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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琴:學生王光華之死 數千名北京居民被活活打死

文革領導人一手造成了1966年夏天的「紅色恐怖」。數千名北京居民被活活打死。還有大量的人被打傷致殘,或者在遭到殘酷折磨後自殺。三十年後,陳伯達的書隱瞞了王光華們的死,歪曲了文革的整個的大圖景。殺害王光華和隱瞞忘卻王光華的死,都出自文革領導人的無人性。

王光華,男,北京第六中學學生。1966年9月27日,王光華被紅衛兵綁架進設立在六中校園內的“牛鬼蛇神勞改所”並遭到多次毒打,第二天,9月28日,王光華被打死在那裡。時年19歲。

1966年,王光華在北京第六中學上高中三年級。那時他的父親已經去世,家中有母親和妹妹。認識王光華的老師說他是個“有禮貌,品行端正,學習好”的學生。王光華的父親在1956年以前是個“小業主”,因為這樣的家庭背景,王光華不是紅衛兵成員。六中紅衛兵剛開始鼓吹“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時,他曾經表示過不同意。但是紅衛兵立即就壓倒了一切不同的聲音,把這個說法變成了學校里至高至尊的原則。

1966年7月8月,在北京的中學裏,貼得最多的標語,除了“毛主席萬歲”之外,就是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學校門口,食堂門口,教室門口,教室里黑板兩側,無處不貼這副對聯。在紅衛兵的發源地清華大學附屬中學,高三的兩個學生,“家庭出身不好”,被紅衛兵強迫各寫一百副“對聯”併到各處一一張貼。這副“對聯”還被譜了曲子作為“歌”唱。

這副對聯的意思,是說父親是“革命幹部”家庭的學生,是“好漢”,父親“反動”的學生是“混蛋”。這種把學生分成兩個天差地別的等級的說法煽動起了前者的極大的狂熱,所以,這副“對聯”在當時比其他別的文革口號都更多佔據了視覺聽覺世界。隨着“對聯”地位的確立,相當一批學生受到他們以前的同學、那時的紅衛兵的語言和肢體的攻擊。

王光華所在的北京第六中學位於西城區,距離天安門廣場只有幾百米,和中共中央所在地“中南海”只有一街之隔。這個學校有相當多的幹部子弟,也是最早建立紅衛兵組織的學校之一。六中紅衛兵在學校里建立了一個監獄。他們一身而兼任司法制度中警察、檢察官、法院、監獄和劊子手的職責。他們自行決定在這個監獄中關押誰和拷打誰以至處死誰。這個監獄存在了一百多天。有數十人在那裡被嚴重打傷,有三個人在其中被打死。王光華就是三個被打死的人之一。

在1966年夏天,紅衛兵建立校園監獄關押拷打人,甚至在其中打死人,第六中學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學校。在相當多的學校都有自設的監獄。六中的這一所建設得最為完備,所以在當時,有不少別的學校的紅衛兵去參觀“學習”。比如,景山學校的一些紅衛兵成員,被認為“革命意志不夠堅決”,也就是打人不夠兇猛,被組織起來去六中的監獄觀摩。在那裡他們看到滿地的血跡和牆上用人血描過的大標語“紅色恐怖萬歲”。

1966年8月初,領導學校文革的“工作組”被撤銷後,六中紅衛兵掌管學校,把工作組時期就被“停職反省”的一些教職員組成“勞改隊”,到8月中旬又把他們都關在這個監獄裏。有九個教職員自始自終被關在那裡。還有其他的人,包括二十來個學生,或長或短被關在其中。

這座監獄原來是學校的音樂教室小院。因為學唱歌有很大的聲音,會影響別的課,所以一般學校的音樂教室和別的教室有所隔絕,單成一體。學校在六月初就停了課。相對隔絕的音樂教室就成了建立校園監獄的場所。不但第六中學的紅衛兵用音樂教室建監獄,北京第四中學的紅衛兵也在音樂教室關人和打人。六中的紅衛兵在他們的監獄門口掛了一個“牛鬼蛇神勞改所”的牌子。又在後面建了一個崗樓。崗樓下面安裝了一個大功率電燈,通宵長明。監獄建成後,有紅衛兵在牆上用紅色油漆寫了“紅色恐怖萬歲”六個大字加驚嘆號。

