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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重複

人類的悲劇,人為的災難,總是不斷地重複。卡爾·波柏說:“歷史是會重複的,但不是在同樣的水平上。如果這些事件對社會有着持續的影響,就更是如此。”文革的極左思潮,去年就有重來的跡象。

德國哲學家尼采有“永劫回歸”的理論,是指所有現在發生的事,過去早就發生過無數次了,而未來也會繼續不斷地發生。他要我們想像在某一天,或是某個晚上,“在我們最寂寞孤獨的時候”,有個惡魔來到我們面前,說:“你從過去到現在的人生,將來還會一直不斷重複;在這樣的重複中,不會有任何新鮮的事情發生。你生命中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喜悅、每一個想法、每一聲嘆息,還有其他數不盡的大小事,都將捲土重來。”

法國作家卡繆藉希臘神話中薛西弗斯的故事比喻人生:天神懲罰薛西弗斯(Sisyphus)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但總是在到達山頂時,巨石就滾下來,他只好下山再推,再一次推到山頂又滾下,如此無窮無盡地反覆。我們每個人都是薛西弗斯:起床,坐車,上班,吃飯,下班,吃飯,睡覺,一天接一天周而復始。直到某一天,意識中浮現“為什麼”,感到厭倦,感到荒謬。荒謬感起於追求意義的人面對世界與生命的無意義,不想任其宰割,要起而反抗。如果不知道荒謬,我們可能屈從於得過且過,覺得生活就是這樣,怎麼樣都一樣,不然還能怎麼樣?無所謂的態度讓人靜靜地、荒謬地享受着痛苦。使荒謬更加荒謬。

人生在不斷地重複,歷史不斷地永劫回歸,悲劇不斷地重演。

但重複是否就一定是無意義、一定荒謬呢?重複是否就是痛苦、就是劫難呢?捷克作家昆德拉說,狗常常追逐自己的尾巴玩,不斷重複,卻自得其樂;但人則對多次重複做一件事感到厭煩。那是人的問題,而不是重複的問題。

在電影《日日是好日》中,我們看到日本的茶道,那一絲不苟、細緻無比的規則、禮儀,嚴謹到不可思議甚至我們會認為是一成不變的地步。然後我們看到茶道老師和固定的學生,20多年來,每一個星期六,都參與守足規矩的茶事,都重複又重複地做連串不變的動作,為什麼他們不會厭煩?為什麼看電影的觀眾也不厭煩?茶道老師武田說:每年我們都在做重複的事,但我覺得,能夠這樣跟同一班人做同樣的事,是一種真正的幸福。重複不是劫難,而是幸福。

因為你不是為了利益而做,不是出賣自己的時間而做,不是扭曲自己意願而做。每周的茶事,既不帶來金錢,也不帶來名位,但這種茶道的體味,會淬礪人們的精神和心志,使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這種得着,決不是任何學問、知識或經驗可以獲取的。茶道是在我們都明白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為了成就某種可能的完美,進行的溫柔試探。重複做着同樣的事,只要你用心去做,就會發現每天都是與昨天不同的新的一天,從而感覺到:“日日是好日”——這就是生命,也是電影名字的來由。

重複不等於災難。出於自由心志的任何言行都不是災難。扭曲自己的重複,對虛假的無感,才會導致永劫回歸。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蘋果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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