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生活 > 世界藝術 > 正文

為何雀斑女模廣告引燃「美女」定義之爭?

近日,中國社交媒體因為西班牙時裝品牌zara的一則廣告而再起波瀾——一切起源於廣告女模特臉上的雀斑。2月19日,BBC中文網刊發一篇題為“Zara雀斑女模廣告引發中國‘美女’定義爭論”的文章,從審美廣泛性、網友展現愛國等角度談論此事。

其實,東西方關於審美、文化衝突的爭論始終沒有停止。或許有更多人疑惑,為什麼歐美奢侈品牌、頂級時尚刊物所青睞的中國/東方形象在部分中國人看來都無法苟同,正如在全球超模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中國/東亞模特,在部分中國網民看來是“丑”或“怪異”。

如果將整個輿論場所牽涉的爭議拆成兩個層次來看可能更為清晰:“美”的定義和“美”背後可能隱藏的遮蔽性內容。

Zara廣告

2月15日,Zara發佈的一組新彩妝產品廣告,模特李靜雯的雀斑形象令中國網民感到困惑甚至引來爭議。

有人說李靜雯的長相“很難看”,更有激進的網民質疑廣告中的雀斑形象是“醜化”中國人,“一名長着雀斑的亞洲模特和一張面無表情的大餅臉,誤導了西方人對亞洲女性的印象,並可能導致針對亞洲女性的種族主義”。但有人持相反觀點,認為應接受自然美、審美多元性,更不該濫用“辱華”概念。

Zara公司相關工作人員很快出來回應稱,這是面向全球的廣告,西班牙人的審美觀不同,並駁斥外界認為李靜雯“醜化”的說法,“我們對模特只是單純攝影,圖片沒有任何修改”。

不過,李靜雯本人並未回應廣告爭議。2016年10月,她在接受《vogue》雜誌採訪時曾談到小時候對臉上雀斑的不安全感,“當我小的時候,真的很討厭雀斑,因為亞洲人通常不會長這些”,“在高中時,我總是想把它們蓋起來,但現在無所謂了。我喜歡它們,這就足夠了。”李靜雯早已成為模特行業中一張熟悉的面孔,曾為很多奢侈品牌和平價品牌做過模特。

其實,這個問題不僅在中國,整個東亞地區都將白皙無瑕的皮膚作為首選美容標準。翻看東亞地區多數美妝刊物或廣告,粉嫩、亮白、蜜桃、可愛、“瓷娃娃”等類似詞彙出現的頻率非常高。

模特是什麼?

當我們在爭論模特美醜的時候,首先是否意識到一個基本的問題,模特是什麼?

模特就是一個職業分工;它是一個從事“美”的行業,但又不僅僅是我們刻板印象中的“美”。其職業屬性主要是擔任展示時尚產品、輔助宣傳媒體廣告、服務大眾審美需求、表現攝影藝術理念等相關工作。模特行業對從業人士在長相、身材、氣質、表現力、文化基礎、人格素養等方面有一定要求。通常說的全球超模排行一般是指T台模特,身高是必備條件,身材比例的要求也較為嚴苛,但長相上並不要求“漂亮”,而是追求“個性”、“特色”、表演張力。

對品牌方而言,選擇的模特能否完美地展示產品、精準地傳達品牌想要宣傳的內涵、價值與審美、個人特性是否貼合產品是最重要的。換句話說,並非一定要大眾認為“漂亮”或“好看”的臉、甚至不希望因此蓋過產品本身,而是需要辨識度高、專業能力好、表現張力強的模特。

據相關從業人士知乎ID徐昊稱,我更喜歡那些能夠迅速一事到自己需要表現出何種狀態並且能表現出來的模特,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模特並不多。扮美是進這行的基礎,而讓你放棄扮美的天賦技能、去表現傳統“美”的定義中不會出現的狀態,也能駕馭好的話,就是好模特。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模特會去學習表演,能更得心應手得駕馭更多種“美”的方式;因為這個行業中永遠都會有長相更好看的人,但不一定越好看就越合適。

如果了解這一點,那麼也許就能理解zara的做法,他們按照自己的審美標準,以自己熟悉的方式來展現產品,廣告的目標定位、品牌方想要展示的產品、傳達的審美價值、宣揚的理想形象是首要的;這是一個美妝廣告,但希望展現女性在自然狀態下的模樣。此時的模特是職業狀態,是一個展現“工具”。

退一步說,在西方人的審美中,不認為雀斑是丑。不少白人天生容易長雀斑,又熱衷戶外運動,太陽照射下也會長斑,所以根本不在乎,也無需用美妝產品遮蓋。一些歐美女演員在演戲、拍攝等公開活動中,也不會遮掩自己臉上的雀斑。