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第一次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走過廣場的一百萬紅衛兵的時候,第六中學的紅衛兵領導人登上了天安門城樓。8月25日“首都紅衛兵糾察隊西城區分隊”成立。當時簡稱“西糾”。六中紅衛兵是“西糾”主力之一。負責掌管六中監獄的紅衛兵是“西糾”的領導人之一。8月31日,毛澤東在天安門第二次接見紅衛兵。在天安門城樓上,林彪和周恩來都戴上了“西糾”的紅袖章。每逢大會,“首都紅衛兵糾察隊”都和軍人一起擔任糾察。西糾的十道“通令”用大號鉛字印刷成法院布告那樣的尺寸張貼街頭。紅衛兵進行了燒書和砸毀文物,並且把近十萬北京居民掃地出門驅逐出北京。在8月和9月,數千北京居民被活活打死。其中西城區被打死的人是北京各區中最多的。

王光華在六中監獄中被打死的那天,監獄門口貼着六中紅衛兵的一張“通告”。通告上說:“沒有指揮部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去打人。”從這張“通告”的措辭,可以了解當時有什麼樣的“革命秩序”。實際上,不但六中的紅衛兵常常來那裡打人,外校的人也來打。關在監獄中的老師說,“外校的紅衛兵來,都要來打一過,就跟玩兒似的。”

各地的紅衛兵到北京來見毛澤東,北京的紅衛兵到各地攻擊文革的對象,政府提供免費的火車票和食宿,這就是當時所說的“革命大串連”。當時人們的收入水平低,這樣的旅行是一般人一輩子都不可能有錢作的。這種“串連”掀起了極大的狂熱。六中紅衛兵規定只有紅衛兵才能外出“串連”。王光華不是紅衛兵。但是他和四個同學,都不是“紅五類”家庭出身的,在9月7日離開北京去了上海。他們在火車上失散了,後來分頭回到北京。9月26日,其中的一個學生被抓到校中被打得昏死過去。9月27日早上,另外三個學生被抓到學校的那個監獄裏。他們被迫給紅衛兵磕頭。每人被打一百棍子。這三個學生每人都被打掉一顆牙齒。他們流在地上的血,被蘸了塗描牆上的“紅色恐怖萬歲”大字。

9月27日傍晚,王光華回到北京,立即被抓進監獄。一進門,十幾個紅衛兵成員圍上去一起用棍棒皮帶打王光華。他被打昏在地失去知覺後,被關在那個監獄裏的六中前負責人汪一凈被叫來給王光華作人工呼吸。王光華回過氣來以後,紅衛兵又打汪一凈。那天汪一凈的手臂被打壞骨頭。

汪一凈,女,第六中學在1964年時的負責人。早在1964年,在“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又名“四清運動”中,第六中學的幹部子弟就起來攻擊校方。上面派來“工作組”到六中,撤了學校幾個負責人的職,其中有兩個人被送農場勞動改造。他們的主要罪名是“打擊幹部子弟”和“不貫徹階級路線”。汪一凈在那時候就被打過,只是和文革時代的暴力毆打相比,那算是很輕很輕的。1966年文革開始後,這樣重的處理還被說成是他們受到了“包庇”。汪一凈和其他幾個1964年被撤職的人又被抓回六中,關進了“勞改所”。

當天晚上,王光華和跟他一起去“串連”的學生都被關在那個監獄裏。半夜,王光華呼吸急促,生命垂危。但是,第二天上午,他再次被毒打。下午,王光華死了。

紅衛兵沒有通知王光華的母親,直接叫來了火葬場的運屍車。被關在監獄裏的四個老師一起把王光華的屍體抬了出去,抬到學校的前院。一位老師說,不知道為什麼,死了的人好象比活着的時候重得多。他們抬着王光華的屍體走過夜色中的校園,覺得屍體非常沉重。他們自己已經被關了兩個多月。開始的時候,看到紅衛兵把打人當樂趣,看到有人在監獄中被打死,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被打死,非常緊張;後來,就變得麻木了。把王光華的屍體抬出去時,他們甚至也覺不到害怕,他們好象已經喪失了感覺的能力。

