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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現實逼迫的無奈和倔強

兒子的電話來了,問他係咪收工了。他講剛從村口的廠子里走返嚟,正收拾鋤頭和鐮刀,準備去玉米地里鋤草。

兒子講我媽呢?他講你媽在地里等着呢。

幾秒的小沉默,他講沒事就掛啦,然後就掛了。前後不到58秒。絕大多數的情況下,跟兒子的對話就咁短。

他也很少想着多問,問了也不了解,也不願意聽兒子多問,自己也很少耐煩回答。

想問的事其實很明確,就一件,有沒有揾到對象?但這個問題係大家心裏的隱痛,不能問。

問了,兒子的回答往往係:買不起房子。然後,就開始了一個循環問答,‌‌“別人也買不起,不也結婚了‌‌”。兒子的回答係,‌‌“別人係別人,我為咩跟別人比?別人死,我也得死嗎!?‌‌”他每聽到這就感覺胸口被狠狠地頂了一下,又尋摸個理由講,‌‌“那找個唔好你買房子、人家有房子的不成嗎?‌‌”兒子講,‌‌“肯定不成,絕對受不了上門女婿的低答勁兒,別講了,爸,我掛了……‌‌”。

兒子好像就咁陷在牛角尖里,還越鑽越靠里。

不能細算,自家小子出去上大學開始,這一晃都十五年了。

那兩年兒子歲數不算大,他也不算老,心裏想着由兒子去吧,萬一也混出點模樣來,到卅成家也不算晚。

人吧,有時不能不服老,年輕時再抗得住的身板,也慢慢有點老化了,自己再過四年就過六十了,同輩人的孫子都已經上小學了。再瞧瞧自己家這位,也不着急。

村裡真係講咩的都有,好聽的傳到耳朵里,講係你家小子,大博士,眼光高,挑得狠。講得不好聽的,即使係轉述人盡量給過濾掉更不中聽的話,那意思也係邊個知道係咪有咩暗疾呢。

生產隊里的黑毛姐夫,那可係不論田頭地角地遇到,還係街巷店鋪地碰見,總也開着玩笑,以前係講睇吓人大學生的爹媽,你家小子帶回媳婦來沒?現在係睇吓人博士研究生的爹媽,翻來覆去就咁一句,他和兒子他媽也就臊得笑笑,要唔係這幾年外甥長大了,好玩的事迹成了論講的由頭,還不知道街坊鄰居碰到怎麼搭話。

他家這位,今年大年卅晌午在打掃門外衛生的時候,正好被從供銷社買香燭出來的黑毛姐夫看到,特有的嗓門喊着,老遠就能聽到,‌‌“喃講,大博士還能幹這掃土拖地的營生?快扔下來‌‌”,‌‌“你怎麼還不趕緊領個媳婦返嚟,看把你爸你媽着急哩,那可係在藥材地干件兒,找個避風旮旯就一抹一抹擦淚哩‌‌”。還沒等他這位當家子姑父講完,這小子咩也沒接茬,喪着臉端着空簸箕就進了家門,‌‌“哐啷‌‌”一聲。黑毛姐夫走到跟前的腳步一頓,訕訕地拐進旁邊巷道走咗。他剛想喊出的‌‌“姐夫‌‌”兩字就留在嗓子里,回頭看正在清理大門口頂門的松竹梅三個字,廿多年前用墨噴壞的‌‌“竹‌‌”字嗰個豎鉤看着更尖了,當時覺得好像要扎在心裏一般。

他在琢磨難道自己錯了?

錯在送自己小子出去讀書求學?這唔係錯,村裡的他們這幫年輕人,嗰個唔係從村小到鄉中過來的,考上重點高中了,家裡條件又唔係一點都供不起,肯定係幫扶着讓他往上考的,能學到那步係他的命,做父母的不強求。

錯在沒讓他大學畢業後就工作?這也唔係錯,小子上大學最後一年剛開始,就確定保送本校研究生了,又不用自家再掏學費,頂多支援點生活費,後來人在第二年就轉博了,補助省着點差不多夠吃喝了。

那錯在嗰度了呢?腦筋轉了幾圈沒有個頭緒。想起昨天傍黑中央台的天氣預報講今兒五點以後會下雨,他就先把鋤頭和鐮刀放在過道里,把院子怕淋雨的挎婁、摘筐等東西收拾了一圈,然後才帶上工具,鎖了門,往村西走去。

入夏後的天氣真係長起來了,日頭掛在西山寨上面還好大一截,天上一點雲彩也沒有,看樣子這雨估計下不成了。他覺着平常在村口選礦廠上上白班還不賴,五點收工返嚟也不耽誤地里的營生。

