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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清華不唯權

清華學子不唯上、不唯權、只唯理,舌戰張繼的情形,被許多校友津津樂道,陳岱孫、錢端升、許振德、黃開祿等校友回憶中均有提及此事。 合理的服從是美德,奴性的服從卻是最要不得的劣根性,是我們絕對不要我們國民有的東西。我們一方面要提倡合理的服從,一方面也要提倡合理的反抗

清華學校時期,校長由外交部任命。據現有資料看,外交部任命下達後,校長來校就職,並無隆重儀式。1928年,國民黨北伐勝利後,南京政府改清華學校為國立清華大學。校長由國民政府任命,這比北京政府時期顯得更為鄭重。同時,與政府高級官員類似,校長就職典禮開始舉行隆重儀式,並由政府代表監誓。儀式作為象徵性、表演性、由傳統文化規定的行為方式,在特定群體和文化中溝通、過渡,強化秩序及整合社會。正是通過一系列類似形式,南京政府得以構建國民黨、新政府的權威,也意味着南京政府努力將大學管理逐漸嵌入國家行政管理體系之中,政治主動地、有意識地逐漸影響於教育。

1928年9月18日,國立清華大學第一任校長羅家倫就任時,革命元老周震麟監誓,北平政治分會、平津衛戍總司令、北平特別市黨部、北平市政府、外交部北平檔案處、清華董事會以及美國公使館均派代表參加。羅家倫挾北伐勝利餘威而來,初期頗受師生歡迎,就職典禮自然開得隆重而成功。

1929年開始,中原大戰爆發,北方政局動蕩,羅家倫校長與教授、學生矛盾逐漸激化,清華先是爆發驅趕校長風潮,羅家倫校長離開學校,後清華師生又拒絕閻錫山任命的喬萬選當校長。直到1931年3月17日,國民政府第16次國務會議上,通過了羅家倫辭職及吳南軒的任命案。4月3日,兼理教育部部長蔣介石簽署教育部第550號令,正式任命吳南軒為國立清華大學校長。[注1]

1931年4月20日,吳南軒到校,在大禮堂宣誓就職,國民黨中央委員張繼、褚民誼,北平市黨部、北平市政府、外交部、燕京大學等代表出席。正是在這次典禮上,黨國元老張繼倚恃資深經歷,罔顧學府尊嚴,受到了清華學生的批評。

張繼(1882―1947),字溥泉,河北滄州人。國民黨元老、民國政要。早年留學日本,加入同盟會。民國成立後,任第一屆參議院議長。後參加二次革命和護法運動。後歷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中央監察委員、國民政府立法院副院長、國民黨北平政治分會主席、國史館館長等職。1947年12月15日病逝於南京。4月20日的就職儀式,原定10點開會,張繼等人遲至10點45分才到。如此重要、隆重的集會,政府代表居然遲到45分鐘,這讓師生深為不滿,學生噓聲不斷。張繼非但不為自己姍姍來遲道歉,反而因學生的噓聲大為生氣。

吳南軒宣誓完畢,監誓人張繼發言。或許高居廟堂的日子久了,或許被氣昏了頭,張繼全然不顧自己的身份與發言場合,發言中多處指責清華,諸如學生多屬紈絝子弟,飛揚浮躁,缺乏讀書風氣,清華並沒有培養出人才,等等。

這些批評,並無新意。早在1908年,章太炎就在同盟會機關報《民報》上撰文批評美國“退款”辦學倡議,認為“美之返歲幣也,以助中國興學為辭”,實則是“鼓鑄漢奸之長策”,清政府“妄遣十百少年,雉兔相隨”,遊學美國,“有百害而無一利”。[注2]進入20年代,國內民族主義思潮高漲,清華受到更加猛烈的抨擊。社會上部分輿論指責清華培養的學生是“感化受美最深”,“未‘出’而先‘洋’”[注3],“預備‘留美’,而未嘗預備‘回國’,可恥孰甚”。[注4]中共早期重要領導人之一肖楚女甚至認為帝國主義“通過退回庚款辦清華這樣的買辦學校,一天一天地陸續製造出這種賣國的買辦”。[注5]因此,張繼的這些批評不過拾早先某些社會輿論牙慧而已。發言完畢,張繼還公然挑釁:“在座各位如有勇氣者,請起來與兄弟討論。”[注6]

