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評論 > 好文 > 正文

摩登中產:疫苗僅僅是一個結束

阜陽的大頭娃娃們已經長大,有女孩,至今也無法伸展手指。三聚氰胺最早舉報者蔣衛鎖遇襲被殺,三鹿受害者家長郭利蒙冤入獄後平反,妻子離異,年過五十人生潦倒。亦有人,扶搖向上,沒有什麼能夠阻礙。

2003年,安徽阜陽100多名嬰兒陸續患上一種怪病。

孩子們頭大如盤,四肢短小,當地人稱之為‌‌“大頭娃娃‌‌”。

疑問和憤怒在民間發酵一年多後,2004年3月,媒體曝光此事,並調查幕後原因。

大頭娃娃們,是因食用蛋白質含量不足2%的空殼奶粉,營養不良,繼而染病。

國家質檢總局、衛生部、國家工商總局組成聯合調查組奔赴阜陽,調查結果顯示,大頭娃娃受害者達229人,共有12名嬰兒因食用空殼奶粉死亡。

當地風俗,早夭孩子不能掩埋,需放在地勢高的山坡上,家長要頭也不回地走掉。

破曉前,壓抑悲聲的家長趁着黑暗送葬。

他們或許還會路過阜陽白宮,一片按華盛頓白宮仿造的宏偉建築。

空殼奶粉並不止阜陽一地,當年,重慶、江蘇、甘肅、浙江、四川等省份相繼發現空殼奶粉。

在阜陽,當地公布了45種不合格奶粉名單。名單第32位,名叫‌”三鹿‌‌“。

坊間傳言,事發後,三鹿向阜陽捐助了價值35萬的奶粉,風波很快被掩過。

也正是從那時起,國家對奶粉檢測更嚴格,奶企開始重視蛋白質含量,但提高的方法卻是摻三聚氰胺。

當時,業內奶粉檢測多用‌‌”凱氏定氮法‌‌“,通過測氮原子含量,推算蛋白質含量。

蛋白質含氮原子不過百分之十幾,而三聚氰胺含氮67%。三聚氰胺可以輕鬆地讓摻水的牛奶變成合格品。

從大頭娃娃中逃脫的三鹿,成為更大風暴的主角。

2008年5月,有網友在天涯質疑三鹿奶粉讓他女兒小便異常。

三鹿用4箱奶粉,換來了他的賬號和密碼,刪帖了之。

7月,有泌尿科醫生在國家葯監局網站留言,稱腎衰竭嬰兒出奇增多,且多飲過三鹿奶粉,希望能協查,然而石沉大海。

8月,三鹿內部郵件通氣,確認自家產品含三聚氰胺,並可能導致幼兒患上腎結石。

新聞披露稱,三鹿一度想用300萬買通搜索引擎,掩蓋搜索結果,但被拒絕。

9月8日,甘肅岷縣14名嬰兒被爆同患腎結石,《東方早報》記者簡光洲前往採訪。

9月11日,報道見報,舉國嘩然,一個龐然巨物轟隆倒地。

此前,全國媒體已多次報道甘肅患兒,但都用‌‌”某企業‌‌“代替,唯有簡光洲,說出了‌‌”三鹿‌‌“二字。

多年之後,我們知道了推進事件的另一重原因。

三鹿海外股東,新西蘭恆天然公司,在8月份得知奶粉有問題後,馬上向中資方要求,召回三鹿生產的所有奶粉。

然而,請求進入中國後,便泥牛入海,杳不可尋。

直至9月5日,恆天然向新西蘭總理報告,新西蘭總理直接同中國高層溝通,事件才引起重視。

大幕被扯落後,三鹿召回700噸嬰幼兒奶粉,檢查之下,全國22家奶企69批次產品皆出問題,知名乳業陷落大半。一個漫長的不信任時代開始了。

轉眼,十年已過。

阜陽的大頭娃娃們已經長大,有女孩,至今也無法伸展手指。

三聚氰胺最早舉報者蔣衛鎖遇襲被殺,三鹿受害者家長郭利蒙冤入獄後平反,妻子離異,年過五十人生潦倒。

亦有人,扶搖向上,沒有什麼能夠阻礙。

簡光洲在上海租房時的室友,是他《東方早報》同事,曾去阜陽調查過大頭娃娃。

