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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盜版電影網站死去 我們仍然不見光明

那時候的影迷就幾乎天天泡在電影節里,我在電影節的最高紀錄是一天看五場電影,就是為了把以前無法親眼觀看的大師電影一次性補回來,比如安東尼奧尼、安德烈·塔爾科夫斯基、薩蒂亞吉特·雷伊、黑澤明、小津安二郎、成瀨巳喜男……他們的電影作品,我都是這麼看回來的。

恐怕直至‌‌‌‌“胖鳥‌‌‌‌”倒下的那一刻,許多人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網站。

中國影迷對於這類‌‌‌‌“資源站‌‌‌‌”的心態必然是微妙的,心知肚明是‌‌‌‌“盜版‌‌‌‌”,並不引以為榮,但又自覺地小心翼翼維護它的存在。

槍稿作者楊時暘將資源站比喻為‌‌‌‌“盜火者‌‌‌‌”,拋出了一個我們都在內心吶喊的問題:‌‌‌‌“盜火者之所以存在,還不是由於此間缺少光明?‌‌‌‌

我們難以否認,盜版對於任何知識產權的侵害都是深刻的,知識產權也是許多文化機構賴以生存的命脈。

但在無路可尋的境況下,資源站又多多少少補足了當代青年精神世界的渴求,為藝術審美的多元保留了一條狹窄的活路。

今天,除了哀悼獨個網站的無法訪問,其實最可悲的難道不是:在高度全球化的今天,我們與世界依然隔着一條無法輕易跨越的鴻溝?

這幾天想必很多朋友的日子過得艱難,我甚至了解到一些年輕朋友簡直‌‌‌‌“如喪考妣‌‌‌‌”,為什麼呢?他們都在哀悼一個‌‌‌‌“資源網站‌‌‌‌”的倒下。

什麼叫做‌‌‌‌“資源網站‌‌‌‌”?這個說法大概只有今天身處大陸的同學們才會了解,正如‌‌‌‌“生肉‌‌‌‌”和‌‌‌‌“熟肉‌‌‌‌”,這些都被賦予了不同於傳統語意的詞彙,也不是海外或其他地區華人能夠理解的概念——它們,又全都與‌‌‌‌“盜版‌‌‌‌”影視資源相關。

1.

年少無知,

誰不是‌‌‌‌“盜版‌‌‌‌”滋養成長的文藝青年?

為什麼一個免費的盜版網站被關停,大家會如此難過?

首先要說明,我們看理想作為一家文化機構,是非常珍視自己的知識產權,同時也非常尊重且重視他人的知識產權。所以,我們這些依靠知識版權為生的機構,知識產權是我們的命脈,自然不贊成任何盜版行為。

可是話說回來,我又非常同情理解,大家對這類盜版網站不斷淪喪的難過之情,因為這其中不只是‌‌‌‌“錢的問題‌‌‌‌”,並不是觀眾不願意付費購買正版、閱覽正版資源的問題,而是在很多情況下,即使想看正版資源,也無處尋覓。

另外還存在一種情況,國內的確已經有越來越多視頻網站提供所謂的正版資源,比如美劇、英劇以及一些國外商業電影都已有網絡正版資源可供觀看。可問題在於,我們能夠看到的許多這些所謂‌‌‌‌“正版‌‌‌‌”資源,往往又是被刪減的版本,因為這些資源需要符合國家條例和本地大眾的觀賞習慣,難免出現種種刪節情況。

在這樣的情勢下,如果有心看完整版,恐怕就只能在這些所謂的盜版資源網站上找到。

這不禁讓我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往事,其實坦白而言我自己就是一個受惠於盜版良多,被盜版資源滋潤成長起來的文藝青年。

記得我年輕之時,很喜歡聽各種國外的先鋒搖滾獨立音樂,那個年代要找這些音樂唱片其實並不那麼容易。

你們可要知道,我年紀不小了,算是一個‌‌‌‌“前互聯網‌‌‌‌”年代成長起來的人,在那個時候,如果想要聽一些國外冷門的獨立音樂——比如那個年代,我們都很喜歡英國一家獨立唱片廠牌4AD——想聽他們的唱片怎麼辦?當然你也可以在當時的香港買到正版,可有時候唱片行沒有引進,就需要通過郵購的方式,這又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而且非常昂貴,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學生,又怎麼可能每一張唱片都這樣買回來聽呢?

