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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之死

晚年的陳寅恪雙目失明

旅美學者余英時曾經就中國大陸卓越史學家陳寅恪在文革中的遭遇做了相當深入的研究﹐他推敲陳寅恪所寫的詩文去尋找他受苦受難的真相﹐始終沒有一個詳盡的答案。最近﹐中國大陸發表了一篇“冤案實錄”的文章﹐詳述陳寅恪從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六九年三年間所受到的折磨﹐許多事實證明﹐陳寅恪夫婦是被文革的造反派活活整死的。

陳寅恪是中國現代史學界的泰斗﹐他的睿智﹐他的淵博﹐他的成就說得上是前無古人﹐直到今日尚未見來者。這樣一個奇才﹐竟在毛澤東所訂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標準中遭到橫禍﹐夫婦兩人先後在驚嚇﹑惶惑﹑批鬥﹑戰慄中死去。陳寅恪之死﹐證明了共產政權之殘暴﹑和中共紅衛兵與造反派之可怕。這是中國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災難。

其實陳寅恪的不幸遭遇﹐從中共君臨中國大地之初就開始了。在中共所訂的標準下﹐陳寅恪是“舊社會的反動文人”﹐再加上他曾經到國外深造﹐更是被誣為裡通外國的買辦﹑特務﹐這許多標籤貼在陳寅恪的身上﹐說明了他在“解放後”的中國大陸不會有好日子過。

這裡先說說陳寅恪的背景:陳寅恪一八九O年出生﹐是江西萬寧人(今江西修水)﹐遊學歐美七年﹐一九二五年回國﹐先後任清華大學﹑西南聯大﹑嶺南大學教授。大陸政權易手後﹐任中山大學教授﹑中央文史館副館長﹑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對中國古代史﹑古文學和佛學經典均有精湛研究﹐著作有“隋唐制度淵源略論”﹑“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元白詩箋證稿”﹑“柳如是別傳”等。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五日曆經文革浩劫﹑政治打擊﹑人格羞辱﹑身體摧殘後去世﹐比他小十一歲的夫人唐篔也在他死後四五天自我了斷去世﹐追隨陳寅恪於地下。

陳寅恪的災難雖始於文革﹐但導致他挨整被批去世的原因,則應回溯到一九六四年二月十三日毛澤東對“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批判。那一天﹐毛澤東聽完鄧小平﹑陸定一﹑林彪﹑康生﹑彭真等人對教育工作情況介紹後﹐大罵當前教育政策與教育方式﹐他罵:“現在課程就是多﹐累死人﹐使中學生﹑大學生天天處於緊張狀態﹐要不得”。又說:“歷來狀元都是沒有很出色的﹐李白﹑杜甫不是進士﹐也不是翰林﹐韓愈﹑柳宗元只是二等進士﹐王實甫﹑關漢卿﹑羅貫中﹑蒲松齡﹑曹雪芹也都不是進士﹑翰林。”“現在這個辦法是摧殘人才﹑摧殘青年﹐我很不贊成﹐讀那麼多書﹐考試辦法是對付敵人的辦法﹐害死人﹐要終止”。

兩個多月後(七月五日)﹐毛澤東又與他的侄子毛遠新談“教育改革與教育革命”﹐內容涉及階級鬥爭﹐毛說:“教改問題主要是教員問題﹐教員就那麼點本事﹐離開講稿什麼也不行。”

在毛一句頂一萬句的時代﹐中共便在四個月後(十一月九日)向大陸轉發了“毛主席與毛遠新談話紀要”﹐這就種下了以陳寅恪為代表的中國教育工作者在文革中被整﹑被囚﹑被殺的原因。

一九六六年七月文革開始不久﹐廣州中山大學開始張貼各種各樣批鬥陳寅恪的大字報﹐他們不從學術角度批陳寅恪﹐而是罵“貫徹資產階級反動立場”的陳寅恪﹐指他“大肆揮霍國家財富和人民的血汗錢﹐每月吃進口藥物﹐每天要享受三個半護士的護理”﹐甚至誣指他“污辱護士”。

早已目盲腿斷的陳寅恪﹐被罵“這瞎老頭什麼也不用干﹐住最好的﹑拿最高的工資﹐還不是勞動人民養着他!”

