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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橋人:金棕櫚和流亡中的堅守

美國賓夕凡尼亞州葛底斯堡是南北戰爭的一個重要戰場,一八六三年夏季在這裡發生了南北戰爭決定命運的關鍵一仗,也是雙方傷亡極為慘烈的一仗。葛底斯堡戰役結束後,林肯總統親臨此地,發表了著名的“民享、民治、民有”的演講。現在,昔日戰場被保留為國家軍事公園,成為美國的歷史聖地。五月二十二日,百餘位中國人在葛底斯堡國家軍事公園博物館聚會,首映根據作家鄭義長篇散文《金棕櫚——葛底斯堡賦》所製作的影視片,藉此慶祝我們在自由土地上的流亡,慶祝我們的自由。

葛底斯堡賦和失敗者的叩問

鄭義和我是同代人,八十年代初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讀過鄭義的小說並為他筆下人物的理想主義氣質和悲劇性命運而久久難忘。他創作於一九七九年的處女作《楓》,以及八十年代中期的中篇小說《老井》、《遠村》等,在當代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沉重的一筆。六四天安門事件後,鄭義遭到中共當局通緝,他和妻子北明四處逃亡躲避,在逃亡中帶着過去調查的文革期間廣西吃人事件資料,寫下紀實作品《紅色紀念碑》。一九九二年抵香港,翌年來到美國,加入了在美國的政治流亡者群體。

幸運的是,我們這些人是在自由的國土上流亡,美國給了我們自由和安全,給了我們無窮的機會和可能性,但是,流亡並不輕鬆。家鄉常常在夢中出現,我們卻只能遙想家鄉親人。我們在異國他鄉為生存而奮鬥,天安門的槍聲和血跡仍時常讓我們在睡夢中驚醒。在自由的土地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氣,我們是否還緊緊抓住心中那一份堅守?

當年的流亡者,紛紛作出了各自的選擇。鄭義的選擇是堅守手中的筆。在人身和作品都被中國政府禁止入境的情況下,堅持做一個中文作家是非常困難的。在這次首映會上,鄭義只說了五分鐘話,首先感謝妻子北明,是北明養活了一家人,鄭義不必放下手裡的筆去賺取生存的麵包。

二十多年來,流亡中的鄭義一直在寫作。他寫出了關於中國環境和生態危機的《中國之毀滅——中國生態崩潰緊急報告》,他還在創作有關中國抗戰的長篇巨作。在如農夫般日日辛勤寫作長篇的間隙,他寫下了一系列散文,《金棕櫚——葛底斯堡賦》就是其中之一。據讀過所有這些長篇散文的王康說,鄭義的散文,篇篇精彩,字字珠璣。王康給這些散文以極高的評價,認為它們是當代中國文學中的《神曲》。

《金棕櫚——葛底斯堡賦》是鄭義二十多年來近百次訪問葛底斯堡戰場,被美國南北戰爭時期雙方將士們的奮鬥和犧牲所深深打動、深思再三而醞釀出的肺腑之言。在美國歷史上,葛底斯堡是一個聖壇,它因林肯在此詮釋民主本義的演講而聞名,而這塊浸透士兵鮮血的土地所象徵的恰是鄭義個性深處的一個硬核:理想和犧牲。理想和犧牲的主題,在他初涉文學的《楓》中就已經出現,在《金棕櫚——葛底斯堡賦》中再次展示:美國的先賢們,為了自由的理想而作出了驚天動地的犧牲,他們最終勝利了,勝利女神手中的金棕櫚,象徵著犧牲者的勝利。正是這一勝利的象徵,觸動了流亡中的鄭義:“我的葛底斯堡是一九八九年的北京”,一九八九年席捲全球的風暴將蘇東共產主義集團摧枯拉朽般掃蕩,可是,“為什麼我們失敗了?”

