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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蘿蔔帶出泥 追查「階級敵人」的一種辦法

文革中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為不漏掉任何一個有問題的人,那怕是有任何一點線索,也要追查到底。因此,在組織採用的各種手段之後,往往一個人的交待材料會牽連很多人,被牽連的人也隨之被組織調查處理,成為集團案,窩案。

1968年5月,中共中央、中央文化大革命領導小組發出《轉發毛主席關於〈北京新華印刷廠軍管會發動群眾開展對敵鬥爭的經驗〉的批示的通知》,文革中的一場以“清理階級隊伍”為核心的運動開始了,各地各單位,以各種名義、各種方式開始清查地主、富農、反革命、特務、叛徒、國民黨的“殘渣餘孽”。在運動中,為不漏掉任何一個有問題的人,那怕是有任何一點線索,也要追查到底。因此,在組織採用的各種手段之後,往往一個人的交待材料會牽連很多人,被牽連的人也隨之被組織調查處理,成為集團案,窩案。

在歷次運動中,以這樣的方式被檢舉牽連的人數不勝數,製造的冤案更是不計其數,在文革的清隊運動中更是達到了頂峰。以下本文所講的是發生在清隊運動中一個較為典型的一個案例。

1980年1月,山東省桓台縣公安局向地區公安局打了一份名為《關於張國偉潛特問題的調查報告》,在報告中該縣公安局認為經過複查,認為張國偉的潛特問題是文革中無中生有的,為此,應將張國偉潛伏特務案件線索撤銷。這份報告詳細敘述了張國偉成為潛伏特務線索的經過:

【張國偉,又名張元恭,現年61歲,家庭出身貧農,本人成份學生,文化程度大學,系山東省昌樂縣姜家坊村人,現在桓台縣紅校任教師。於一九六八年根據高青一中李金賢的檢舉,作為潛伏特務線索對待,現已查明,特報告如下:

一九六八年八月,高青縣一中教師李金賢被審查期間供出:在青島解放前夕,原參加蔣匪青年遠征軍複員後在山大上學的人員,由孟昭漢召集說:“共產黨對我們這些人是不會相信的,我們應該從現在起,偽裝積極,具體地說,我們從現在起應該積極投入到護校工作中去,以便騙取信任,長期潛伏下去。”青島解放後,孟昭漢參加了青島市學生聯合會,我們這一幫就有譚緒恕領導,至於譚緒恕怎麼成的領導,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經過選舉產生的。一九五二年九月畢業前夕,譚緒恕召集陳景星、張國偉、趙明修、李林和我等六人開會,譚說:“我們就要畢業了,將來每個人到達工作崗位後,在工作上應該積極努力,偽裝積極,以便長期潛伏,並儘可能的創造條件,爭取爬上領導崗位,這樣就有了政治資本,更便於長期潛伏下去,到達工作崗位後,彼此不要聯繫,以免暴露身份……”等等。】

按照報告所說,張國偉是被李金賢舉報而成為了特嫌分子,而張國偉與李金賢同是國民黨青年遠征軍的戰友,都曾經是參加過抗戰的戰士。報告中還提到了張國偉的經歷:

【該自一九三八年一月在蔣匪宋哲元部59軍180師當兵,一九三八年十月先後在湖北雲陽中學、四川德陽匪國立六中二分校和四川綿陽匪國立六中高中部上學。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參加蔣匪青年遠征軍,在成都遠征軍教導團受訓。一九四四年六月去印度伽利蔣匪駐印軍戰車第四營受美國訓練,任中士班長、技工,一九四五年五月在蔣匪裝甲兵團第三團任少尉技術員、戰車組長、排付,隨軍回國到昆明、貴陽、上海、北京等地。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從蔣軍複員到偽山東大學動物系學習(住青島),五三年畢業先後在利津師範、北鎮師範、桓台一中、桓台紅校任教至今。】

在這段經歷中需要有兩個說明,一個是有關“國立六中”的情況。1937年抗日全面爆發後,山東就地理位置來看是首先受日寇侵佔的地區之一,1938年初,山東各地淪陷區及即將淪陷地區中等學校的三千多名師生,在山東省教育廳的安排下,集結在一起,開始了內遷流亡,輾轉七千多里,終於1939年初來到四川北部重鎮綿陽。該校先命名國立山東中學,以後奉教育部之命,編入戰時淪陷區內遷中等學校之序列,正式命名為“國立第六中學”。張國偉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從山東跟隨着內遷師生來到四川,併入讀了該校的高中部。據有資料說,在“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國民黨青年軍徵兵時,國立六中有186位青年學子,投筆從戎,加入了青年遠征軍,遠赴緬甸、印度,張國偉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個要說明的是,抗戰勝利後,遠征的青年軍中不少人複員,而國民政府當時制訂了許多對他們的優惠政策,比如可以進入到大學入讀,以彌補戰爭期間耽誤的學習,當年許多從國立六中加入青年軍的戰士都選擇了回家鄉的山東大學學習,張國偉就是此時回到了校園,成為了山東大學的學生。