心高氣傲的陳寅恪受不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醜化攻擊﹐乃於一九六六年七月三十日向中山大學保健室主任梁綺誠醫生寫了一封短訊:“梁主任:因為我所患的病是慢性病﹐一時不能痊癒﹐而一時又不能就死﹐積年累月政府負擔太多﹐心中極為不安﹐所以我現在請求您批准下列各點:(一)從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起﹐一切我經常所需用的藥品皆由我全部自費﹐一部分藥丸可在市內自己購買﹐另一部分如水劑葯——‘稀釋酸’﹑‘必先’﹑‘薄荷水’﹑‘灰溴’以及本校有的‘安眠藥’等(如急需藥品一時買不到者)均請仍由保健室供給﹐但全部自費。(二)消毒物件指紗布﹑棉簽等物仍由保健室代為消毒﹐請酌量收費。此致敬禮!陳寅恪敬啟(印章)一九六六年七月三十日。”

由於中共的造反派指陳寅恪“污辱女護士”﹐他的妻子唐篔寫了一個書面聲明給廣東省委駐中山大學文革工作隊﹐說明陳寅恪“雙目失明﹐腿骨折斷﹐又患腸胃心臟等病”﹐因此醫囑要護士為陳寅恪“沖洗陰囊﹑上藥﹑照光”﹐並非污辱護士﹐而沖洗陰囊時她從旁助理。

工作隊與造反派豈會接受陳寅恪夫婦的解釋?他們繼續以大字報醜化攻擊﹐尤其是一向主張保護陳寅恪的中共高幹陶鑄被打倒後﹐陳寅恪的遭遇更壞﹐大字報覆蓋了他所住的東南區一號大樓﹐甚至貼到他住房的床頭前面﹐處境十分恐怖。接着﹐紅衛兵沖入屋內﹐見陳寅恪目盲腿斷﹐沒有打他﹐拳腳全部落在他妻子唐篔的身上﹐把陳寅恪嚇得屁滾尿流﹐場面十分悲慘﹐這種死亡威脅的責罵﹑批鬥﹐持續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接着就是抄家﹐以搶劫的方式掠奪了他家中的財富﹐撕毀或焚燒他的書籍與手稿。

幸虧第一批到陳寅恪家中抄查的“革命群眾”是中山大學歷史系的學生﹐他們知道若干手稿﹑文件﹑書報是學術瑰寶﹐因此抄出來之後貼上封條查封﹐沒有遭“灰飛煙滅”的厄運。

陳寅恪損失最大的是破四舊的“革命群眾”上門抄家批鬥﹐他們不但搶去他妻子珍藏的首飾﹐還把他先祖遺留下來的文物字畫沒收﹐從此不知去向﹐大概都被“黨和人民”佔為己有。

當時年近八十的陳寅恪與他六十八歲的妻子唐篔均成為待罪羔羊﹑驚弓之鳥﹐但“革命群眾”對他們的醜化仍不停止﹐甚至陳的學生兼學術研究助理黃萱也被學校歷史系召去參加運動﹐逼迫她批鬥陳寅恪﹐又指她與陳寅恪有不清楚的男女關係。這是中共上下對待敵人的手法﹐但對陳寅恪與黃萱來說﹐則是最嚴重的中傷與侮辱。

從一九六六年的冬天開始﹐陳寅恪被迫多次寫書面檢查交待。一代大儒竟向一群如土匪般兇狠的無知“革命造反派”哀哀求饒﹑自摑自辱﹐並說他從不反對共產黨﹐也不反對馬列毛﹐但革命群眾仍不滿意﹐迫他一寫再寫﹐現在把他一篇檢討公開如下:(一)我生平沒有辦過不利於人民的事情﹐我教書四十年﹐只是專心教書和著作。(二)陳序經和我的關係只是一個校長對一個老病教授的關係﹐並無密切來往。我雙目失明二十餘年﹐腿骨折斷已六年。(三)我自己的一切社會關係早已向中大的組織交待。

等待死亡降臨的陳寅恪﹐面對漫漫無盡的批鬥﹑抄家﹑羞辱﹐內心痛苦可以想見。在他生命最後一年﹐中山大學的“革命群眾”這樣批判陳寅恪:“陳寅恪對於蔣家王朝的覆滅﹐對於亡國給共產黨是不甘心的﹐他聲稱不吃中國麵粉﹑不為五斗米折腰﹔他狂叫‘興亡遺恨尚如新’﹔他還說﹐雖然年紀老到皮包骨了﹐但還不願死﹐要看共產黨怎麼亡﹐死了以後﹐骨灰也要拋在大海里﹐不留在大陸﹐簡直是反動透頂﹑惡毒至極。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革命群眾對他也確實憤恨至極﹐他要至死不變﹐就讓他帶着花崗石腦袋見上帝吧……”。

在整肅陳寅恪的種種手段中﹐最慘的是有線廣播的高音喇叭。有整整兩年的時間內﹐陳寅恪被四面八方的高音喇叭所包圍﹐痛苦不堪﹐在正常的日子裏﹐陳尚且要安眠藥幫助才能睡眠﹐何況二十四小時不斷向他播放令人恐懼到極點的惡魔般的聲音。革命群眾知道他眼盲﹐但聽覺靈敏﹐故意以噪音來干擾他的聽覺﹐他們甚至把喇叭懸在他的床頭﹐說是“讓反動學術權威聽聽革命群眾的憤怒控訴。”

二十年後﹐梁宗岱夫人含淚寫下當時的情景:“歷史系一級教授陳寅恪雙目失明﹐他膽子小﹐一聽見喇叭里喊他的名字﹐他就渾身發抖﹐尿濕褲子﹐他就是這樣被活活嚇死的!”

