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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審查纏鬥到底要把創作者帶向哪裡

——和審查的纏鬥到底要把創作者帶向哪裡

今年2月《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在柏林電影節參展,新聞發佈會上婁燁不知道第多少次談到了電影審查,他說他對審查的態度沒有改變,‌‌“我覺得電影應該是自由的。‌‌”

婁燁沒有變,審查這件事存在的事實,也沒有變。距離原定的上映日期4月4日還有一周,微博上傳出《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撤檔的消息,媒體向片方光線傳媒求證,得到了三個字的回復,‌‌“盡全力‌‌”。

盡全力的後半句是‌‌“聽天命‌‌”。只是天命的要求到底在哪兒,誰也不知道。這次婁燁也不是沒有做出妥協,電影2016年就做完了,從那時候起大大小小改了117處,看過去年金馬影展版本的人都說戾氣已經消減很多,身份敏感的陳冠希連一個正面鏡頭都沒有了,但帶到柏林的版本又改,到了香港國際電影節的版本,還要再刪5分鐘。

好在撤檔只是虛驚一場,在坐了24小時的過山車之後片方確認《風中有朵雨做的雲》不會撤檔,海報上寫着兩句話:

‌‌“感謝大家,如期上映‌‌”;‌‌“電影會幫我們記住,我們和我們的時代‌‌”。

海報上還印着大大的幾個字:婁燁導演作品。從去年金馬影展開始,就傳出過婁燁想要放棄《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導演署名的新聞,但最終他還是署名了。

婁燁是第一個放棄署名的大陸導演。7年前的《浮城謎事》,離電影上映還有41天,他接到修改通知,讓把電影里秦昊用鏟子打拾荒者17下的鏡頭,改成只打兩下。

爭來爭去的其實只是一段3秒23格的鏡頭。但這事和鏡頭無關,它關乎的是誰擁有對電影最終命運的決定權。

當年《滿城盡帶黃金甲》有不少暴露和血腥鏡頭,審查委員會的一些專家認為應該刪減,但另一些專家覺得那部電影質量很高,足以代表中國衝擊奧斯卡,所以最後的結果是一刀未剪。片子里有一句台詞,‌‌“我給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給你你不能搶。‌‌”

搶了會怎麼樣?當年婁燁的《頤和園》送審,委員會給出不過審的理由是聲音和畫面不清楚,無法審查,但看過那部電影的人都知道,如果真的一條一條給審查意見,電影最後怕是只能剩下一個片名。

而婁燁就帶着那個沒過審的版本去了戛納。《蘇州河》的時候他已經這麼干過一次,導致電影不能在國內公映。不知道他是真的覺得不能公映沒什麼,還是確實視死如歸,從他在戛納說的話來看像是後者,他說,‌‌“電影經歷很多困難才完成,時間不是問題,是人的問題‌‌”。

然而這一次就不是國內禁止公映這麼簡單了,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聽完了電影局工作人員宣讀他被禁拍電影5年的紅頭文件。

婁燁曾說過被禁的5年是他最自由最快樂的5年,他拿着DV回國秘密拍了一部《春風沉醉的夜晚》,還拍了一部法語片《花》,再也沒有人盯着他必須把某場戲刪掉,但他自己也承認,

‌‌“一個人的自由不是自由。況且,這自由的代價太大了。‌‌”

和審查打交道是幾代中國導演的宿命。早在1994年,包括田壯壯在內的7位導演就因為未經審查參加國外電影節而被禁拍電影7年。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被拿來為當時的《電影審查暫行規定》‌‌“祭旗‌‌”的。即便從那時起明文規定就已經有了,但對於規定的解釋和標準卻從來都是模糊的。

張藝謀的‌‌“黃金甲‌‌”很幸運,但新片《一秒鐘》的事情大家也了解了。這部電影原本入圍了今年的柏林電影節,但因為他打算在已過審的版本後面加上幾個鏡頭,電影需要全盤重新接受審查,最終只能因為‌‌“技術原因‌‌”和柏林電影節失之交臂。

田壯壯也好,張藝謀也好;第四五六七八代也好,為國家榮譽傾盡了半生的‌‌“國師‌‌”也好。只要回到拍電影這件事,和審查的纏鬥就會一直存在。

但這種纏鬥到底要把創作者帶向哪裡?

《人物》雜誌寫過一篇電影審查員的文章,裏面那個老審片員說這份國家委派的任務沒有量化標準,‌‌“如果你的悟性不到,你掌握的標準不準,那就是你自己犯錯誤了。‌‌”

換句話說,就連身處其中的人都不知道這個過程的標準和底線到底在哪裡。

前兩天《都挺好》大結局。原著小說的結尾,寫的是蘇明玉想着‌‌“親情是撿不回來的,大家淡淡如水地交往吧‌‌”,沒有什麼和解和大團圓,但也絕不是什麼倡導仇恨和報復,這不過是生活里真實的常態罷了。但到了劇里,就是我們司空見慣的大團圓結局。

我們當時發微博提到,‌‌“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的創作者才能意識到和解並不是生活里唯一最高的價值觀呢?‌‌”

底下的一連串留言都在說,‌‌“不大團圓肯定過不了審查‌‌”。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作為觀眾,已經不自覺地站在審查的角度上思考問題。當創作者習慣了自我閹割,觀眾也自然而然將‌‌“審查‌‌”視作所有創作缺陷的買單方,那我們怕是只能看也只配看《娘道》了。這絕對不是觀眾、創作者或行政部門任意一方願意看到的局面。

2012年時,第四代著名導演謝飛給電影局領導或者說是給觀眾寫了一封公開信,質疑為什麼小說、美術、音樂、戲劇都可以不經過審查批准就出國發表、展覽,唯獨電影這麼做就是違法犯罪?

當時的電影局領導曾私下裡給過謝飛一個在他看來很荒謬的答案,‌‌“我們認為所有電影都是代表國家的‌‌”。

但如果電影真的是代表國家——我們生活的這個國家就是這麼紛繁複雜的啊。有驚人的城市化建設速度,也有交織着強拆、官商亂象的城中村問題。有極便利的城市生活,也有堆積如山的外賣垃圾和無人修繕的共享單車。有沉重不堪的歷史,也還有高曉鬆口中所謂的、他外國朋友都很羨慕的‌‌“希望‌‌”。

婁燁電影這次能如期上映,是幸運的。但真希望有一天,創作者能有空間忠實地表達中國社會目前的多樣和複雜,不需要再和審查力量玩無窮盡的躲貓貓,不需要再‌‌“碰運氣‌‌”。

腰樂隊有一首歌里唱到,‌‌“別擔心,沒有哪一首歌,能夠把這個現實唱到地獄去‌‌”。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北方公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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