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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落梅:轉身天涯

記得很多年前,喜歡讀席慕容的詩,有一首《暮歌》至今依舊會想起。‌‌“我喜歡將暮未暮的原野,在這時候,所有的顏色都已沉靜。而黑暗尚未來臨,在山岡上那叢郁綠里,還有着最後一筆的激情。我也喜歡將暮未暮的人生,在這時候,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而結局尚未來臨,我微笑地再作一次回首,尋我那顆曾彷徨凄楚的心。‌‌”

將暮未暮,那時候不由自主愛上這個詞,彷彿生命里一切已漸行漸遠,一切又還沒有結束。回眸探看,一路上走過的風景,記得的還有多少?曾經陪伴同行的人,身邊還剩下幾個?有時候覺得人生真的好諷刺,你不辭辛苦過盡的一生,到最後,有多少人可以耐心地聽你講完那些漫長的故事?你曾經刻骨深愛那個人,後來也是你親手去傷害。

林徽因轉身就是天涯,將她的初戀連同她深愛的男子丟棄在異國他鄉,她的不辭而別令徐志摩在倫敦的煙雨中惆悵難醒。但他卻連怪怨她的勇氣都沒有,因為徐志摩知道林徽因離他而去的緣由。他所能做的,就是結束當下一切糾纏,讓自己做個清白的人。徐志摩以為,唯有清白,才配擁有清雅如蓮的林徽因。

他忽略了有時看似柔情善良的女子,她的心更加地淡漠。一九二一年十月,林長民出國考察的時間到期,林徽因毅然跟隨父親乘海倫‌‌“波羅加‌‌”號回國。回國後,林徽因又繼續了培華女子中學的學業。她看上去依舊那樣清純美好,沒有人知道她其實是負傷而逃。林徽因並非是貿然選擇離開,不是她不夠愛徐志摩,只是她明白,她和徐志摩註定沒有完美的結果。她不願看到更大的破碎,在最美麗的時候轉身,讓彼此都記住這段短暫卻甜蜜的美好。

就當做是一場夢,夢醒之後,一切恩情都散作了雲煙。林徽因是一個不願意追悼過往的人,她既然會選擇悄悄離別,就沒有想過再要回頭,儘管她離開徐志摩回國後,在培華女子中學讀書有足夠時間來考慮自己的婚姻。她甚至也多次把徐志摩擺放在生命最重要的位置,將他與別的男子衡量,論才華、論情感,徐志摩無疑勝過梁思成。

可林徽因畢竟是官宦世家,又是京城名媛,這位留過洋的新時代女性,其實骨子裡還保持傳統的思想。她如何去嫁給有婦之夫的徐志摩,就算徐志摩為她離婚,拋棄張幼儀,可驕傲如林徽因,亦不肯接受這樣的結果。她可以忍,再愛也能忍,這就是林徽因,永遠給人潔凈的白色。又或許她原本就是個懦弱女子,沒有勇氣為愛情而付出更多,她要的是安穩,是一生的清白。

比起陸小曼,林徽因是太過清醒,還是太過懦弱?又或許真的如她自己所說,是愛徐志摩還不夠多?陸小曼為了徐志摩,決然離開丈夫王庚,敢於承受世俗諸多壓力,縱是萬箭穿心亦要和他在一起。而林徽因明明深愛,卻假裝輕描淡寫,不肯對人提起。她甚至冷靜地說過一句話:‌‌“徐志摩當時愛的並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詩人浪漫情緒想像出來的林徽因,可我其實並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樣一個人。‌‌”

而徐志摩相比卻對愛有了勇敢的承擔,他說過:‌‌“我這一輩子只那一春,說也可憐,算是不曾虛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人與人真的不同,兩個相愛的人分開之後,一個人極力想要擦去過往痕迹,另一個人則想珍藏曾經的美好。誰都沒有錯,只是對待人生的方式不同而已。林徽因是個清澈的人,她不願背負過去,只想平和地活在當下,告訴所有的人,她一如既往的美好,永遠不會讓自己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情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誌,

去觸遇沒着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半,躡着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裏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裏活過。

多麼決然的詩,再沒有些牽連,‌‌“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你也要忘掉了我,曾經在這世界裏活過‌‌”。之前我對林徽因許多感覺原來都有差錯。或許在許多人心裏,林徽因就是一個柔弱清純的女子,每天捧着一本書詩意地活着,甚至忘記她熱衷過建築事業,忘記她多麼堅強地支撐着病弱的身子,只為完成她存在的使命。然而不是這樣的,林徽因其實是一個異常沉靜的女子,當我們以為愛會灑落成滿地凋零的花瓣,她卻可以做到不露痕迹。

那時的林徽因還不滿十八歲,如此坦然平靜地面對離別,實在令人嘆服。就算她是假裝風輕雲淡,她亦成功了,因為她的離去令年長她八歲的徐志摩支離破碎。茫然失措間,他亦想為自己的傷痛狡辯,用詩歌告訴別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偶然地遇見,偶然地交集,又偶然地分開。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芒!

真的是這般,‌‌“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曾經交集時剎那間的光芒已然消散,到後來彼此的心間到底留下怎樣的印記,誰還顧得了那許多。徐志摩是林徽因生命里第一個男子,他給了她所有詩意浪漫的美好想像,所以林徽因會將他珍藏在內心最純凈的角落,不對人輕易提起。不提起並不意味忘記,後來林徽因和徐志摩一直交往,做着清淡如水的知己,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那場康橋之戀,彷彿從來沒有過真正的別離。

回頭試想,林徽因和徐志摩之間沒有誰辜負了誰。他們就像兩塊濕潤的美玉,倘若結合在一起,反而更易破碎。彼此遙遙相望,默默欣賞,不失為一種幸福。林徽因用理智超越了情感,用一種優雅平和的姿態端然於紅塵之上。所以每個人想起林徽因,都覺得她太過潔凈,太過美好,像蓮,不敢採摘;像風,縹緲難捉。

而我讀林徽因的詩,與她親近得越多越發覺得以往對她的認識真的太過淺薄。又或許每個人都有多面性,而展現給世人的則是最不經意的那一面。我佩服那些可以隱忍的人,將自己的苦痛掩映得那麼深,只取快樂與別人分享,其實內心悲傷早已泛濫成災,卻看上去若無其事,歲月安好。

也許林徽因就是這樣的女子,以前覺得她溫軟多情,如今竟品出了淡淡的薄涼。一如窗外這淅瀝的春雨,撩人心懷,卻也滋生涼意。誰說人間四月都是艷陽天,誰說人生有情月長圓,也許我們要將世間冷暖皆嘗遍,才真的可以視前塵過往為雲煙。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寧成月 來源:白落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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