於是,當時香港就流行起一種產業:租唱片。在旺角一代,有一些租金相對便宜的商場里有好幾家這種唱片行,不僅售賣唱片,同時也提供租賃服務。

那個時候我們還是卡帶時代,將唱片租回去之後,會偷偷利用音響里的傳輸線,直接把唱片上的音軌錄到準備好的磁帶里,於是你就相當於收藏了一張很難找到的冷門先鋒音樂唱片了。

後來甚至發展到一個地步,這些唱片行直接提供這樣的拷貝服務,只收取一點服務費。那個時候,我們就靠着這些‌‌‌‌“盜版資源‌‌‌‌”,不知道學到了、聽到了、認識到了多少平常很難找得到的全世界各地的唱片,尤其那個時候我們很喜歡收集一些所謂的‌‌‌‌“bootleg‌‌‌‌”(註:尤指音樂會上錄製的非法音樂唱片)。

Bootleg這個概念,今天大概已經沒什麼人知道了,但老一輩的唱片迷可能還記得bootleg是什麼。

也就是當時很多非常流行的國際級音樂人,除了正式發售的演唱會唱片專輯之外,常常會在世界各地有其他多場音樂會,這些音樂會並沒有被正式錄製成唱片,如果無緣在現場聽到,很可能就錯過了一場精彩演出。

所以,就有不少熱心聽眾會在這些音樂會上,偷偷將現場錄音,之後再自己製作成唱片,通過一些非法渠道出售,這些非法途徑製作的唱片,就被稱為bootleg。

然而,這些bootleg里的內容經常比合法正式出版的唱片還要精彩,你喜歡的某支樂隊或樂手、歌手,他們在這些演出會上的表現幾乎是驚人地出色,但可惜卻沒有正式錄音。於是就藉由這些bootleg,我們才能夠了解到,原來還有這麼一場了不起的音樂演出。

而且,這還不僅限於搖滾、先鋒和地下音樂,古典音樂會也一樣,也有很多這樣的bootleg。換句話說,‌‌‌‌“盜版‌‌‌‌”事業,至少在音樂上,可以說是一個由來已久、甚至是跨國性的產業。

2.

俱往矣,我罪惡的‌‌‌‌“盜版‌‌‌‌”往事

不止音樂,還有盜版書。

慚愧地說,我年輕時候也看過很多盜版書,我們那時候為什麼會看盜版書?主要還是一些外文書籍,比如各種外文學術書籍,當時在香港也很難找得到、看得到,只能通過幾種辦法獲得:比較通常的做法就是去圖書館借,但借回來又覺得沒法在上面劃線、標記、折頁,還想擁有這本書怎麼辦?

一種方式就是找那些專門的盜版出版社,當時這種專業盜版出版社在台灣地區尤其多,直到現在我還有當年他們造的一些盜版書。那些盜版書籍要比原版的書便宜非常多,有可能僅需要原價的十分之一或者四五分之一,不過印刷質量就不能要求了。

還有一種方式,就是去買所謂的‌‌‌‌“非法版權‌‌‌‌”的書。所謂‌‌‌‌“非法版權書籍‌‌‌‌”,其實就是指這些書並非盜版,它其實是有版權的,但是只准在特定地區售賣。

以英文書籍為例,一般的英文書籍在全世界版權分類里分英國版、美國版,還有一種就是印度版,這主要考慮到印度使用英文的人口比例也相當大。

可是印度的市場,實質上是沒有消費力去購買美國或英國出版的英文書籍,所以同一本書會用一種更廉價的方式在印度印刷、出版發行。這些書在紙質和裝訂上都明顯劣質很多,看起來幾乎和盜版書一樣,雖然是合法的,但只允許在印度境內銷售,那時候我們為了節省開支也會去買這類‌‌‌‌“非法版權‌‌‌‌”的印度版書籍。

