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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斯達:中共紀委機關報盛讚金庸小說有「濃烈家國情懷」

——金庸的中國體系 為華人創造了異於現實的「故國」

抗日神劇和金庸故事,在本質上都是中國認同的自我鏡像,而金庸的觸媒是「刺客列傳」以來的那個江湖,最後「江湖」卻在國家想像之中消亡。郭靖蕭峰之為「國民」而犧牲,乃至韋小寶之侍清與幾面遊走。這個循環已經隱喻了近世「中國人」所創造的中國史,也必然是削足適履之後產物。因為後來的中國人已經是「一個國家」之中的人,所以他們追認歷史的時候,也必然是將中原文明視為一塊,而加強了正統偏統、主流支流的體統。

香港小說家金庸逝世。他的影響力固然極為巨大,因此身後歌功或者蓋棺定論的事,一定是餘波一重重。中文世界的人,沒有不被金庸的那個體系熏陶過的,他的體系甚至主導了大眾對中國歷史文化的想像。這個影響規模,大概到了近代科技經濟發達,娛樂增多,普羅大眾的娛樂從小說和報章刊物,轉到影視、遊戲、電子世界等等,才稍有回緩。

有一個學者朋友曾經說,自己一篇關於中國政治的論文曾經受到挑戰,而對方竟然是拿金庸小說情節來辯,可見金庸在上世代的意識形態威力。中文世界的人倒進金庸創造的那個中原,但這個中原和江湖其實是Made in Hong Kong的域外創造,不一定像真。

金庸的中國想像,是近代中國人在中日戰爭以來國族建構的產物。中日戰爭是國共雙方國族神話的一部份。西方乃至日本的威脅,促使“中國人”從“天下”的人民,過渡到“國家”的國民。國族建構便是一個新民族為自己創造符號、神話、歷史的工程,這些東西說到底只是認同,不一定是客觀現實。

在這個層次去看,抗日神劇和金庸故事,在本質上都是中國認同的自我鏡像,而金庸的觸媒是“刺客列傳”以來的那個江湖,最後“江湖”卻在國家想像之中消亡。郭靖蕭峰之為“國民”而犧牲,乃至韋小寶之侍清與幾面遊走。這個循環已經隱喻了近世“中國人”所創造的中國史,也必然是削足適履之後產物。因為後來的中國人已經是“一個國家”之中的人,所以他們追認歷史的時候,也必然是將中原文明視為一塊,而加強了正統偏統、主流支流的體統。

雖然正統偏統的討論,在北宋年間已經是知識份子非常關注的問題。但到了近世,這個觀念經由“中華民族”的發明到日軍侵華的團結,而終於散布到一般的販夫走卒之間。

新儒家的一支

《射鵰》三部追認了正統的宋明體系,而從世界史角度,當時“中國”的代表卻是遼,從東歐諸國語和俄語以“契丹”指涉“中國”,便可知一二;認同大宋的郭靖是正面人物,而認同金人的楊康成為英語所說的Antagonist,悲劇收場,亦是典型。

在上一個大時代南渡香港的中國人,也將他們受當代國族主義影響的想像,在香港重新創造一個故國,作為自己的文化或政治認同。這些人在過去的香港,便是新儒家的一支,矢志要在香港再殖中國文化的花果。

這些學者例如道統史學的錢穆,也強烈影響了中文和歷史教育。現在回顧,這些廟堂學者與通俗世界的金庸,世界觀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於是香港便成了如此特異之地,她是中華世界離散的首席代表(自1841以來),也是追認“國族主義版本的中國文明想像”最熱熾的一群人。

新儒家紮根、70年代學生運動中走出愛國愛黨的國粹派、出現了保釣運動、最初的民主運動者很自然地選擇了反殖和回歸,都不是偶然。由於香港不受國共兩黨染指,這個由英國人、世界體系操持的地方,便成為孕養中國想像的好地方。而這想像必然某程度上脫離歷史、脫離現實的。

在風起雲湧的上世紀,“想像中國”和“現實中國”的矛盾尚且因為訊息不明、政局動蕩而分際未立,但“域外愛國者”的後輩,在現代卻要迎來尷尬的分曉。“回歸”之後,香港人爭取的對像,由英人變成了北京的“中央”,2003年以後香港開通自由行之後,真實而成份漸趨穩定的中國人大規模來到香港,兩個族群的接觸面變得龐大之後,很多人發現教科書、小說、想像之中的中國,並不是真實的中國,再加上現實政治的鬥爭,才產生了現在的風物。

“中原體系”的“科幻感”越來越強

但“文化中國”的幻象熄滅,是在香港主權被強制移交之後,因此說到底,“一個道統”的發明和傳播者,在香港過渡期發揮了強烈的統戰作用。香港這個江湖也最終逃不過,在“國家”之中消融。80年代之後,金庸與政權中共媾和,在政制談判中成為中共的代表人物,便是他死後仍會被翻舊帳的污點。

但那個時代大夢,的確已經告終。查良鏞創造的藝術很豐滿,但成就它的現實卻很骨感。中共中央紀委機關報《中國紀檢監察報》在金庸死訊廣傳之後,發表文章,盛讚金庸小說有“濃烈家國情懷”;中國的國家傳媒之一《多維》有一篇文章說:“無論在香港還是台灣,像金庸這樣具有強烈國族意識認同的一代人正正在逐漸凋零,相反分離主義卻正在這兩個地方快速滋生”,的確是接地的觀察。

因為金庸小說無論多好看,在這個現實中國突出而兇猛的時代,小說中“中原體系”的“科幻感”無可避免會越來越強。不消說下世代的人,今人與那個想像的中原,也只得漸行漸遠;至於港台之類地方曾如此擁抱國家,而不是江湖,只是歷史錯誤,將來要漸漸回到正軌的。

正所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莊子》原文是說泉水乾涸,那些魚彼此用口水濡潤,也不是長久辦法。要齊中國於一,也許像期望今人讀金庸,而產生過去的效應,如同魚類相濡以沫,終究是泥牛入海,而不是更行更遠還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上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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