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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教授和大興「國寶」的精彩對答

室內拍攝天安門遠景

我應召來到學校保衛處107辦公室,迎面站起來我熟悉的大興清源路派出所一個片警,滿臉微笑叫我王教授,另一個滿臉嚴肅、目如鷹凖、身着藍偏黑制服的中年男子也伸出手,自稱大興分局的。想必這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國寶(對國保警察的“昵稱”)了。保衛處一位女職員在一旁端茶倒水。

大興國寶:王教授,我昨天夜裡就聯繫過你,沒打通電話,今天一早又打,還是不通。沒辦法,只好帶隊到你大興的家裡。你愛人接電話說正在洗澡,我們就在門外等。等她洗好後,不僅不給開門,還要求我們從你家門口退到單元門之外。我們是正常執法,穿着警服,帶着執法儀來的,結果她讓我們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熬了整整一小時四十分鐘!最終我們還是不得其門而入!

我:我電話里沒有任何你呼入的記錄,你是專家,請你檢查一下我的手機。

大興國寶:你手機里的確沒有顯示,但我真的打過好幾次,我沒打我是孫子。

我:那真的太奇怪了。

大興國寶:這是一個誤會。

我:如果這樣的話,你就應該理解我前妻的反應了。她們孤兒寡母的,人畜無害,你們沒有正當理由,就通過物業公司開了單元門,直接敲她家的門,她當然感到害怕呀。你們要找的是我,她說了我不住在她那裡,而是住中國勞動關係學院里,你們到那裡去找,你們還堅持要進去,這不是私闖民宅嗎?

大興國寶:我們是依法入戶訪問,也不一定進門,說幾句話就走,很簡單的事。

我:第一,你們不是挨家挨戶訪問,而是選擇性訪問;第二,既是訪問而不是搜查,就應該徵得戶主的同意,人家不同意,你就不能硬闖。再說了,這事你不能怪她,是她打電話跟我說了情況,我說不能開門,你要怪就怪我。此外,你們當中有一個胖胖的年輕警察,對我前妻極盡威脅恐嚇之能事,明顯違反了你們警察正常執法的規定,你們應該有個說法,否則我前妻有權利投訴你們。

大興國寶:年輕警察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火氣大了點。你知道今天天氣有多冷嗎?讓我們凍了一兩個小時!

我:但是我隨時準備與你們合作呀,你們哪一次找我我拒絕見面了?

大興國寶:剛才說了這是誤會,電話沒打通,我們認定你在你前妻家裡。言歸正傳啊,今天找你核實點事情。你應該知道是什麼事情吧?

我:不知道。

大興國寶: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五十五。

大興國寶:我也五張了。你我頭髮白了,都別把對方當小孩子。

我:你就直說吧。

大興國寶:你上次做筆錄時告訴我們兩個同志,說你的推特號已經轉讓給別人了。你也太小看我們了吧?告訴你吧,你推特上發的東西,信號發自哪裡,來自哪部手機,我們全都知道!這高科技,我真的為咱國家感到自豪!

我:……這個推號的確還在我手上。那個推特我辛辛苦苦做了好幾年,好不容易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勞工研究交流平台,一下子要求我註銷,那的確捨不得,這個你們應該理解。而且我估計這一陣風過去後,還是會恢復正常的。怎麼啦?事情很嚴重嗎?

大興國寶:很嚴重!這是我上面大領導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這個推號必須無條件註銷,你抗拒不從的話,後果你自己掂量一下,信不信我能把你的養老金敲掉?

我:我信,我信。但問題在於到推特上說話違反哪條法律了?

大興國寶:國內有的是正常渠道你不說,偏要跑到國外的網絡上去說,參與到境外反華勢力的大合唱之中。你這種行為,要在過去說,就是漢奸賣國賊的行為。

我:你這就不對了。第一,沒有哪條法律說到推特等國際網絡平台說話是違法行為,有的話,你給我看看;第二,幾千萬人翻牆出去說話,難道他們都是漢奸賣國賊?他們漢了什麼奸賣了什麼國?小紅粉和五毛也翻牆,你本人也翻牆,這算不算違法,算不算漢奸賣國賊?

大興國寶:我沒有說你就是,只是說客觀效果是這樣。每個公民都應當維護國家的利益,不能給敵對勢力可乘之機。你們在推特上說國家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就是給國家臉上抹黑。

我:呵呵,你嘴裏說出的每個字兒都帶着…那種氣味。

大興國寶:正義的氣味!

我:不是,是滿嘴權力的味道,強權就是真理的味道。你那麼自信啊?你敢說你們警察就一定維護正義了嗎?

大興國寶:當然!國家安定團結繁榮昌盛,有我們警察無私忠誠的奉獻。

我:周永康是不是警察?

大興國寶:他不是。

我:他當然是,還是政法委書記,警察頭子。王立軍和孟宏偉是不是警察?

