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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歲月」番薯王

三個月後返回機關,到食堂吃飯,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炊事員老范打聽“番薯王”。老范雙眼眯成一條縫,慢悠悠地笑着說:“最大的蕃薯像這個。”同時伸手比划出一個大拇指。

1958年春天,在大躍進的戰鼓催動下,我所在的浙江縉雲“縣人委”機關也像全國各地一樣,掀起了一陣陣“革命熱潮”。每一位同志都紛紛表示誓將大躍進口號化為實際行動。辦公室負責總務工作的徐琅等人率先發出倡議,要求種一塊畝產20萬斤的番薯王試驗田,機關內的幹部們頓時興高采烈地一致表示擁護。

說干就干,大家立即用大躍進的速度投入籌備試驗田。請來的農業技術員很快作出論證,認為只要氮磷鉀配比得當,目標是完全能夠實現的;機關黨組立即拍板,迅速召集“縣人委”直屬單位全體人員開了碰頭會……就這樣,試種番薯王,便被當作一項政治任務付諸行動。

那一天下午,天色由細雨轉為陰霾,大家去番薯王試驗田勞動。試驗田由五雲鎮東門高級社提供,是塊旱澇保收的良田。這塊帶點長方形的土地,幾天前已經被挖掉面泥,用1尺多厚的豬欄肥平鋪打底,再蓋上1寸厚的菜籽餅,撒上一層磷鉀肥,潑進30多擔上等人糞尿,然後回填面泥……整畦後,試驗田顯得平平整整,雨露滋潤下的泥土似乎格外烏黑閃亮。這些打基礎的重活,都是前些日子調來看守所關押的囚犯乾的,我們機關幹部的任務只是栽薯苗。30多名男女幹部,不論職位高低,個個幹勁十足,積極性空前高漲。縣人委辦公室主任沈林,當時已是好幾個孩子的媽媽,也赤着腳,一絲不苟地在栽種薯苗。

現場由農業局幹部施祖承作技術指導,薯秧不剪藤,一株株長長的薯蔓,從畦左輕輕埋栽到畦右……據他說這是科學種田新技術,名叫“蕃薯水平插”,一聽就叫人新鮮得精神振奮,感到這20萬斤蕃薯志在必得!往昔我跟老施挺熟悉,他一直是手工業系統的幹部,最近剛調到了農業局,居然就能掌握“新技術”,進步真快啊!我打心眼裡對他表示敬佩。

完成任務後,大家在田邊豎起一塊木牌——“縣人委機關番薯王試驗田——畝產20萬斤”,自豪之感油然而生!當晚,縣廣播站又反覆播出這條震撼人心的新聞。

誰知5月下旬,縣人民代表大會閉幕時,我們卻迎來了嚴峻的“挑戰”。那天,我們機關幹部都照例赴會旁聽(惟有這樣,才能將大會堂大體坐滿,烘托出熱烈的會議氣氛)。臨散會前,仙都鄉沐田高級社支部書記上台作典型發言,這個複員軍人居然雄赳赳、氣昂昂地發出豪言壯語:也要試種一塊“番薯王”,畝產指標25萬斤,向“縣人委”機關挑戰!

台下一陣轟動。這時候,坐在我身邊的老楊拉拉我的衣角,悄悄地說:“等着瞧吧!我保證鍾副縣長(當時兼任‘縣人委’機關黨組書記)今晚一定要上台應戰。”果然,語音剛落,就見鍾副縣長精神抖擻地搶到台上,對着麥克風,用特別洪亮的聲音代表“縣人委”機關鄭重應戰,聲稱要將番薯王畝產指標提高到30萬斤!

台下又是一陣後浪超前浪的轟動。這時,我也拉拉老楊衣角,悄悄說:“等着瞧吧!我保證散會後還得上試驗田去打一場夜戰。”不出所料,會議剛一結束,沈林主任便上台高呼:“縣人委機關的同志們先別走,都留下!”隨後,她開始了簡短的“戰前”動員,說是畝產提到30萬斤,措施必須立即跟上,大家要連夜往試驗田去送一次人糞肥!

那時候,幹部們都在大院內住宿,在機關食堂用餐,大家都覺得沈主任的這個措施非常正確,非常及時。一離開大會堂,人們就兩人一組,爭先恐後到機關廁所的大糞坑裡裝上一桶人糞,披星戴月、浩浩蕩蕩抬往試驗田。打游擊出身的徐琅力氣大,一人挑了兩個大半桶,更是受到同志們的一致稱讚。迴轉大院,已近子夜,炊事員老范給每人奉上一碗菜泡飯,而且破例不收菜飯票,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6月中旬,試驗田裡的薯蔓長勢十分喜人,你追我攀,相互交織在一起,再也沒有空隙可以看見下面的泥土。農業技術員指導:像種南瓜一樣搭棚架,讓薯蔓順着架子往上爬……過了幾天,整個棚架就攀得密密麻麻,薯葉烏黑閃亮,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見薯蔓已密不透風和缺乏光照,我們又根據農業技術員的意見,拉上電線,搬出電動鼓風機不斷向縱深輪迴鼓風;在薯蔓叢中安裝了一盞300支光的電燈泡,以加強光照……這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科學”措施,使大家信心倍增。同時,為加強領導與精心管理,鍾副縣長親自挂帥,擔任了試驗田領導小組組長;木牌上的數字,也已從20萬斤改成30萬斤;田邊搭起一個小草棚,幹部們自告奮勇輪流捲起鋪蓋睡進草棚……鍾副縣長也不辭辛苦去值夜,《金華大眾報》上還及時刊出小通訊——《田裡住着好縣長,精心培育番薯王》。一時間,“縣人委”試驗田名聲大振!

7月流火,金華地委書記帶領轄區13位縣委書記冒着酷暑親臨現場實地考察,各處鄉村幹部和慕名自發趕來參觀的人群更像走馬燈似地絡繹不絕。省民間歌舞團專程送戲到縉雲慰問演出,他們參觀過試驗田後現場趕齣節目,唱道:“縉雲縣,放衛星,一畝蕃薯要種30萬斤……”將觀眾樂得個個合不攏嘴巴。有一位鶴髮銀須的老翁,拄着拐杖,站在田頭驚嘆:“嗨!我活過80歲了,從未看見這般好的蕃薯藤啊!”不過,他語調中特別響亮地突出的卻是那個“藤”字!

8月上旬,我雖被縣委派到下鄉組織農民大搞“水稻搬家”,後來又轉為大辦人民公社和大鍊鋼鐵,但心中常常惦記着這塊“番薯王”。三個月後返回機關,到食堂吃飯,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炊事員老范打聽“番薯王”。老范雙眼眯成一條縫,慢悠悠地笑着說:“最大的蕃薯像這個。”同時伸手比划出一個大拇指。而恰在旁邊的徐琅連忙一臉嚴肅地稱:“不要緊,今年失敗了,總結經驗,明年再干,誰敢斷言明年就肯定不會成功!”我和老范聽後不禁面面相覷,啞然失語!

至於沐田高級社那畝產25萬斤的“番薯王”,更是沒影兒的事。那位支書在人代會上表完態,接着就忙“水稻搬家”、辦人民公社、大鍊鋼鐵……早就把試驗田的事丟到腦後了!

每當回憶起這件身邊的小事,往往會引出對那段“荒唐”歲月的感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縱橫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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