除了這些,其實我們還有一種更極端的方式,就是自己盜印。所謂盜印,就是將圖書館借出的書籍進行影印,當時我們常常跑去找外面的專業影印服務公司幫我們影印,影印好一沓紙頁之後,他們甚至還會幫忙裁剪裝頁,還可以按照你自己的要求方式裝訂,比如線裝、精裝,簡直類似古典買書的方法。

啟蒙運動年代,在歐洲有很多書籍出版時其實並不是出版社將一本完整的書籍整本裝訂包裝好再售賣,他們賣到書店的其實就是一沓一沓的紙頁,由書店自己去拆分、裝訂,所以就可以按照客人的要求,以喜歡的方式裝訂,甚至還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書皮,要用小羊皮還是牛皮,上面的字是否燙金、壓花等等都可以要求。

俱往矣,我罪惡的黑暗往事。

3.

打開一扇窗,

讓我們彷彿能看到全世界

說回我們今天主要關注的影像資源這個問題。

在我所處的‌‌‌‌“前互聯網‌‌‌‌”年代,作為一個文藝青年,如何才能看到一些世界各地的藝術電影、冷門的獨立電影,還有一些耳聞已久的大師級電影作品呢?

正規且最理想的辦法當然是去電影院觀看,當時香港有幾類合法渠道,比如去藝術電影院或電影會所、文化中心,比如香港藝術中心就時常會播放一些藝術電影以及過往的大師作品,更不用說一年一度的香港國際電影節。

那時候的影迷就幾乎天天泡在電影節里,我在電影節的最高紀錄是一天看五場電影,就是為了把以前無法親眼觀看的大師電影一次性補回來,比如安東尼奧尼、安德烈·塔爾科夫斯基、薩蒂亞吉特·雷伊、黑澤明、小津安二郎、成瀨巳喜男……他們的電影作品,我都是這麼看回來的。

這樣看電影當然很爽,但問題是你會覺得還不夠,你的視野範圍是有限的,而且你要碰運氣:這些電影不都在電影院播放,你並不總是有機會碰着,怎麼辦?

我們那個年代已經有了錄影帶,但是正版錄影帶很難找到,只能找台灣的翻錄版,那時的台灣簡直稱得上一個‌‌‌‌“海盜團伙‌‌‌‌”。於是我們會跑去台灣買很多這種翻版錄影帶,或者是大家一起籌款去買一批,再用共同的籌款翻錄這些拷貝。

再後來,總算有影碟(VCD,DVD等)可以看了,我們一下子就覺得好像打開了一扇窗,從這扇窗里我們能夠看到全世界。

終於,如果你真的喜歡電影,你家裡面的DVD可以多到這輩子都看不完,但是這個時候,你好像也覺得少了很多樂趣:以前看電影總需要千辛萬苦找資源、或者提前買票等着去,現在變得唾手可得了,也就不那麼珍惜了。

就像現在很多書買起來太方便易得了,於是書買回來就放在家裡,變成了擺設,忘記了它原本是拿來看的。

4.

追求藝術的慾望,

勝過了贊助藝術家的義務

當然,我們後來發現還存在更便宜的盜版影碟,當時只需要到深圳就可以買到。

彼時大陸已經大江南北都是盜版光碟,這些盜版光碟可以說‌‌‌‌“餵養‌‌‌‌”了整個華人世界多少代文藝青年和電影愛好者。

就連今天許多第五代、第六代導演,我甚至敢說,如果當年沒有這些盜版資源,他們年輕的時候是不可能看到那麼多國際級、了不起的藝術家作品的。

然而這也肯定是存在問題的,先且不說盜版侵權的問題,其實很多藝術電影與商業電影在傳播方式上也非常不同。

因為藝術電影多半很難在商業市場上存活,所以他們在發行、傳播和放映上更加依賴小眾流通與發行渠道來回本。

可問題又出現了,很多窮困的年輕人會遇到這種情況:有時候我們追求藝術的慾望,勝過了要贊助藝術家的義務。

然而更大的問題是,某些情況下即使我們想付錢都不容易看到那些片子,又該怎麼辦?在很多地方,有個最理想的解決方式,那就是圖書館

很多國際性圖書館裏都會有相當豐富的影像收藏,其中就包括這些商業電影院的遺珠作品。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世界上很有名的影像資料中心,比如法國的國家圖書館或是紐約的公共圖書館,在裏面什麼樣的電影幾乎都找得到。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去到這些圖書館。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最近幾年有一個很有名的網站叫Kanopy,是一個專業的視頻網站,裏面影像資源的豐富專業程度比得上Netflix或者hulu、Amazon這些大眾流媒體網站。