大興國寶:那只是個別人,你不能以偏概全。

我:我當然不會以偏概全。但我們老百姓遇到穿警服的人時,的確難以識別誰是真警察誰是假警察,誰是好警察誰是壞警察。這就需要你們警察依照法定的程序辦事,從而證明自己是真的和好的。現實中警察令人失望的情況太多了,比如有一次我遭遇網絡詐騙,到你們清源路派出所報案,等了幾個小時才做了筆錄,一邊做一邊罵我們愚蠢,做完以後就永遠沒有迴音了。還有多少刑事犯罪沒有破啊?你們做好了這些本分事情,老百姓自然會擁戴你們。

大興國寶:那是分工問題。我只管自己分內的事情。你在推特上不負責任的言論已經造成了很壞的影響。

我:我說的每句話都是掂量過法律依據的,你給我找出我發了哪句話違法了?

大興國寶:你從來沒有發表過攻擊黨和國家的違法言論嗎?

我:沒有,有的話你給指出來。

大興國寶:那你有沒有轉發過這樣的言論。

我:轉發的我就不能擔保了。不過轉發並不等於我就完全同意他說的,也許只是因為我贊成其中的一部分,也許只是想保存其中的某一個事實或故事。

大興國寶:不管怎麼說,你轉發了就是站隊了,並且擴大影響了,你就是站到黨和國家的對立面了。

我:關於黨和國家的區別我就不說了,免得引起無謂的爭論。我只想指出,你的站隊論太狹隘了:凡事表示擁護和讚美的就是愛黨愛國的,凡事表示不滿和批評的就是反黨反國的。難道天天喊萬歲就最愛最忠誠了?

大興國寶:對,天天喊萬歲當然就沒事了。

我:那林彪天天喊萬歲怎麼就有事了?不滿和批評,反而是一種更深摯的愛和更可靠的真誠,指出國家的問題是為了讓國家變得更好。美國有沒有問題?日本有沒有問題?歐洲國家有沒有問題?你看見過沒有問題的國家嗎?你看見這些國家因為有人批評、有人揭露陰暗面就被治罪的嗎?

大興國寶聲色俱厲地說:揭露陰暗面可以通過正當合法渠道,不能到推特上去瞎說。中宣部會負責宣傳輿論的,你算老幾,你管得着嗎?用得着你來說嗎?你教好自己的書,寫好自己的書,當好你的圖書管理員就可以了。

我:(一萬匹草泥馬在心頭奔跑)……算了,我們還是不爭論了。老實說,講道理,你肯定講不過我。我今天不是跟你來講道理的,而是來聽你執行什麼命令的。講道理,你不行;碰到權力和命令,我不行。你講不過我,自然會不服氣,但面對足以傷害我的力量,我服氣。

大興國寶:好吧,我們正式做一下筆錄,大約需要四五十分鐘。(片警架起執法儀,開始做記錄,前面照例問些個人信息。問到親屬關係時,我說父母已經去世,妻子已經離異,女兒跟媽媽過。大興國寶再問她們具體情況時,我說可以不回答嗎?他說可以)。

大興國寶中間出去抽過幾次煙,進來看看片警的記錄,不太滿意,片警表示業務不熟悉,不知道怎麼問,大興國寶就接過來自己做筆錄了。做完後,給我確認,我覺得還算好,基本上停留在實施層面,沒有把批判我的話或我反駁他的話寫進去。

我:這就對了,警察應該只管把事實查清楚,至於對錯以及是否有罪,應該由法官去判決。所以你不要試圖在思想和精神上壓倒我,這不僅是你力所不能及的,而且也超出了你的職責範圍。

大興國寶:隨便你到哪兒去找判決,到國際法庭去也可以。其實你在微信和WhatsApp寫了些什麼我都知道。能不能把WhatsApp也註銷了?

我:不能。

大興國寶:為什麼?

我:因為我是研究人員,需要關注牆外學術界和媒體界介紹的情況,需要聽多方面的意見作出自己的學術結論。

大興國寶:那你能不能打開WhatsApp讓我看看?不敢了吧?

我:那倒不是,而是因為涉及其他人的隱私。如果你硬要逼我的話,我可以把客戶端刪除了。

大興國寶:你在這份筆錄上簽字畫押還不行,還要給我寫一份保證書。

我:寫什麼保證書?

大興國寶:保證馬上註銷推特,在微信和WhatsApp上不亂說話。

我:做了筆錄不就行了嗎?不是答應你註銷推特號了嗎?

大興國寶:不行,我信不過你王教授。如果你不兌現承諾,到時候我再來找你,拿這份保證書打你的臉!

