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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季冰:美國不應為原子彈轟炸向日本道歉

 

導讀:如果身為美國現任總統的奧巴馬在廣島低下了他的頭,彎下了他的腰,那麼他那一刻的謙卑就將是對70多年前為人類反法西斯戰爭英勇捐軀的那些在天之靈的最大不敬。

今天上午,當美國總統巴拉克·奧巴馬來到日本廣島和平紀念公園,站在廣島和平紀念碑下時,他將不會為美軍在二戰期間對這座城市發動的原子彈轟炸表現出絲毫道歉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奧巴馬通過這次廣島之行所展現出來的一種和解姿態依然在其他東亞國家——特別是美國的重要盟友韓國——引發了不滿。因此,奧巴馬在廣島的任何言論和舉手投足註定要成為舉世矚目的敏感焦點。他還應當十分清楚,自己的一個極其細微的身姿和神態都有可能掀起一場關於是非善惡的空前爭論。

這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訪問。

1945年8月6日上午8時15分,美軍轟炸機在廣島投擲了人類戰爭史上第一顆核彈,近9萬人當場喪生,這座日本西部城市也在瞬間被夷為平地;3天以後,第二顆原子彈在規模更大的長崎爆炸。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兩顆原子彈轟炸共造成20多萬人死亡,其中絕大部分是平民。

自那以後的70年里,沒有一位美國在任總統訪問過廣島和長崎。雖然奧巴馬總統本次訪日的主要議程是出席26日在伊勢召開的G7峰會,但外界更為關注的無疑是他的廣島之行。

這已是奧巴馬第四次訪問日本,早在2009年11月首次訪日時,他就曾表示,希望有一天能訪問廣島和長崎。當時他說:“有關廣島和長崎的記憶,世界人民銘記在心,如果有機會能在我總統任期內的某個時刻訪問這兩座城市,我會感到很榮幸······”

因此這也是一次兌現前言之旅,這位任期行將結束的美國總統眼下正試圖通過一系列外交上的破冰之舉來為自己的政治遺產增添分量。今年3月奧巴馬對古巴進行了歷史性訪問。現在,他決心打破禁忌,以凸顯自己致力於實現一個“無核世界”的形象。

奧巴馬一直把削減全球核武儲備和降低核攻擊風險作為自己總統任內的標誌性議程,這是他贏得2009年諾貝爾和平獎的重要原因。他曾說過:“作為唯一一個使用過核武器的核武國家,美國在道義上有責任採取行動。”

有人因此預計,奧巴馬將利用本次訪問廣島的機會再次向全世界闡述自己的“無核世界”願景——他渴望在人類悲劇性地開啟核武時代的地方按下“無核化”的象徵性按鈕。

對於日本右翼保守派首相安倍晉三來說,促成美國總統對原子彈受難地的到訪也將是一筆沉甸甸的政治遺產。安倍正在尋求解禁集體自衛權,將日本打造成為一個擁有全面國防力量的“正常國家”,這使得他遭遇了日本國內及東亞鄰國的強烈反彈,而他則試圖通過向世界釋放“反核”“和平”訊息來緩解上述壓力。這位日本首相以一種興奮的語氣對媒體說:“我是最早說奧巴馬應該訪問廣島的人······我從心底里歡迎奧巴馬到訪······”

去年8月5日出席在廣島舉行的原子彈爆炸70周年紀念活動時,安倍晉三曾公開宣示,日本肩負着“一項重要使命,要促成一個沒有核武器的世界”。而在本月底的G7峰會上,日本很可能會利用今年G7主席國身份推動各國首腦達成一項削減和消除核武器的共同聲明。

事實上,許多觀察家都認為,安倍的日本是這次奧巴馬廣島之行的最大獲益者。儘管奧巴馬不會為美國當年在廣島投放核彈的行為道歉,但他的到訪本身就已經帶有濃厚的象徵意味。這也正是韓國人不滿的主要原因,他們擔心,這位奧巴馬的言行,會被自然而然地理解成美國政府在為把日本描繪為受害者的錯誤歷史觀背書。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和妻子安倍昭惠歡迎美國總統奧巴馬出席雞尾酒會