陳寅恪既成為革命的對象﹐他的妻子﹑女兒﹑親屬當然受到株連。他的親屬有人受不了酷刑迫害與批鬥毆打﹐只能“坦白招供”承認自己是“特務”﹐而陳寅恪是“大特務”﹐他的兩個女兒也是“特務”。因此“清白”的家屬均主動站出來與陳寅恪劃清界限﹐他的兩個女兒當然也不敢回去看望受苦受難的父母﹐深恐牽連到自己。這種家破人亡的悲劇﹐在中共統治大陸幾十年中﹐屢見不鮮﹐何止是文革而已﹐因此沒有人會同情陳寅恪﹐因為比他們更悲慘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在陳寅恪最後的兩百天中﹐他已瘦得不成樣子﹐有人偷偷上門去看他﹐他一語不發﹐只是眼角不斷流淚﹐但外面對他的批鬥詛咒仍然十分凌厲﹐他們罵他“比狗屎還要臭”﹐罵他“死不改悔的反動派”。但到了毛死文革結束﹐中山大學熱愛毛的革委會則說﹐陳寅恪到死仍表示對毛主席和共產黨感激!

一九六九年十月七日晨五時許﹐瘦弱不堪的陳寅恪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逝世﹐經診斷死因是:心力衰竭﹑腸梗阻﹑腸痲痹﹐享年七十九歲。而為他吃盡苦頭的妻子唐篔則在陳寅恪死後四十五天﹐也就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廿一日晚上八時死去。雖然中山大學方面說她是死於心臟病﹑腦出血﹐實際則是唐篔在從容安排好一切後方隨陳寅恪而去﹐也就是為殉夫而自行了斷﹐只是不願讓革命群眾為她帶上“自絕於人民”的帽子。

到了一九七六年﹐中山大學革委會政工組才下結論說:“陳寅恪同志屬人民內部矛盾﹐按國務院規定一次補發其遺屬撫恤金伍佰二十元”﹐體現了毛與黨對他的“恩情”!

陳寅恪死後,消息一直被掩蓋﹐也許中共當局認為“微不足道”﹐也許有些共干把它訂為“國家機密”﹐因此外界無從得知。直到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一日,在香港出版的“春秋雜誌”才發表了一篇“史學權威陳寅恪一死了之”的文章﹐透露了陳寅恪死訊。到了一九七四年一月二十六日﹐台灣中央日報副刊又刊登出一篇長文﹐歷述中共把陳寅恪迫害致死的經過。兩個月後﹐也就是三月三十一日﹐台灣國府國防部長俞大維在中央日報寫了一篇“紀念陳寅恪先生”的文章﹐內有“緬懷此一代大儒﹐不禁涕泗滂沱”之句﹐但並無責怪中共政權之句。接着海外傳媒在一年中發表了許多名人追悼陳寅恪的文章﹐其中包括有趙元任﹑楊步偉﹑毛子水﹑羅香林﹑勞干﹑方豪﹑牟潤蓀等。

俞大維與陳寅恪有姻親關係﹐陳的母親是俞大維的姑母﹐陳的胞妹是俞大維夫人﹐而俞﹑陳兩人均先後赴美國﹑德國同窗留學。

也許海外紀念陳的文章有批評中共政權之處﹐因此中共方面對此有所反應﹐一九七八年五月﹐毛死江囚﹐廣東出版的“學術研究”刊出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在前言中這樣寫:“解放後黨和人民對陳寅恪先生的工作和生活給予妥善照顧﹐使這位早年雙目失明的學者的著述工作從未中斷﹐對此他曾多次表示對毛主席和共產黨的感激。陳寅恪先生於一九六九年逝世﹐在他去世前用了十幾年的工夫研究了大量明末清初的史學﹑文學材料﹐終於完成了‘柳如是別傳’﹐這種學術鑽研的精神是難能可貴的。蔣幫的一些無恥文人﹑政客﹐因為陳寅恪先生十多年沒有發表文章﹐便大談他晚年遭遇﹐並藉此進行反共宣傳﹐這部洋洋數十萬字的著作﹐就是給這些反華﹑反人民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此文發表在中共“一舉粉碎四人幫”並宣布文革浩劫結束的年代﹐但從此文用句來看﹐四人幫餘孽仍在﹐而文革浩劫還沒有結束!看來﹐中國大地的文人﹐仍有人要步陳寅恪的後塵﹐命喪祖國!

《黃花崗》2004年第4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黃花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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