世界看中國”,站在地球之上,放眼一看的話,這個世界總是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但是我自己還是不能釋懷,還是說可以順利地跟世界接軌,隨着世界發展的潮流共同發展?這也還取決於現在的年輕人,你們這一代人有什麼樣的胸懷,選擇什麼樣的道路。

人類現在再經不起大戰了。假如再發生一次第三次世界大戰,我說的是大戰,大國之間的戰爭,小打小鬧的不算,武器發達到這個程度,不僅僅是原子彈,如果真的打一仗的話,人類不知道要倒退多少年?甚至不知是否還存在。所以這種輕易說戰爭,就像打遊戲機似的"打仗",說說可以,但是認起來真是不能想像的。

平常常說人"老糊塗"。我們常常會說,某人如果早一點在什麼什麼時候去世的話,他就是一個正面人物了,可惜他活得太長了,越活到後來錯誤越大。當然,一個普通老百姓犯什麼錯誤危害不大,要是位高權重之人,禍害面就廣了。但是周老恰好相反,屬於越活越明白的人。所以年齡只是一個符號,有的人越老越糊塗,有的人越老越智慧,並發出智慧之光照耀我們大家。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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