但奧巴馬在廣島必須格外謹言慎行,這位一心想要青史留名的總統在那裡哪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就一定會在美國以及當年的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內部惹動眾怒。

事實上,之前之所以沒有任何一位美國總統在任期內訪問過廣島和長崎,就是因為一些人擔心,那會暗示美國在為當年的核攻擊道歉。

多年來一直有日本民間政治團體要求美國政府為原子彈轟炸向日本道歉,還有日本核爆炸受害者團體尋求美國的政府賠償。冷戰結束以後,隨着全球反戰與反核呼聲的日益高漲,在美國和西方,也有不少左翼人士堅稱美國在這件事情上負有罪責。全球學術界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也存在分歧。

不過,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整個西方世界,主流觀點依然認為,原子彈轟炸大大縮短了戰爭進程,從而拯救了更多美軍士兵和日本平民的生命。這一看法在上了年紀的一代人——特別是戰爭的親歷者——那裡更是壓倒性的。

因此,戰後歷屆美國政府一直延續了固有的“不道歉”立場。

過去幾十年,美國外交政策基本上一直謹慎地迴避廣島和長崎,美國駐日外交官也從不參加任何相關的官方紀念活動。這種狀況直到21世紀才出現改變。2010年8月,當時擔任美國駐日本大使的約翰·V.魯斯在廣島參加了一場紀念活動,魯斯的繼任者卡洛琳·肯尼迪延續了前任開創的先例。之前在1984年5月,卸任美國總統3年多的吉米·卡特曾參觀廣島和平紀念公園;而在2008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的南希·佩洛西曾到訪廣島。

自那之後,許多日本政界和民間人士期待奧巴馬總統本人親臨廣島或長崎,但這一直沒有發生。2015年是二戰結束70周年,美日兩國曾計劃安排安倍晉三訪問珍珠港、奧巴馬訪問廣島,但因為兩位領導人都覺得仍然不可能在不觸怒受害者或者施害者的情況下發表任何有意義的言論而夭折。

今年4月,在日本出席G7外長會議的美國國務卿約翰·克里成為了第一位親臨廣島的美國現任外交領導人。但身材高大的他刻意低調地隱身於眾位外長中間,在死難者紀念碑前沒有彎腰,也沒有低頭,只是表現出了淡淡的悲傷。

在廣島和平紀念館的訪客留言簿上,克里十分得體地寫道:“世界上每個人都應見證和體會這一紀念的力量。這是一種直截了當、觸目驚心而又震撼心靈的提醒,不僅提醒我們終結核武器威脅的義務,還提醒我們應竭盡全力避免戰爭本身。”

克里在廣島死難者紀念碑前獻上了花圈

但即便如此,克里仍然遭到了美國國內一些保守派人士的批評。他們認為,克里應當向日本表明,美國當年的原子彈轟炸是正義和正確的。

由此可見,就算對核武器深惡痛絕,奧巴馬也不會重新討論當年投擲原子彈的決定。當然,他更不希望自己的廣島之行被解讀為自己是在為了歷史的那一頁向日本道歉。在最近的一次新聞發佈會上,當被問及總統訪問廣島時是否會為原子彈轟炸道歉時,白宮新聞發言人喬希·歐內斯特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我不這麼認為。”

奧巴馬總統稍後在接受日本NHK採訪時也明確說,6月27日他與安倍首相一同訪問廣島時,不會為美國當年投放核彈的行為道歉。

日本官方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做出任何將美國總統的這次訪問解讀為美國在道歉的暗示,在回答相關提問時,安倍晉三閃爍其詞。無論是奧巴馬還是安倍,他們都希望世人將這次極具象徵意味的訪問看成是一次着眼於核裁軍的前瞻,而不是重新評價歷史的回望。

今天的美日已是全方位的牢固盟友,但仍有許多尚未解決的歷史包袱束縛着兩國和兩國政府的手腳,原子彈轟炸只是其中最顯眼的部分。可見歷史留下的後遺症有多麼難以消除!就連美國和日本都很難做到的事,對日本以及受到過它傷害的亞洲鄰國來說更是勢比登天。

在討論歷史問題時,有兩對不同層面的關係需要清晰地區分。在我看來,正是由於許多人混淆了這兩對關係,從而使得原本應當是一面照亮未來的鏡子的歷史變成了壓在我們前行之路上的沉重負擔。

首先,是當下的倫理原則與當時的政治現實之間的關係,或者說,我們究竟應當以當今的價值尺度去衡量歷史事件,還是“歷史地”看待歷史事件?