材料中雖然沒有講到舉報者李金賢的經歷,但從檢舉的材料來看,李金賢無疑也是青年軍複員後回到山東大學學習的,跟張國偉有着同樣的經歷,因為曾經在國民黨軍隊干過,在清隊中也是重點審查的對象,在這次複查中,李金賢給張國偉的無辜受牽連寫了證明材料:

【並於一九八零年一月廿一日給張國偉寫了證明材料說:“我校在清理階級隊伍時,我在當時客觀形勢壓力下,編造了一個反革命特務集團,主要任務是潛伏……。這完全是我個人編造的,根本沒有此事,一切責任完全由我個人承擔,與張國偉毫無關係。”】

李金賢的證明材料證明了張國偉的無辜,這個特務集團是子虛烏有的,那為什麼李金賢要編造出這樣一個特務集團,陷害曾經的戰友們呢?李金賢也有自己的苦衷,他之所以被審查,同樣也是被別人檢舉出來的:

【經查,高青縣一中黨支部於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五日對李金賢問題審查報告中指出:李金賢的特嫌一案是來自安茂圻的揭發,自六八年十月開始採取“辦學習班”、“隔離審查”,全縣中學集中到田鎮中學搞“清隊”等形式,對李金賢同志進行了不同程度的逼供、誘供和違反黨的政策的現象……】

在對階級敵人要進行殘酷無情的鬥爭時代,李金賢因為安茂圻的檢舉而遭受到嚴刑拷打和各種批鬥,讓他無法不交待出一些問題,即使編造也要讓自己先過了這一關,活下來才行。在這一點上,李金賢的所作所為是有那個時代的特殊背景,現在的人不能對他太過於苛求。而檢舉李金賢的安茂圻同樣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編造出了李金賢的特務嫌疑:

【據高青縣一中和公安局共同外調材料證實,安茂圻原在中共齊齊哈爾車輛工廠委員會,現已調到四川眉山車輛廠任制動車間主任。於一九七三年九月對安茂圻問題已作了“一般政治歷史問題”的結論。同時,安本人已於七三年已全部否認自己的檢舉,安說: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讓我交待尹法章的問題,據我所知,尹法章沒有什麼問題,交待不出問題來就把我拘留起來,施以極殘酷的肉刑,在嚴刑拷打逼供下,我就胡說起來,曾經把我看過的小說《戰鬥在敵人的心臟里》和在青島的一些傳說,就把尹法章有關係的李金賢等人都株連上了。說李金賢和尹法章都是青島“偽國防部保密局二處”的特務,還是青島警備司令部駐山大的兼職情報員。還胡說李金賢到齊齊哈爾活動過。這完全是虛構的,過去寫的一切材料都是不存在的,也是無效的。】

從安茂圻的述說中可以看到,他在向造反派交待的問題中,除了李金賢之外還有其他人,而所有他提到的人必然也是重點審核的對象。這是一張多大的網,僅就李金賢這條線來說,他講到的所有人,比如開會的其他人都會像張國偉一樣被審查,如材料中還有那次開會的召集者譚緒恕的調查情況:

【據高青縣一中外調材料證實,譚緒恕對李金賢的證明材料說:一、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的六中同學李群的單位人民大學來了兩個同志把我關起來,逼我承認是反革命組織,“中國平民黨”的山東負責人,李金賢等是與我有關的成員;二、李金賢的單位來人,第二次把我關起50多天,因為第一次關押有逼供訊的行為,以後我就順着說,因此寫了一些錯誤材料;三、關於李金賢解放前夕的活動,記得的是孟昭漢與地下組織當時有聯繫,為保護校就組織同學參加護校活動時有的,沒有反黨或“潛伏”等待時機等會議活動,以前寫這些材料都是當時有影無影被迫下寫的,是錯誤的。】

所有人為了過關又會交待出其他人,並且將罪行交待的更加“詳實”、更加“確鑿”,這樣的猶如接力棒式的交待,不能想像還會牽連出多少人?還會製造多少冤假錯案?

無產階級專政是張大網,在這個網中,所有人都是被懷疑的對象。一份交待材料,在有關部門的導演下,會製造出一個又一個的“反革命集團”的窩案,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會有不辭辛苦的外調人員通過調查取證,將這一線索通知到當地的有關部門,開始下一輪的審查、專政,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階級敵人。這種辦案的形式,是這個政權前三十年的一種常態,只不過在清隊運動時期更為嚴重化而已。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個個反革命集團就是這樣產生出來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故紙中的故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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