路上看不到往家走的,反而往地里往菜園裡走得人多,都跟他一樣,趁着天還明着,幹活也不熱,去地里鋤鋤草間間苗,去菜園綁綁架擔擔糞。隔三差五地,跟迎面走來的人打過幾回招呼,大約一里多地就出了村子。

繼續往西,走到一棵老黑棗樹下,換換肩膀抗鋤頭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五十歲那年,他身體暴瘦,但吃得並也不見少,開始覺得係幹活累的,後來慢慢感覺有時候蹲着想往起站,兩條腿沒力氣。孩子姥舅建議他去縣裡檢查一下血糖,結果出來一看都快20了,這係得了二型糖尿病。

這年春節也係兒子畢業後留京工作頭一年,返嚟後聽到他得糖尿病的消息,有那麼一瞬間感覺愣住了,後面才緩和過勁來,問他吃降糖葯和血糖監測的事。他講‌‌“你姥舅也係多年糖尿病了,拿着他吃得葯問了醫生,講我也可以吃,就開始吃到年前,血糖點數下降了不少了,這陣子早上起來空腹一直監測這呢!‌‌”。

過年看着忙忙叨叨的,農家人內里還係輕省多了,伙食相對也不錯,油,肉,米,面,鹽,糖那樣會少?一頓又吃了不少,兒子就叫他一起晚上溜達溜達,便於控制血糖上升速度,可能係剛確診,也比較遵醫囑,他同意了。

出門先往東向村口的省道走,折返後覺得走得不夠,父子兩個就繼續往西,也就走到老黑棗樹這,他講,‌‌“你看樹下你建海叔家這塊地,今年係荒地,為啥荒?今年春起里講要去市裡干件兒,掙點活錢就能夠吃喝,不待去種地啦。他講嫌事多,麥子不種就不種吧,連玉蜀黍也不種。後來市裡打工的活沒弄下來,地里也錯過節氣了,着急忙慌地種了一茬畝半的紅山藥。咁好一塊地,就收了一季粗糧,山藥係長得不賴。趕上今年冬天暖和,還不到過年,放在地窨子里的山藥就爛了,你返嚟時看到河溝里的那一大堆,就係他家剛倒得。你講這係弄了啥?事一點準星也沒有,就把能幹能做得全扔了,就等着那事來,結果兩頭都占不上。‌‌”

他不記得兒子當時有沒有講嘢,難道這個道理係咪讓他覺得事沒定下來,就唔好亂講嘢,免得搞不成。可仔細一想也不對啊,自己小子都工作快六年了,再隱藏好也不至於一點跡象也沒有吧?

人還係唔好打無準備之仗,以前評書唔係講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么!糧草?哎!那年春節前兒子講頭年工作,自己多買點煙酒去睇吓他舅們妗子們。

這傻小子連個摩托車都騎不好,試火了好幾次,都騎不上走,他講還係我帶上你一起去吧。

五里路,不算遠,一溜上坡,風倒係不大但有點冷,他一邊挑着平坦的騎,一邊跟後面的兒子聊,笑着講‌‌“你留在北京拉,要係在咱們省城裡買房子,我砸鍋賣鐵地還能給你湊十萬,在北京那地方一講就幾百萬,這點可係頂不上大事,就係把我這身骨頭買了估計也不夠‌‌”。

摩托車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左拐右扭,風吹得只聽見兒子的回答聲忽大忽小,兒子講‌‌“爸,可別昂,那錢你和喃媽留着養老吧,我這唔係才返工嘔,先攢攢睇吓吧。‌‌”後來也沒有再談起這些事。

全國人民都知道,後來的幾年裡京城房價的飆升可唔係他一個小博士的工作漲幅能跟得上的。兒子從小就要臉要強,可再要臉要強也頂不上現實的錢唔抵錢來得勁大吧。想到這,他貌似也想通了啲咩,突然就感覺眼睛裏好像進了啲小東西,趕緊放下鋤頭,站那揉了揉,睇吓周邊的坡和梁,活生生的現實。現實強似人,一時半會也沒有解決辦法,那就先這樣吧。

家裡的路再遠也近,沒多久就快到了,天黑前還能忙活一兩個鐘頭。翻過一個低小的坡梁,他走到地頭上,看到自家孩子他媽已經蹲在畦隴邊上,左右手並用地拔了一大堆野草了,於是趕緊大聲地吶喊了一句,他來了,別著慌。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讀博在四方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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