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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父親的笑

父親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還殷殷地叮囑母親不要通知身在遠地的我,因為他怕我在台北工作擔心他的病情。還是母親偷偷叫弟弟來通知我,我才知道父親住院的消息。

這是父親典型的個性,他是不論什麼事總是先為我們着想,至於他自己,倒是很少注意。我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父親到鳳山去開會,開完會他到市場去吃了一碗肉羹,覺得是很少吃到的美味,他馬上想到我們,先到市場去買了一個新鍋,然後又買了一大鍋肉羹回家。當時的交通不發達,車子顛簸得厲害,回到家時肉羹已冷,又溢出了許多,我們吃的時候已經沒有父親形容的那種美味。可是我吃肉羹時心血沸騰,特別感到那肉羹人生難得,因為那裡面有父親的愛。

在外人的眼中,我父親是粗獷豪放的漢子,只有我們做子女的知道他心裏極為細膩的一面。提肉羹回家只是一端,他不管到什麼地方,有好的東西一定帶回給我們,所以我童年時代,父親每次出差回來,總是我們高興的時候。他對母親也非常地體貼,在記憶里,父親總是每天清早就到市場去買菜,在家用方面也從不讓母親操心。這三十年來我們家都是由父親上菜市場,一個受過日式教育的男人,能夠這樣內外兼顧是很少見的。

父親是影響我最深的人。父親的青壯年時代雖然受過不少打擊和挫折,但我從來沒有看過父親憂愁的樣子。他是一個永遠向前的樂觀主義者,再壞的環境,也不皺一下眉頭,這一點深深地影響了我,我的樂觀與韌性大部分得自父親的身教。父親也是個理想主義者,這種理想主義表現在他對生活與生命的儘力,他常說:‌‌“事情總有成功和失敗兩面,但我們總是要往成功的那個方向走。‌‌”

由於他的樂觀和理想主義,他成為一個溫暖如火的人,只要有他在就沒有不能解決的事,這使我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他也是個風趣的人,再壞的情況下,他也喜歡說笑,他從來不把痛苦給人,只為別人帶來笑聲。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和哥哥到田裡工作,這些工作啟發了我們的智慧。例如我們家種竹筍,在我沒有上學之前,父親就曾仔細地教我怎麼去挖竹筍,怎麼看地上的裂痕才能挖到沒有出青的竹筍。20年後,我到行山去採訪筍農,曾在竹筍田裡表演了一手,使得筍農大為佩服。其實我已20年沒有挖過筍,卻還記得父親教給我的方法,可見父親的教育對我影響多麼大。

也由於是農夫,父親從小教我們農夫的本事,並且認為什麼事都應從農夫的觀點出發。像我後來從事寫作,剛開始的時候,父親就常說:‌‌“寫作也像耕田一樣,只要你天天下田,就沒有沒收成的。‌‌”他也常叫我不要寫政治文章,他說:‌‌“不是政治性格的人去寫政治文章,就像種稻子的人去種檳榔一樣,不但種不好,而且常會從檳榔樹上摔下來。‌‌”他常教我多寫些於人有益的文章,少批評罵人,他說:‌‌“對人有益的文章是灌溉施肥,批評的文章是放火燒山;灌溉施肥是人可以控制的,放火燒山則常常失去控制,傷害生靈而不自知。‌‌”他叫我做創作者,不要做理論家,他說:‌‌“創作者是農夫,理論家是農會的人。農夫只管耕耘,農會的人則為了理論常會犧牲農夫的利益。‌‌”

父親的話中含有至理,但他生平並沒有寫過一篇文章。他是用農夫的觀點來看文章,每次都是一語中的,意味深長。

有一回我面臨了創作上的瓶頸,回鄉去休息,並且把我的苦惱說給父親聽。他笑着說:‌‌“你的苦惱也是我的苦惱,今年香蕉收成很差,我正在想明年還要不要種香蕉,你看,我是種好呢,還是不種好?‌‌”我說:‌‌“你種了40多年的香蕉,當然還要繼續種呀!‌‌”

他說:‌‌“你寫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不繼續呢?年景不會永遠壞的。‌‌”‌‌“假如每個人寫文章寫不出來就不寫了,那麼,天下還有大作家嗎?‌‌”

我自以為比別的作家用功一些,主要是因為我生長在世代務農的家庭。我常想:世上沒有不辛勞的農人,我是在農家長大的,為什麼不能像農人那麼辛勞?最好當然是像父親一樣,能終日辛勞,還能利他無我,這是我寫了十幾年文章時常反躬自省的。