雖然心中有一萬匹草泥馬,我還是輕鬆地說,拿紙筆來。

“保證

我保證在四天內註銷推特號@勞工研究,同時不在微信和WhatsApp里說不利於黨和國家的言論。

王江松2018年12月8日”

我感覺到心像被刀子一樣划過。我承認,我還缺乏足夠的勇氣,拒絕這種非法和無理的要求。我感到很羞愧。

我和片警走出保衛處後,聽到大興國寶在交代那位保衛處女工作人員不要外傳這件事。在辦公樓台階上,他追上來,握着我的手說:“如果今天上午的事情讓你前妻和女兒受到驚嚇的話,我謹表示個人的歉意。”看上去挺真誠、挺有人情味的。

送他們到警車旁,大興國寶說了一句,要不要搭順風車回大興呀?我遲疑一下說好啊,正好有點事需要處理一下。他說你還來真的呀,我不管他說什麼,上了車。車裡一股濃烈的煙味。問我抽不抽,我謝絕了。

大興國寶:你倒好,有車不開,喜歡坐地鐵。不過地鐵準點兒。你每周都回大興嗎?

我:有事才回。她患有骨髓增殖性腫瘤,俗稱血小板升高,是惡性血液病的一種,需要服一種化療藥物控制指標,這種藥物帶來很多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副作用,不能受刺激,否則血小板立刻升高,導致頭痛目眩耳聾。當時,我受到組織上解除行政職務和解聘教授職務的處分,痛失福利分房機會之後,她被完全擊倒了,堅決要求離婚,我不同意,不放心,但羞愧得無地自容,沒有理由反駁她。最後她接受我對她盡終身照顧責任的條件後,辦理了離婚。這婚離的固然因為我個人的問題,也有一半原因是客觀原因造成的。所以今後我的事我承擔,你們再也不能去驚嚇她了。畢竟現在不是2500多年的商鞅時代了,對吧?

大興國寶:所以你應該安安穩穩做學問、過日子,不要再給你的前妻和女兒增加負擔了啊。

我:我心中的痛跟誰說去?你以為我是吃飽了撐的管閑事嗎?

大興國寶:你工資多少啊?一個月有兩三萬吧?

我:被處分前,課時津貼多,每月將近有兩萬。現在按副高最低一檔開工資,一個月一萬多出一點點。

大興國寶:那還是比我高啊!我還沒有房子,只能租房住。對了,你不是做勞工維權的嗎?我們也是勞工啊,我們這樣拚命為人民服務,誰來維護我們的合法權益呀?今天是周末,我還要出警,在寒風中凍了一上午。我家裡還有生病的老人需要我照顧呢!

片警:我們警察不受勞動法保護,加班加點是常態、個個身體都有問題。王教授你應該替我們說話才對呀。

我:那得看你們有沒有勇氣站出來維權了。此外,制度的改變也很重要,歐美國家都有警察工會維護警察權益。

片警:我們也有工會。

我:我們都知道它是幹什麼的對吧?

大興國寶:你們知識分子太書獃子氣了,國家的改變不是像你們想像的那樣。得一步一步來。和我打過交道的比你更牛更有名的人多了去了,都患有不切實際的毛病。有個在兩所重點大學得了兩個博士學位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授……

我:也被你成功地制服了是吧?

大興國寶:他不服不行啊。任何時候都要跟黨中央保持一致,這是在中國(註:上午那個胖子警察也是這樣對我前妻狂叫:你搞清楚啊!這是在中國,這是在北京!你要跟我玩,那我們就玩到底!你已經涉嫌妨礙了執行公務,我們可以對你實施強制傳喚!)

我:我也很想跟黨中央保持一致,但我不知道誰是黨中央呀。

大興國寶:這還不簡單,明擺着就是習總書記嘛。

我:習總書記是核心不錯,但下面的人沒準就把經給念歪了對吧?胡錦濤當時也是總書記,結果他卻戰鬥在郭伯雄徐才厚等一大把敵人的心臟里!再往前看看歷史吧:陳獨秀、瞿秋白、向忠發、華國鋒、胡耀邦、趙紫陽……都曾經代表黨中央,後來都被廢了。最牛的毛澤東,他搞的文革就被作為十年動亂徹底否定了。第二牛的鄧小平,現在也有很多人否定他。所以我說,黨中央是要跟,但也要保持距離,跟得太近,一不小心可能就掉坑裡了。因為黨中央自己也不一致,老百姓又如何跟黨中央一致呢?黨在歷史上翻雲覆雨,誰跟得上啊?沒準你又跟上了一個像周永康那樣貌似代表黨中央的人咧。

警車風馳電掣,很快就到大興了。最後大興國寶冒出了一個終極的、形而上的問題:王教授,你說說,什麼叫幸福?

我:我還真不知道什麼叫幸福,只知道我現在很痛苦!你認為什麼是幸福呢?你不會真的每次制服一個大教授,心裏就會湧現出巨大的成就感、滿足感和快樂感吧?

大興國寶:你這是罵人了。我覺得幸福就是豐衣足食、身體健康、家庭和睦。你本來已經得到了這一切,卻被你自私地毀壞了,怪不得別人。

我:你說的正是我想說的。這使我產生一種聯想,如果你脫掉這身衣服,十有八九也是一個好人。請停車,我到了。但願我們不再相見。

大興國寶:好,不說再見!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KZG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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