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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讓生的年代 就這麼過去了

前幾年,有人大代表說,“生育不像自來水般可隨意開關,少子化一旦成為常態,逆轉極其困難”,每次看到這種討論,總讓我想起90年代初期,我們村躲計劃生育時的情景。

罰款從一出生,要交到孩子18歲

我讀小學五年級那一年,媽媽帶着弟弟去了爸爸打工的城市,把我留在家裡跟着伯父生活。半年後,媽媽就帶着幾個月的身孕回來了,開始了在親戚家輪流躲藏的日子。我很不理解媽媽,家裡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算是兒女雙全了,幹嘛還要再生一個?這麼多年,看夠了村裡那些“超生”的人和計生辦你來我走、鬥智斗勇,我家這不就是自找麻煩嗎?可按照媽媽的說法:因為伯父一生未娶、無兒無女,所以要把弟弟過繼給伯父,給伯父養老送終,她和爸爸就得再生一個兒子。

“我不是也可以給你們養老送終嗎?”

“但是你是女孩啊,上不了族譜的。”

就算這事我怎麼都幫不上忙,但從知道媽媽懷孕那天起,我也就跟家人一起,開始提心弔膽過日子了。

按照家鄉的規矩,請村幹部和族裡德高望重的人來家裡來吃一頓飯,告訴大家把弟弟過繼給伯父,這個事就算成了。可這樣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計生辦也不承認。所以在小弟弟出生之後沒多久,計生辦的大隊人馬就找上了門。

正是冬天,那天放學,我和同學們正說說笑笑往家走,剛走到村口兒,就看到劉嬸嬸坐在家門口哭,我正奇怪她為什麼哭,迎面碰上堂姐,我問堂姐怎麼回事?堂姐小聲對我說:“劉嬸嬸家兩個孩子間隔不到五歲,所以……哎,你趕快回家看看吧!你家剛才也被掃蕩了。”

我趕緊往家跑,一推門,就見家裡一片狼藉:為準備蓋新房子請木匠師傅做的門、窗全都給拉走了,吃飯的八仙桌桌面被砸出了一個窟窿,衣櫃也倒在了地上。媽媽一邊哭一邊蹲在地上收拾衣物。我愣在門口,想:該來的還是來了,以後怕是沒有安寧的日子過了。

很快,噩夢就開始了:每個季度,家裡都會收到一張計生辦開具的“徵收社會撫養費”的單據,上面稱如果不按時交罰款,他們就會來家裡牽走你的牛、趕走你的豬。按照計生隊的說法,這個錢,從小弟出生,要一直交到他18歲成年。

爸爸打工掙不了多少錢,被拖欠工資或者包工頭直接跑路的情況時有發生,罰款常常湊不齊,媽媽整天為錢發愁。到了要交罰款的日子,媽媽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向親戚們借錢,把所有親戚家都借遍了,甚至連親戚家的小孩都有了怨言:“要那麼多孩子吃嘛兒?”

除了罰款,就是“學習”。

我記得很清楚,每天晚上,媽媽都要拿一張紙,上面寫着《育齡婦女應知應會十題》,什麼“49歲以下的已婚育齡婦女每三個月必須到村委會做有無懷孕檢查”;“已生一胎的必須上環,生兩胎的要做結紮手術”;“五戶連坐,要是其中有一戶計劃外懷孕,知情不報者其餘人等連帶坐牢”等等,讓我一遍一遍地教她,一直到她會背為止,以應付計生辦隨時來人抽查。

大概是怕大家這樣還是會“忘”,村裡也到處都貼着:“要想富,多植樹,少生孩子多修路”、“只生一個好,政府來養老”、“超生一個娃,抄娘婆兩家”這樣的標語。

煩躁的時候我也曾質問過媽媽:“為什麼要和計生辦的對着干?為什麼不響應國策?為什麼非要超生?”

面對我一連串的質問,媽媽總沒好氣地說:“要不你把你小弟弟抱到街上丟掉或者送人吧?”