母親常說父親是勞碌命,平日總閑不下來,一直到這幾年身體差了還常往外跑,不肯待在家裡好好地休息。父親最熱心於鄉里的事,每回拜拜他總是拿頭旗、做爐主,現在還是家鄉清雲寺的主任委員。他是那一種有福不肯獨享,有難願意同當的人。

他年輕時身強體壯,力大無窮,每天挑兩百斤的香蕉來回幾十趟還輕鬆自如。我最記得他的腳大得像船一樣,兩手攤開時像兩個扇面。一直到我上初中的時候,他一手把我提起還像提一隻小雞,可是也是這樣棒的身體害了他,他飲酒總不知節制,每次喝酒一定把桌底都擺滿酒瓶才肯下桌,喝一打啤酒對他來說是小事一樁,就這樣把他的身體喝垮了。

在60歲以前,父親從未進過醫院,這三年來卻數度住院,雖然個性還是一樣樂觀,身體卻不像從前硬朗了。這幾年來如果說我有什麼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操心父親的健康,看到父親一天天消瘦下去,真是令人心痛難言。父親有五個孩子,這裡面我和父親相處的時間最少,原因是我離家最早,工作最遠。我15歲就離開家鄉到台南求學,後來到了台北,工作也在台北,每年回家的次數非常有限。近幾年結婚生子,工作更加忙碌,一年更難得回家兩趟,有時頗為自己不能孝養父親感到無限愧疚。父親很知道我的想法,有一次他說:‌‌“你在外面只要向上,做個有益社會的人,就算是有孝了。‌‌”

母親和父親一樣,從來不要求我們什麼,她是典型的農村婦女,一切榮耀歸給丈夫,一切奉獻都給子女,比起他們的偉大,我常覺得自己的渺小。我後來從事報道文學,在各地的鄉下人物里,常找到父親和母親的影子,他們是那樣平凡,那樣堅強,又那樣偉大。我後來的寫作里時常引用村野百姓的話,很少引用博士學者的宏論,因為他們是用生命和生活來體驗智慧,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最偉大的情操,以及文章里最動人的情愫。

我常說我是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是因為我童年時代有好的雙親和家庭,青少年時代有感情很好的兄弟姊妹,中年有了好的妻子和好的朋友。我對自己的成長總抱着感恩之心,當然這裡面最重要的基礎是來自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給了我一個樂觀、善良、進取的人生觀。我能給他們的實在太少了,這也是我常深自懺悔的。有一次我讀到《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佛陀這樣說:‌‌“假使有人,為了爹娘,手持利刀,割其眼睛,獻於如來,經百千劫,猶不能報父母深恩。‌‌”‌‌“假使有人,為了爹娘,百千刀戰,一時刺身,於自身中,左右出入,經百千劫,猶不能報父母深恩……‌‌”讀到這裡,不禁心如刀割,涕泣如雨。這一次回去看父親的病,想到這本經書,在病床邊強忍着要落下的淚,這些年來我是多麼不孝,陪伴父親的時間竟是這樣的少。

有一位也在看護父親的鄭先生告訴我:‌‌“要知道你父親的病情,不必看你父親就知道了,只要看你媽媽笑,就知道病情好轉,看你媽媽流淚,就知道病情轉壞,他們的感情真是好。‌‌”為了看顧父親,母親在醫院的走廊打地鋪,幾天幾夜都沒能睡個好覺。父親生病以後,她甚至還沒有走出醫院大門一步,人瘦了一圈,一看到她的樣子,我就心疼不已。

我每天每夜向菩薩祈求,保佑父親的病早日康復,母親能恢復以往的笑顏。

這個世界如果真有什麼罪孽,如果我的父親有什麼罪孽,如果我的母親有什麼罪孽,十方諸佛、各大菩薩,請把他們的罪孽讓我來承擔吧,讓我來背父母親的孽吧!

但願,但願,但願父親的病早日康復。以前我在田裡工作的時候,看我不會農事,他會跑過來拍我的肩說:‌‌“做農夫,要做第一流的農夫;想寫文章,要寫第一流的文章;做人,要做第一等的人。‌‌”然後覺得自己太嚴肅了,就說:‌‌“如果要做流氓,也要做大尾的流氓呀!‌‌”然後父子兩人相顧大笑,笑出了眼淚。

我多麼懷念父親那時的笑,也期待再看父親的笑。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寧成月 來源:林清玄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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