站在今天的人類價值立場上,我們當然會毫不含糊地認為,對一個國家發動核攻擊,導致數十萬人傷亡,是一樁不可寬恕的嚴重罪行。別說是真實的軍事現實,就連近些年中國網絡遊戲中偶爾冒出來的日本地圖上的虛擬“蘑菇雲”,都理應受到最嚴厲的譴責。

然而,將問題放回到70年前的歷史現實語境中,我們便不得不承認,當時的首要任務是儘早打敗世界範圍內的法西斯主義,結束那場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戰爭,這才是壓倒一切的最大正義。

70年來,日本在反思那場戰爭時總是一再強調自己是受害者,是“世界上唯一遭受過核攻擊的國家”。這一點當然不錯,它也是日本能夠在戰後順利走上和平道路的起點。但僅有這些反思是遠遠不夠的,日本更應該認識到,自己首先是一個加害者,它所發動的軍國主義侵略戰爭奪走了數千萬亞洲人民的寶貴生命。從很大程度上說,日本所遭受的苦難是自食其果。別忘了,在日軍佔領當時的中華民國首都南京以後,有40萬欣喜若狂的日本民眾湧上東京街頭歡慶勝利並踴躍捐款。

就算討論原子彈爆炸的非人道後果本身,的確,在兩次襲擊中喪生的絕大多數是日本平民,而自古以來的戰爭準則都認為不應主動攻擊手無寸鐵的平民。但恐怕只有書獃子才會認為像這樣一場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可以徹底避免針對平民。更重要的是,大量事實證明,美軍作戰參謀部門在發動核攻擊之前作過周密的評估。它認為,以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的頑固不化,以及他們對日本普通老百姓的成功洗腦,如果美軍以常規作戰方式強行登陸,會遭到整個日本上下同仇敵愾的自殺式抵抗,美軍會為此付出數十萬人傷亡的代價,日本也將因此多死傷數百萬人——其中大部分是平民。從現實結果來說,原子彈的震懾人心的威力雖然導致了10多萬日本平民喪生,但卻很可能拯救了幾十倍於這個數字的日本老百姓。

此外,當時核武器剛發明,甚至聯合國都不存在,還沒有“禁止核武器公約”及“核不擴散條約”等相關國際法律。相反,從某種程度上說,正是廣島和長崎之殤促成了後來的這些國際間約束機制。我們甚至還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廣島和長崎的沉痛教訓,才避免了日後足以毀滅全人類的大規模核戰爭的爆發。

是非善惡本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實踐過程。人類關於正義與邪惡的觀念永遠都會隨着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如果我們以自己所處時代的價值尺度去衡量其他一切時代,那麼我們眼睛裏看到的就不可能是真實歷史,而只能是我們自己所處時代的陰影。

廣島原子彈爆炸遺址

其次,是政治與學術之間的關係。我們必須認識到,以政治的眼光來看歷史與以學術的眼光來看世界,得到的是大相徑庭的結果。

歷史如同其他許多客觀知識一樣,是一種學術研究的客觀材料。就其科學性而言,其最高原則是懷疑和求真,它的視角是開放多元的,並不必然有統一的標準答案。這是因為學術研究不會導致直接的現實後果。然而,由於生活在當下的人與創造歷史的前人之間有着一脈相承的延續關係,因此它必然是現實生活的一種重要精神資源。越是離得近,這種政治性就越強,它的最高原則是確定和求善。這就要求人們必須對歷史(特別是上一段歷史)建立一個價值判斷上的基本共識,否則現實政治便無法繼續展開。