我看着活潑可愛、白白胖胖的小弟弟,又覺得他也是無辜的,想來想去,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只能是我死。

每天,我上學的路上都會路過一條河,一天我走着走着,滿腦子都在想,就因為我們家超生了一個小孩,才再也過不上從前那種消停日子。那如果我跳到河裡淹死了,家裡就只有兩個孩子,計生辦就不會再找麻煩了,也算是幫了家裡一個大忙,一了百了了。

我時常看着河水發獃,就是沒有勇氣跳下去。

雖然罰款並沒有一直交到弟弟成年,但加起來也有八九年。很大程度上,這件事情可以說改變了我的性格。從那時起,我便不喜歡說話,也很少笑,總是沉默寡言地坐在角落裡。

而為了交齊計生辦的罰款,家裡省吃儉用,這也直接影響了我的學業。我早早出去打工,再也沒有機會重返課堂。

計生辦的指標,傻子都要完成

往後又過了幾年,計生政策更嚴厲了,可以說是史無前例。上面定了硬性指標:每個季度必須結紮多少、引產多少、上環多少。於是,計生辦為了完成任務,甚至把剛結婚懷孕的第一胎也抓去做刮宮、引產。那些胎兒有的還沒有成形,有的已長出了手腳,有的能看出來是男孩女孩。還有剛引產下來的嬰兒還在哭,也被丟到垃圾桶里。

那時候,計生辦為了完成指標,還鬧了個“笑話”:附近村裡有一個頭腦不怎麼靈光的四十歲光棍,和他的老母親相依為命。計生辦為了完成結紮的名額,就騙光棍去結紮,完了給他五百塊錢。這個事兒傳出去很遠,全鎮人茶餘飯後都在議論:有一個傻子,一輩子沒有沾到女人邊,還搞絕育了。

除此以外,整個計生辦的工作,就是天天下鄉到村裡去抓人——看到孕婦就逮着帶到計生辦,不管有準生證沒準生證,都做刮宮或引產。

所以,誰家要是有孕婦,只能東躲西藏,也有孕婦躲到山洞裏,到生的時候再回家。那些期待生男孩的人家,如果第二胎生的是女孩就送人,有心狠的父母乾脆找個十字路口丟掉,還有的直接溺死或者燒死,慘絕人寰。

隔壁村裡有一戶孫姓人家,已經生了三個女孩,老大老二自己養着的,第三個送人了,一家人都盼望生個男孩,結果第四個生出來還是女孩,那家男人恨毒了,一氣之下點了一捆柴,等火燒得正旺時就把小孩扔了進去。

鄰村裡有一個孕婦已經快要生了,被計生辦抓住了。在肚子上打了一針,扎掉的小孩兒還在啼哭。小孩兒的爸爸一看是個男孩,抱起小孩兒就跑,計生辦的狗腿子拔腿去追,做手術的醫生說:不用追的,活不了,你看現在哭,沒等到家就死了。

被遺棄的雙胞胎姐妹,再不認親爹媽

鳳鳴是我的本家堂嫂,她總說,這輩子自己做過的最後悔的事,就是為了生一個男孩,狠心把第二胎剛出生的雙胞胎女兒裝在紙箱里丟在了馬路邊。一提起這事兒,鳳鳴就埋怨老公清和重男輕女。可清和卻說:“誰讓你第一胎生一個女兒,第二胎生兩個女兒的,是你自己的肚子不爭氣,你怎麼能怪我?”

孩子是清和扔的。他說那個冬天的早晨,天氣特別冷,他放下紙箱並沒有走遠,就聽到了兩個小女娃兒在紙箱里一個勁兒地嗷嗷哭。他折回來打開紙箱一看,兩個小女娃兒凍得臉色發紫、嘴唇發烏。他於心不忍,就在附近拾來乾柴,生起一堆篝火,把兩個小女娃兒烤暖和了,不哭了,才放下心來。

正當清和準備離開的時候,兩個趕集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問他在幹嘛。他想了想,說這裡有人丟了兩個小女嬰,看着怪可憐的。

那兩個中年人一位姓劉,一位姓易,都是鄰村的。兩人一合計,這麼冷的天,這麼小的生命,讓她們在這兒獃著,有凍死的危險,於是就一人一個抱回了家。

大一點的姐姐在姓劉的人家,叫劉秀娟,小點的妹妹在姓易的人家,叫易麗霞,兩個人小時候還經常在一塊兒玩兒,算是一塊兒長大的。時光如梭,一轉眼兩個小姑娘都長大成人,也漸漸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知道另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是自己的親姐妹。

鳳鳴也早就聽說她的兩個女兒在隔壁村,多少次她都想去看看兩個苦命的孩子,可是一想到生下來就遺棄了她們,如今再厚着臉皮去認,她們會理自己嗎?她們的養父養母會不會有其他想法?左鄰右舍會怎麼看?會不會認為我只管生不管養,而今又想坐享其成?

最後還是狠狠心,不去認了,扔都扔了。用他們的話說,一口濃痰吐遠一點,再說吐出去的痰還能舔起來嗎?