此時的清華,已非五四運動前“不得與聞政治”的清華,此時的清華學生也早已從以前接受嚴格管束的乖學生變成了校園中的“老虎”。[注7]經歷了五四運動的洗禮,尤其剛成功進行了驅逐羅家倫拒絕喬萬選運動的清華學生,對張繼傲慢、無理的指責自然不會接受。

果然,張繼話音未落,即有中文系學生王香毓(五級)站起來,大聲質問張繼:“(一)本校定10時行禮,何以張委員10時45分才到?(二)清華人才雖少,然在國內亦算不弱,最近最著者,如孫總理陵墓圖案,亦出自清華畢業生設計,其他如教育聞人胡適以及南開燕京兩校教授,多為清華畢業者,不過清華尚少政客,或因此而招張委員之輕視。(三)張委員亦是人,何以和他談話須具勇氣?豈張委員有特殊之點耳?”[注8]

王香毓的質問,犀利尖刻,句句擊中要害,令張繼異常尷尬。好在張繼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隨機應變、能屈能伸的能力自不一般。張繼連忙向清華師生道歉,自認應邀演講,交通堵塞以致遲到;至於中山陵之設計者,盡人皆知出自清華校友呂彥直之手云云。[注9]張繼道歉後,“賓主始歡洽如初。”鄒韜奮評論“當時張氏之受窘情形,可以想見,他能跳出窘境,還幸虧他的坦白道歉,總算漂亮”。[注10]

清華學子不唯上、不唯權、只唯理,舌戰張繼的情形,被許多校友津津樂道,陳岱孫、錢端升、許振德、黃開祿等校友回憶中均有提及此事。在當時,即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影響,被鄒韜奮以《清華學生與張繼之舌戰》為題,在《生活》第6卷第20期上發表。鄒韜奮指出:“反抗與服從雖是兩極端或至少是相反的東西,但反抗與服從可成美德,亦可成劣根性,重要之區別就在是否合理。有理由的反抗和有理由的服從都是美德;無理由的反抗和無理由的服從都是劣根性。”鄒韜奮批評張繼,稱讚了清華學生有理的反抗:“我國人之不守時間,久成一種通病,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還可說是無知無識,聊以解嘲,受過教育的人連這種千該萬該改革的惡習慣尚未能改革,教育改造社會便是一句空話;張氏這一天負監誓責任,新校長非恭候到他的大駕光臨,不敢按時開會,固意中事,累着全體師生久候,已有敢怒而不敢言之煩惱,張氏到後‘訓’得有不合分際,倘清華學生竟無一人敢起來質問,這種無理由的服從便是奴性,合理的服從是美德,奴性的服從卻是最要不得的劣根性,是我們絕對不要我們國民有的東西。我們一方面要提倡合理的服從,一方面也要提倡合理的反抗。”[注11]鄒韜奮的評論可謂深刻到位。

【注釋】

[注1]《教育部令第550號(1931年4月3日)》,清華大學校史研究室編:《清華大學史料選編》二(上),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97頁。

[注2]《清美同盟之利病》,湯志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75~476頁。

[注3]黃仲蘇:《海行五日記》,《少年世界》第1卷第10期。轉引自胡竟銘:《駁少年世界黃仲蘇〈海行五日記〉:八月廿七日記清華游美生一段》,《清華周刊》第196期,1920年10月29日,第11頁。

[注4]邱椿:《改良清華芻議》,《清華周刊》第273期,1923年3月16日,第8頁。

[注5]《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實況(1924年6月14日)》,《肖楚女文存》,第96~99頁。

[注6]、[注8]、[注10]、[注11]鄒韜奮:《清華學生與張繼之舌戰》,《生活》第6卷第20期,1931年5月9日,第405頁。

[注7]馮友蘭先生在《三松堂自序》中回憶,在20世紀30年代“有一種議論,說清華有3種人物:神仙、老虎、狗。教授是神仙,學生是老虎,職員是狗”。

[注9]關於此事,陳岱孫、錢端升、許振德、黃開祿等校友回憶中均有提及此事,由於均屬多年以後回憶,對此事回憶稍有出入。

《炎黃春秋》2015年第4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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