2016年,《vogue》雜誌曾刊登了一篇文章,題為“現在!為何亞洲模特正在擁抱他們的雀斑?”。文章稱,很高興看到亞洲頂級模特們擁抱自己的雀斑,為“不完美的皮膚”辯護。韓國模特YoonYoung Bae,她的豐滿嘴唇和右臉頰上的痣抓住了Prada選角總監的眼睛。YoonYoung Bae說,“這是我3歲的時候,突然出現的痣。開始做模特時,別人勸我把它弄掉,但我說它們讓我感到快樂,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她們只在自己臉上塗薄薄的BB霜,其他什麼都不做,允許“瑕疵”呈現,就像過去日本的超模戴木青文那樣,儘管臉上長滿雀斑,但仍不影響她成為業界翹楚。

日本模特戴木青文

李靜雯並不是第一個

其實,李靜雯所面臨的爭議在很多中國模特身上都出現過。可能最為外界熟知的就是中國超模呂燕。她最著名的事迹之一便是掛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的“雀斑百合”照片。

身高過高、吊梢眉、小眼睛、高顴骨、塌鼻樑、厚嘴唇……在中國傳統審美標準來看,這可以說是“丑”。18歲時,她在模特比賽中失意,卻被著名造型師李東田在模特人群中一眼看中,為其打造“雀斑百合”造型,並將這張照片掛在人流如織的王府井大街上。照片上的呂燕几乎看不出做了任何修飾,細眉小眼、滿臉雀斑,一副自然狀態下的淡定神情。

但這張照片最初帶來的不是肯定,而是蜂擁而至的質疑和嘲諷,甚至有人認為這是“影響市容”。這也對當時年輕的呂燕很困惑,甚至拒絕了國內模特公司的邀約,因為她覺得“他們並不是真正欣賞我”。在國內模特事業面臨困境的時候,她接到了法國時尚圈拋出的橄欖枝,遠赴歐洲;儘管困難重重不可想像,但憑着敬業刻苦紮根下來。當時國外媒體對這位中國模特的評價是“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他們看來她既可以笑得燦爛純凈,又可以很酷很野性。

而呂燕本人在幾年前的“一席”演講中這麼描述自己的長相,“因為中國人喜歡的美是那種白白的、大眼睛,我就是長得並不是大家說的漂亮的那一種,但我自己真的從來沒覺得我自己長得丑,我只是覺得我長得比較特別而已。”

而如今活躍在全世界模特圈的中國超模似乎都具備一些類似的特性或個人氣質。法新社曾採訪一位模特公司業者稱,國外秀場青睞的中國女性是長得像迪士尼動畫片裏面的花木蘭一樣:不一定很漂亮,但要過目不忘。比如,中國模特雎曉雯,她在2016年2月成為巴黎歐萊雅的新代言人,這樣的女性在國外很受歡迎,因為她們與眾不同。

還有一些業界化妝師偏好東亞人的丹鳳眼,認為與西方人較普遍的圓凸大眼睛相比,丹鳳眼能創造出更多靈感。

這個現象也不僅發生在中國,模特業界對日韓超模也是有着相同的偏好,比如戴木青文。

上文提到的這些模特,都並非中國人所熱衷的傳統審美。這也就可以理解為何很多西方奢侈品牌所啟用的模特不是大眾認為的“好看的人”。

不過,西方品牌對東方女模特的審美,一方面是能通過東方人身上的獨特氣質來展現它當下希望傳達的主題,但另一方面也難免為外界詬病這是刻板印象。

模特這個行業本身就是舶來品,當下時尚行業的話語權仍在西方。從美的角度來講,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標準,從縱向上,同一個地方不同時期對美的認知不同,更何況橫向比較,審美的衝突更加明顯,但這些對拓展“美”的定義和認知是有積極意義的。

曾為法國奢侈品牌LV走秀的澳大利亞籍華人女孩Fernanda Hin Lin Ly

法國奢侈品牌LV曾用電子遊戲《最終幻想》中的虛擬人物做廣告模特

時尚也非去政治化

時尚行業領域寬泛,與文化、價值觀密切相關,時尚行業也完全不是去政治化的。模特本身是一個職業分工,當品牌在製作某些具有主題或隱喻性的廣告、宣傳時,便會帶來文化衝突、價值抵觸。這些情況不僅僅出現在東西方衝突中,也會出現在西方世界內部。

這就是在Zara廣告事件中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即有些網民、媒體認為是“辱華”是過度詮釋、過度引申。

對於不少中國網民而言,畢竟過去類似的事情不少,甚至記憶猶新,比如奢侈品牌D&G去年的視頻廣告、2017年中國街頭的宣傳照都冒犯到了中國市場。

撇開辱華這個層次,這些拍攝角度透露出西方世界對東方的一些刻板想像,在他們眼中這種“落後”本身是具有審美價值的,它與一種原真的、未被西方商業文明污染的“美”,而對這種“美感”的渲染背後實際上仍是一種殖民主義居高臨下的心態。