在充分享有學術自由和言論自由的國家,比如美國和日本,關於美國該不該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它對整個二戰有何種影響?就算使用原子彈,轟炸是否應該選擇人煙更稀少的日本其他地方?······這些討論可以在大學、研究機構和大眾媒體上永無休止地進行下去。新材料的披露還會不斷促發更多新的討論,沒有人會認為有必要確定一個標準答案。

但白宮、國會山和東京首相官邸卻必須要拿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儘管經常是粗枝大葉、削足適履的。這是因為,如果官方承認對廣島和長崎的轟炸違反了戰爭法,甚至是反人類的罪行,就像美國國內那些激進反戰、反核的左翼人士鼓吹的那樣,那麼接下來就會滋生出一系列迫切的現實問題——同意、決定和執行原子彈轟炸的杜魯門總統、麥克阿瑟將軍以及美軍官兵是否應當接受一場“遲到的審判”,就像對潛逃多年的納粹戰犯的審判一樣?

這個問題在中國國內也同樣存在。例如,近年來民間關於日佔時期南京汪精衛政權的評價也出現了許多基於不同視角的不同說法。作為一個向來鼓吹學術自由和言論自由的知識分子,我當然認為這樣的學術性討論不僅應該被允許,而且具有重要的意義。然而,這僅限於歷史學術討論,在政治層面,即便我們同意汪精衛政權的存在客觀上維護了日佔區的秩序,使更多無辜百姓免於死難和流離失所,我們仍不能否認這是一個非法偽政權及其主要人員犯下了叛國罪的政治判決。否則,我們等於認為重慶國民政府和延安紅色政權的艱苦抗戰和巨大犧牲便是無意義的,甚至反而是有害的。這將導致一系列災難性的現實後果。

70年前,當天才的物理學家愛因斯坦和哲學家羅素聯名投書甚至上街遊行,抗議原子彈轟炸時,他們是站在人性和文明的永恆真理層面面對這場災難的。但作為對美國和世界人民負有責任的當時的美國總統和太平洋戰區的指揮官們卻不得不做出艱難的現實選擇:是讓更多美軍將士犧牲沙場、讓更多日本民眾無謂喪生,去打一場貌似更符合道義的常規登陸戰,還是以雷霆霹靂的非常規手段迅速終結這場人類浩劫?

只要歷史依然延續,他們當時的抉擇就永遠會受到嚴苛的檢驗。就像奧巴馬接受NHK採訪時所說,“作為一個迄今已在這個位子上坐了7年半的人,我明白每個領導人都做出過非常艱難的決定,尤其是在戰時”。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今天我們紀念廣島和長崎之殤,是為了這樣的悲劇今後不再重演。但就像美國國務卿克里所指出的,要驅散籠罩在人類頭上的核武陰影,歸根結底是要竭盡全力避免戰爭本身。一個最簡單的事實是:如果沒有法西斯軍國主義發動的那場戰爭,就不會有廣島和長崎的20萬個無辜生靈的塗炭。

因此,如果身為美國現任總統的奧巴馬在廣島低下了他的頭,彎下了他的腰,那麼他那一刻的謙卑就將是對70多年前為人類反法西斯戰爭英勇捐軀的那些在天之靈的最大不敬。不僅如此,當今世界上追求正義、愛好和平的人們也將為此感到深切的不安。因為在這個本已混亂無序的世界上,又一座曾經指引是非善惡的燈塔坍塌了。

或許奧巴馬想要留下的政治遺產不僅是推動無核化世界的理念,這位任期僅剩8個月不到的美國總統冒了那麼大的風險前往廣島,還想要以誠意化解歷史積怨。然而,他的外交努力究竟能不能成功,甚至是不是反而在東亞人民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再添新的痛苦?一切還得走着瞧。

(本文初稿在2016年5月14日發表於“冰川思想庫”微信公眾號(bingchuansxk),發表在騰訊·大家的版本經作者本人在初稿基礎之上做過修改)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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