Kanopy裏面有大量的好電影,而其中甚至包括我們藝術電影影迷心目中的至寶——美國的標準收藏公司(The Criterion Collection),他們所製作的超精良版本藝術電影,你都能夠在Kanopy裏面看到。

但是Kanopy這個網站並不是成為付費會員就能看,它依然是和全球許多重要的公共圖書館合作的。你首先要成為公共圖書館服務的對象,基本上北美洲所有好一點的大學圖書館或者重要的公共圖書館都已加入了Kanopy聯網,只需要利用自己圖書館借閱證的編號登錄,就可以輕鬆看到這些影史上重要的作品了。

可惜的是,據我所知,目前國內還沒有任何公共圖書館或者大學圖書館加入Kanopy。

5.

‌‌‌‌“刪減版‌‌‌”作品,

猶如消毒水洗過一般,失去了味道

所以,今天國內的影視受眾其實碰到了許多難題,主要可以分為以下這三種:

第一,在中國很多人沒有錢去看優質的冷門影像作品,同時也沒有機構能夠服務他們,不像國外的這些公共圖書館或者影像資料館,擁有非常豐沛的影像資源。

第二,即使有錢、想花錢去看,然而國內的主流視頻網站也僅能提供非常有限的影像作品,這其中涉及版權、資質等等問題。

第三,有些影視作品具有國內的發行資格,但是國內發行的版本偏偏不是國際通行的版本。

舉個簡單的例子,我們知道今年所有美劇迷都在期待一件大事,那就是《權力的遊戲》最後一季馬上就要來了。

《權力的遊戲》在國內是有正經合法的中文字幕版本的,可是這個版本同樣大量刪減了那些我們認為不適合國內受眾觀看的成人、色情、過度暴力的內容情節,也包括那些語言上不適宜,不夠‌‌‌‌“正能量‌‌‌‌”的內容。

可問題是,當少掉了這部分內容之後,你會覺得原來的作品好像被消毒水洗過一遍一樣,不再是原來那份味道了。

面對這種情況,最後無可奈何的大家只好依賴這些資源網站。

某種程度可以說,資源網站並非單純只是一些很負面的、侵犯國內商業影視製作人和版權擁有者的網站,它其實一舉解決了剛才提及的幾種人的不同困境——

第一種,就是沒有足夠的金錢能力去享受如此多影像資源的人群;第二種,即使能負擔這樣的支出,卻無處可覓正規資源的受眾;第三種,就是對國內目前影視播放情況高度不滿的人。

這些人一旦遇到影視資源網站被關停,會發生什麼情況?

這讓我想到二三十年前,我們藝術界的一些情況。這就是:一個人所擁有的知識或資源的多寡,決定了他/她在某方面的地位和能力。

二三十年前,並不是所有的中國藝術家、電影人、音樂人都能夠自由出境,觀賞各類國外的東西。

在那個時代,幾乎可以說,誰能夠掌握更多的國外資訊和信息,他/她在國內就有很大機會奠定自己的地位。

舉個簡單的例子,當一個人能夠知曉世界各地自己所從事領域的最前沿的狀況,他/她創作出來的內容,說不定就可以跟得上最新的國際潮流。

可是,還有一種比較壞的情況,那就是他直接抄襲外國的創作,利用了國內大眾的不知情。我現在就擔心這種情況是否會重新來臨。

沒想到今天,儘管我們已經身處這樣一個高度全球化的年代,還出現這種藝術、影像資訊的距離與鴻溝,但對這一切,我們也只能嘆一句無可奈何。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看理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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