鄭義這一“失敗者的叩問”,和“理想與犧牲”的主題交替出現,讓我們這些六四天安門事件後流亡美國的過來人沉重得透不過氣來。但是,《金棕櫚——葛底斯堡賦》最後的旋律是明亮而歡樂的,鄭義從約翰‧布朗和美國曆次戰爭犧牲者身上,看到了葛底斯堡戰場對自由的又一詮釋:為他人苦難而戰。於是,鄭義寫作生涯中的理想主義主題,終於和美國先賢們的自由概念銜接了起來。

讓夢想變成現實的人

在我心目中,重慶人王康是一個特殊的人,因為他能夠把我不敢想像的事情做成現實。在六四天安門事件後,王康被通緝了很多年,後來,他念念於國民政府在重慶領導抗戰的輝煌史跡將被後來人遺忘,創立了重慶的陪都文化研究機構。他產生了一個主意,要將抗戰史跡和人物用繪畫記錄下來,表現出來。他要把中國抗戰時期投身於反抗日本侵略的所有知名人士都畫出來,而且,是真人大小的尺寸。

這是一個極有想像力的計劃,也是一個瘋狂的計劃。換一個人,換一個地方,你不可能有這樣的想像力,即使夢到了也做不到,王康卻做到了。王康召集了幾十個畫家,歷時數個寒暑,終於完成了這個名之為《浩氣長流》的長卷。這幅長卷,全長千米,裱後重達幾噸。參與繪畫的幾十個畫家,都是義務的。就我有限的世界美術史知識,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夠做到這一點。

就在王康領着一群畫家描繪着《浩氣長流》的時候,鄭義的散文《金棕櫚——葛底斯堡賦》傳到了王康的郵箱里。王康想像力的火花瞬間點燃,他要把這篇散文做成一個“電視片”。它不是一般的電影或電視,它仍然是文學,是文字的藝術,但是它要讓文字在畫面、音樂和朗誦語言的輔助下表現出來,使得讀者用更多的感受和體驗方式來領悟這篇散文的涵義和情緒,激發共鳴,從而又反過來促使讀者思考。

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想法,可是怎麼實現呢?他先跟北明商議,北明不久就以她對此文內容與風格的精到體悟、富於表現力的專業朗讀和音樂天賦,再度塑造了這篇文字,使之變成了一個音樂鋪墊下的朗讀版本。有了這個聲音版本,剩下的事情,就是根據它來編輯視頻。這使得製作程序簡化了,但並未對編輯技術的複雜性消減分毫。王康和他的朋友們,都不是影視界的專業人員,王康也沒有錢財可以投入這樣的項目,缺錢缺人,這又是一個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王康能把看來不可能的事情做成。

他找到了一個同齡的“電腦高手”,把他的主意說了,也說明了這篇散文涉及天安門事件,是“危險”的,而且,做這樣一件事他沒有能力付出應該的報酬。他的朋友聽了他的敘述,回答的第一句話是:“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干?”

就這樣,王康和他在重慶的朋友,拜互聯網之便利,和美國的鄭義與北明,開始了橫跨太平洋的合作。他們沒有資源,而且,他們還必須秘密地進行。薄熙來在重慶到處唱紅歌的熱潮中,王康和他的朋友關門閉戶,悄悄地收集影像資料,反覆裁剪合成,把變成動人心魄之聲的鄭義的散文,再一句一句地變成一秒一秒的影視片。鄭義從不寫不感動自己的題材,北明從不朗讀不感動自己的文字,而王康絕不在不感動自己的作品上浪費時間。王康雖然沒有製作技術,但是他擁有視覺審美天賦,足以擔當視頻製作的導演職責。他們三個人都具有深厚的文學藝術修養和古典審美觀,他們多年出離思想奴役而自我放逐,擁抱普世價值、終極關懷,他們的合作體現了北明說過的話:我們追求自由的人和專制的對峙,遲早會以美學的形式表現出來。沒有這種對峙,或者這種對峙總不出現,是我們的文明和精神真正被摧毀的標誌。在這個過程中,王康和他的朋友好多次為了躲避薄熙來和王立軍的鷹犬而倉惶轉移,把收集的素材和已經完成的影音文件分散收藏,狡兔三窟以備一旦暴露而不至於前功盡棄。

如今,王康也被迫流落美國。完成於二〇一〇年的影視片《金棕櫚——葛底斯堡賦》,終於在今年六四紀念日前,在昔日葛底斯堡戰場所在地,舉行首映式,並隨之上網呈現給公眾。

看過影視片《金棕櫚——葛底斯堡賦》,你也會明白,它也是一個象徵,象徵著當代中國作家在流亡中的寫作,象徵著我們在流亡中的堅守。

《動向》2016年6月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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