火葬場來運屍體的人,見到王光華的屍體,說:“這個小夥子身體夠棒的。”王光華的屍體是在北京東郊火葬場燒掉的。

王光華被打死的時候,身上有七塊錢,書包里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都被幾個紅衛兵分了。王光華死了以後,六中紅衛兵到王光華的家中,沒有告訴家人王已經死了,卻騎走了王光華的單車。多日之後,六中紅衛兵向王光華的母親索取28塊錢,告訴她這是王光華的火葬費。

王光華被打死後,和王光華一起去“串連”的其他學生,還被關在監獄裏,遭到各種刑罰的折磨。他們被關到10月2日的半夜。

王光華是9月28日被打死的。兩個月後,北京的文革形勢發生了變化。中學紅衛兵的不可一世的地位動搖了。但是,不是因為他們的暴力行為受到懲罰,而是因為由高級幹部子女發起和領導的中學紅衛兵,開始和新起的正在攻擊高層幹部的大學生組織發生了衝突。六中紅衛兵命令被關在監獄中的人為他們製造武器,用以攻打大學生組織。這些大學生組織受到了文革最高層領導人的大力支持。文革領導人曾經極其熱情地支持中學紅衛兵,毛澤東的妻子稱他們是“小太陽”,但是這時開始拋棄他們。

1966年11月19日,王光華被打死82天之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的組長陳伯達等人來到第六中學,解散了六中監獄。九個被關的教職員被帶到公安局住了兩個多星期後釋放回家。其中有一位教導處副主任出獄一個月後就去世了。

文革進行了11年才宣告結束。王光華死了12年之後,1978年,在第六中學,當年在“勞改所”里抬過他屍體的老師主持召開了他的追悼會。政府發給他的家人400元錢。

1998年,在香港出版了由陳伯達的兒子陳曉農編注的《陳伯達遺稿》一書。在書中有一篇題為“關於制止武鬥的一些情況”。陳伯達說“我約當時北京市負責人到北京市區一些地方,發現有私設的,立即解散這些私設公堂和拘所,立即放人。我還到過一些學校、機關處理這類事件。”在註解中,作注者特別指出了陳伯達到北京第六中學解散勞改所之事。

他們忘記了的是,陳伯達在1966年9月6日也去過一次第六中學。那一次,他是去熱烈支持六中紅衛兵的。那時候,六中的監獄已經建立了近一個月。而王光華被打死,是在陳伯達那一次到六中三個星期之後。文革領導人一手造成了1966年夏天的“紅色恐怖”。數千名北京居民被活活打死。還有大量的人被打傷致殘,或者在遭到殘酷折磨後自殺。三十年後,陳伯達的書隱瞞了王光華們的死,歪曲了文革的整個的大圖景。殺害王光華和隱瞞忘卻王光華的死,都出自文革領導人的無人性。

1996年,有一位學者告訴我,關於王光華,他聽一名前六中紅衛兵說,王光華有劣跡,1966年去上海“串連”時,強姦了上海的資本家的女兒。

我向單承佐老師問起了這件事。單老師1951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1966年時是北京六中的教導處副主任。他曾經被關在六中的紅衛兵監獄中一百多天。文革後他擔任過六中校長,1996年退休。他是一個非常平和穩重的人。談起文革往事,儘管他自己身受重害,他卻說得非常平靜而客觀。也許是他的職業和經歷造就了這種如此自我剋制和謙遜的性格。可是當我提起關於王光華的這個說法時,他一震,憤怒的火花閃過了他的眼睛。他說:“這完全是胡說。在王光華被打死的時候,給他找了那麼些罪名,也沒有這一條。怎麼在三十年後,造出這樣的謠言﹗”

顯然,單老師說得非常有道理。

王光華被打死的時候,只有19歲。三十年後的關於他的死的記錄和說法,能使他的靈魂安寧嗎?能使我們的靈魂安寧嗎?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中國文革浩劫遇難者紀念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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