又或者像2017年內衣品牌維多利亞的秘密在上海舉辦大秀。秀前,網紅模特Gigi Hadid因一張模仿亞裔“眯眯眼”的照片而遭到抵制,沒能走秀;走秀中,品牌更是使用大量中國元素,比如“青瓷天使”單元,讓華人模特身批青花瓷印花服飾“致敬”中國文化。類似的橋段則是2016年的“前路奇緣”單元,甚至讓模特裹着一條“龍”走台。

這些景象不得不讓中國消費者警惕,西方品牌貌似放下身段“致敬”、“示好”,但背後仍是粗糙的文化挪用和後殖民邏輯。

界面文化2017年曾引述《Vogue》雜誌的執行主編Helin Jung在《維密為什麼不能停止設計種族主義的內衣?》一文中的觀點稱,“前路奇緣”的服裝設計是典型的“文化挪用”——即在對某一族群的文化缺乏深入了解和平等尊重的情況下,對其中的一些符號或視覺元素做“表面化”、“奇觀化”的挪用,以製造某種脫離了其原本文化語境的“異域風情”,這種挪用往往發生在西方文化和非西方文化、或一國之內的主流文化和少數族裔文化之間。

而這場秀的尼泊爾裔珠寶設計師Arpana Rayemajhi的話似乎印證了作者的觀點:“(我們的)想法就是從世界上每種文化中這裡拿一點、那裡拿一點,融合起來。”但在這些西方外圍的文化符號中,中國元素似乎格外突出,無論是一條金龍做成的翅膀、刺繡流蘇的靴子,還是火焰形狀的尾巴,都充斥着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廉價解讀。

Helin Jung稱,“很多人都在談論中國正在成為21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世界強國,從美國政府、好萊塢到維密,都不得不面對這一新的現實。但展示東方主義並不是一個尋求理解和對話的恰當方式。維密是要多麼居高臨下,才會認為只要給模特裹上一條龍就可以與中國的消費者建立聯繫。”

界面還引述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服裝學院的首席策展人安德魯·博爾頓(Andrew Bolton)為2015年《中國:鏡花水月》(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時裝展撰寫的前言《朝向表面美學》(Toward an Aesthetic of Surface),其中提出的一種解釋是,“設計師的意圖通常在理性認知之外,較少被政治的邏輯影響,而更多地被時裝邏輯引導,追求一種表面美學,而非文化本質。”

從這次備受爭議的時裝展的幾件展品看來,博爾頓的解釋似乎也有幾分道理:一件1951年的迪奧小禮服上印着18世紀的中國碑文,但碑文的內容卻很“掃興”,講的是一場國難;鬼才設計師麥昆也沒能做得更好,他理解的中國元素就是將幾隻打碎的青花瓷盤子縫在一件女士緊身上衣上;YSL則將一款由東方香料調配而成的香水命名為“鴉片”,在這款香水2000年推出的廣告中,模特看起來已經進入了吸食致幻藥物後的恍惚狀態……這些設計彷彿都在告訴我們,我們不必對時尚過於認真,時尚是關於無害的光鮮表面的,放輕鬆享受視覺盛宴就好。

YSL“鴉片”香水廣告

但這一潦草的去政治化論調,真的令人信服嗎?電影學者張泠就曾指出,時尚幾乎是今天世界上最政治化的工業,與資本、階級、種族、性別、消費主義、勞工剝削、環境污染等政治議題有着撇不清的關係。即便是設計本身,也絕非一種脫離了社會歷史語境的純粹精神活動,這種對東方元素的隨意挪用和拼貼,通過不斷將“東方”建構為對立面和參照物的方式,來鞏固西方的主體地位和文化霸權,而“鴉片”意象的運用,不僅對西方帝國主義的侵略歷史假裝失憶,還將中國封鎖在一個落後腐朽和色情化的形象之中,並將其包裝為一種病態的美感販售給西方消費者。

有趣的是,如今這些代表着過去文明秩序西方商業實體希望“再次”進入一個經濟迅速崛起但文化依舊邊緣的國家,只不過這次它們放低姿態;但問題是,後者的人民似乎也面臨著矛盾的現實和偶爾敏感的心態,這是一個潛力絕大的市場以巨大的消費力與野心勃勃的商業帝國之間的拉扯。

這讓人想到超模呂燕曾在總結自己的好運氣時這樣說,“在日本經濟地位全球第二的時候,T台上走的亞洲臉都是日本模特。T台上的中國模特越來越多,一個國家的經濟地位決定了T台上的模特地位。”

最後回到Zara廣告事件,在全球化時代,審美、價值觀的交流傳遞變得越來越稀鬆平常,如何更冷靜地看待這些現象,是一件值得反覆思考的事。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寧成月 來源:網絡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世界藝術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