一次易麗霞上街趕集,被鳳鳴和她的大女兒李隱隱看到了。她慫恿大女兒上去認妹妹。李隱隱去易麗霞身邊說明情況後,卻被易麗霞冷冷地拒絕了。

鳳鳴不死心,總是找機會接近易麗霞,後來易麗霞一看到鳳鳴就躲。直到易麗霞結婚了,自己做了母親,才終於勉強認了親生父母。

但是劉秀娟卻怎麼都不肯和親生父母相認。

劉秀娟養母在去世的時候,曾告訴過她:“秀娟啊,你並不是我生的,你的親生父母在隔壁村,媽媽叫石鳳鳴,爸爸叫李清和。你想認就認吧,那才是你的親生父母。”劉秀娟就一直搖着頭哭着說:“我只認養父母,沒有親生爹娘,我那麼小他們不要我,把我丟掉,要不是你們,我早凍死餓死了。小時候他們對我不聞不問,沒有來看過我一次,天下有那麼狠心的父母,而今也別怪我絕情。”

在易麗霞的撮合下,劉秀娟後來勉強認了李隱隱姐弟,但就是不認親生父母,這讓鳳鳴傷心不已。

2017年,劉秀娟家裡建起了新房,喬遷大宴賓客時,特地請了姐姐、妹妹和弟弟去喝喜酒,唯獨沒請鳳鳴和清和。

李隱隱也勸說過劉秀娟,要理解父母當初的苦衷:“都是被計劃生育逼的,要不誰的親生骨肉捨得丟棄呢?”

劉秀娟反問道:“被逼的?你站着說話不腰疼,當初咋沒有把你丟掉呢?”

李隱隱也說不出話來。

一直到現在,劉秀娟也不曾和親生父母見面,更不曾叫過他們爸媽。

孕婦跑了?那家裡誰在就抓誰

那時候,計生辦還會關人。我家有個遠房親戚,我叫他紹昌大爺。他要是在世,今年也該快六十了。紹昌大爺年輕的時候很帥,長得像郭富城,年紀挺大才找了一個大奶,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女兒。

和所有農村人一樣,紹昌大爺也千方百計想要生個男孩。在女兒三歲多的時候,大奶就和計生辦打起了游擊戰。每三個月一次的育齡婦女孕檢,大奶只去了一次就再沒去過。計生辦見孕檢登記的名單里沒了大奶的名字,擔心有情況,就到村裡來做工作,要求大奶限期到鎮計生辦孕檢,過期沒去孕檢直接罰款,孕婦逃跑的,就抓親屬。

於是紹昌大爺決定,連夜帶着全家人出去打工。

計生辦的人聽聞紹昌大爺離家的消息,帶着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地到了我們村,就和當年到我家一樣,一進紹昌大爺家的門,一伙人就忙活開了:有的用耙子把房頂上的瓦片掀開,有的把廚房的鍋碗瓢盆都敲碎了,還有的在糧倉里把稻穀往口袋裡裝,更有甚者,直接鑽到豬圈裡把豬五花大綁起來……紹昌大爺的弟弟妹妹裝成圍觀人員,在人群里偷偷抹眼淚,敢怒不敢言。

計生辦的人走時,把紹昌大爺的父親——我的太公——也帶走了,抓到計生辦關起來。放話說什麼時候人回來,就什麼時候放人。

那幾年,縣計生辦的大廳里常常人滿為患,五六十個男男女女都關在一起,吃、睡都在那一個屋裡。伙食都要家人或親戚送。有的全家人都跑了,沒人送飯,每次到了飯點,就靠大家接濟,不是這個人給一個饅頭就是那個人扒拉一點兒飯給他,那人就這麼湊合著在那裡住了半年,出來之後逢人就講:“都說吃牢飯吃牢飯,在那裡邊,連牢飯都沒得吃!”

每天,裏面的人只有固定的時間放風,一個上午只能去一次廁所,有的老年人憋不住就拉到褲子里,有的男人尿來了就對着窗戶撒,女的想方便就用方便袋接着,再從窗戶往外丟。

那裡在大夏天也不能洗澡——全是為了子孫後代,豁出去了。眼看着外面正忙得插秧、收小麥,裏面的人干著急沒辦法,只能任由油菜籽熟了在田裡原地爆炸……

計生辦也不閑着,每過幾天就會提審一次,像審犯人似的訓斥:“老東西,趕緊叫你家兒媳婦回來參加孕檢!這裡風吹不到雨淋不到,還不用幹活,是不是住着還挺舒服啊?捨不得走咋的?”