室友採訪歸來,兩人深夜復盤,聊着聊着,覺得有些料需深挖,室友天一亮就二赴阜陽。

簡光洲說,那一代記者或多或少都有使命感,總以為會推動和改變些什麼。

他說,爆料三鹿時也害怕,但惶恐時總想起甘肅採訪見聞。在醫院,不到一歲的小孩被推進手術室,老人在門外嚎啕大哭。

三鹿垮塌一年,是紙媒時代最後的榮光。那年在北京,城市內販賣着9份不同的都市報。

白紙鉛字看起來很笨拙,但每一個事件都能有不同角度解析。

只有真相掩壓不住,作惡者才會心有忌憚。

2010年,著名調查記者王克勤前往山西,完成‌‌”山西疫苗亂象調查‌”。

他獲得大量高溫暴露疫苗的證據資料,走訪了30多個患者家庭,並謹慎推斷疫苗問題和患者的關聯。

報道引發爭議,不久後,王克勤離開供職報社。

那些有關疫苗的疑問,沉沒在浩瀚的數據流內,等待重被關注那一天。

數據流外的現實世界,運轉速度越來越快,沉重的聲音總會捲入喧囂的塵埃。

2012年8月28日,女兒一歲生日那天,簡光洲宣布辭去《東方早報》記者職務。

他在微博感言結尾說:理想已死,我先撤了,兄弟們珍重

一年後,王菲和李亞鵬離婚,一分鐘內微博轉發過9萬,服務器一度癱瘓,最終,單條轉發數據定格在77萬。

幾個月後,這個紀錄被文章出軌打破,而更遠處,還有王寶強離婚等待。

那些辛苦挖掘真相的人,被甩在信息流邊緣,他們沉默工作,或者黯然離去。

春節時,那場詭異的全國性流感,最後只有患者家屬以白描方式,用公眾號記錄。

這在十年前不可想像,沒有人再去拷問病情的起始、擴散、應對和反思。

失去了監督和拷問,一切都運轉在偶然之中。

盲人瞎馬,茫然行走,前方是一片黑漆的池塘。

北京街頭許多報亭,不知何時已悄然關閉,鐵皮棚上,風雨痕斑駁。

我無意為媒介更替傷懷,但總覺得,消逝的報紙,帶走了一個鋒利的時代。

網上流傳一份數據,2017年,中國在冊新聞調查記者僅剩175人,傳統媒體中的調查記者僅130人。

在六年前,這個是數字還是306人。

調查記者數量減少,有着複雜原因,而最顯見影響,便是公眾不安感滋生。

監督聲音減少,疑惑聲音就會增多,維護規則的人離去,破壞規則的人就會肆虐。

鋒利,有時意味着保護。

P2P驚雷陣陣之際,我查詢了一下,大量違規P2P企業設立於2012年,那恰是調查新聞開始落寞的年份。

在調查犀利的年代,這些騙子企業怎麼可能存活六年?

沒有鋒利護佑,一切只能自救。

人們從澳洲購買奶粉,去香港注射疫苗,每當有公共危機,便費力從社交網絡上總結蛛絲馬跡。

人人都在不安中狂奔,只求跑得比別人快,沒人再反思為何要狂奔。

可以預知,因為獸爺文章,輿情洶湧,違規企業勢必要給出交待。

然而,下一次呢?

總不能次次都寄望於偶然吧。

十年前,調查報道的結尾,總喜歡寫上:這僅僅是個開始。

意味着後續報道將接踵而至,如影隨形。

十年後,當新聞不再鋒利,這次事件的結尾或許又是:疫苗僅僅是個結束。

如紅黃藍、魏則西一樣,僅僅是個結束,有全民激憤的開始,有少人關注的結局。

我衷心希望這一次我錯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好文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