有的在裏面關時間太長了,還不見人回來孕檢,他們就不耐煩了,上來就拳打腳踢,罵罵咧咧。

我上中學的時候,計生辦里曾關死過一個女的,大概五十多歲。聽回來的人說,那個女的性子剛烈,提審的時候和計生辦的工作人員頂嘴,罵計生辦的人盡干斷子絕孫的事,不得好死。計生辦的人就上去抽了她兩嘴巴,晚上她就死了。

計生辦的人一看出了人命,誰也不想擔責任,從上到下幾十號人一夜之間全跑光了。第二天家屬來送飯,走進計生辦的門一看,往日人來人往的計生辦今天怎麼一個人影都不見?整個大院都靜悄悄的,就把關人的那間屋子的門砸開,把裏面的人全放了。

不久之後,死人的事就私下裡解決了:計生辦賠了十萬元給死者家屬。當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往後的超生罰款額度又提高了,轉眼就把這個窟窿填了回來。那段時間,老家出生的小孩,很多人的名字都叫什麼錢買兒、張六千、李萬元。

生出了兒子,老子卻絕食了

紹昌大爺帶着大奶和小孩兒去了江蘇宜興的一家石灰窯打工,直到孩子快生了才回家。大奶剛生完小孩第三天,就到計生辦去參加了孕檢,好讓太公早點回來。計生辦值班醫生一檢查,就看出來了,對計生辦的領導說:“她是剛剛生完小孩兒的,這奶頭兒還在出奶水呢。”

紹昌大爺第二胎生的又是一個女孩兒,計生辦等了一個月,等他的二女兒剛一滿月,就要給大奶強行做結紮,紹昌大爺和家人一商量,沒兒子啊,還是只能逃。於是就帶着大奶和兩女孩又去了石灰窯幹活,太公就又一次被抓去關在計生辦。

大奶為了早點懷上孕,從二女兒生下來掉下地就沒有給她餵過奶,沒過多久,果真又懷孕了。

可紹昌大爺卻出了事。那天他用小推車拉着一車石頭,神思恍惚地想着家裡被關着的老父親,更擔心這第三胎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小推車一個勁兒往下滑,速度越來越快,等人反應過來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了,這時前面有一塊石頭,小推車軲轆撞上了石頭,翻了,巨大的慣性一下子把大爺甩到下面江上等着裝石灰的船上,不偏不倚,腰部正撞到了船舷。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完說腰椎撞斷了,下半輩子都無法站起來了。

一家人哭成一團。家裡的頂樑柱倒塌了,一家人在外面也生活不下去,大奶只好帶着兩個女兒和癱瘓的丈夫,揣着石灰窯賠償的兩萬八千塊錢,一路車馬勞頓千里迢迢地從江蘇回到河南。

第三胎終於出生了,一個男孩兒,一家人日盼夜盼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終於如願以償。

從此,大奶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和一個癱瘓在床的丈夫,什麼事都做不了,也不能出去掙錢。想着那兩萬多塊錢遲早會坐吃山空,大爺心裏最是難過,常捶着瘦骨伶仃的腿,嘴裏喃喃着:“活着有什麼用啊,還活着?”

在兒子三歲多的時候,他趁着家裡沒人,自己弄着輪椅來到門口——下面是一口池塘,他想掉到池塘里淹死。可輪椅卻卡在一個土坎上,把他甩到地上,他用手慢慢往池塘爬,被路過的人看到了,把他救了起來,他掙扎着說:“你不要救我,你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像我這樣的人活着有什麼用,死了都解脫了。”

“我碰見了不能見死不救啊,慢慢來吧,總有破罐熬成好罐的時候。”路人勸。

大爺只是說:“我怕是熬不到那一天啊。”

紹昌大爺的第二次自殺,是在半年之後。那時候他的腿已經開始腐爛了,有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這一次他選擇的自殺方式是絕食,他餓到第五天的時候,大奶請了村裡心靈手巧的婦女去給大爺做壽衣壽鞋,這其中就有媽媽。

媽媽過去看大爺,五天米水沒進,人已經奄奄一息了,嘴唇乾得發裂,滲出血絲。媽媽於心不忍,端一杯水進去,對大爺說你喝點水吧。大爺看着水杯搖搖頭:“我不能喝,我一喝水,就又活了。”旁人無不掉淚。

到了第七天,大爺就走了。

後記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知道二十多年後,生育全面放開了。再也不用辦准生證了,計劃生育部門也取消了,孩子都能隨便生了。可似乎大家都不願意多生了,還有學者建議,設立生育基金制度來鼓勵生育。

我總想,因為躲計劃生育而送命的紹昌大爺,若天堂有知,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秦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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