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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是如何改變一個人的

去電影院看了《瘋狂動物城》,印象最深的是狐狸尼克回憶小時候的片段。從小到大,他的夢想,也是當一名警察,那一年,他對着鏡子里穿着警服的自己笑,以為維護動物城的公平這個樸素的夢想近在咫尺,可是,當他想融入食草動物隊伍的時候,他們卻給了他巨大的偏見,給他戴上了‌‌“防咬‌‌”口罩。那是給予食肉動物最大的偏見,‌‌“攻擊‌‌”和‌‌“破壞‌‌”,是他再也躲不掉的別人眼中的天性。於是,他收起了眼淚,偽裝成了別人眼中假裝強大和並不友好的食肉動物。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阿倫森對偏見的定義是:人們一句有錯誤和不全面的信息概括而來的,針對某個特定群體的敵對或負向的態度。分解到具體的生活中,大概也沒那麼生動和有章可循,大多數時候,不過是更為主觀,隨心所欲而已。

我本來想寫的題目是‌‌“偏見是如何毀掉一個人的‌‌”,後來我想了想,沒有到達終點的人生,其實都談不上結果。比如狐狸尼克,後來,遇上了兔子,後來,成了警察。但如果沒有遇上兔子,那麼,結局或許就會不同。可是,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果呢?就好像誰都不知道幸福和意外哪一個會先到來。

不過,我終是要說,偏見是能夠改變一個人的。世間所有你遇到過的偏見都是會在一個人身上長長久久地存在的,就像是一個傷疤,會結痂,但永遠不會消退。偶爾看到疤里細小的條紋,一字一句還是可以錐擊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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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的初中是我們這個城市最好的中學之一。這個好,除了環境好、師資好,還有家長也都很給力。我一直覺得一個學校最難改變的從來不是教學條件,而是一些無形資產。有了優質的老師,於是有了優秀的學生,獲得了較高的升學率,又能吸引更多優秀的學生到來,當然,還包括一部分位高權重以及揮金如土的家長,無可否認,他們無形中是可以為學校做貢獻的。

交代一個背景。我們當時學校流行分類教育,也就是根據成績,把學生從好到差分為A、B、C三類,A類佔一個班的1/4,B類佔一個學校的1/2,C類佔一個學校的1/4。這個模式的出發點是因材施教,但也給予了老師更大的自主權。

在許多老師的口中,他們始終認為,自己對任何一個學生都是一視同仁的。我並不否認,我這一生也遇到過許多好老師,她可能在學校中並不起眼,甚至於沒有一次‌‌“優秀教師‌‌”的機會就默默無聞地退休了,但我依舊會想起在學生哭的時候,她們一個大大的擁抱,是許多年後路過校園,以及可以想起的溫暖。

我也並不想說,不是所有老師都是對學生沒有偏見的。

一個故事是,我們班上當時有一個很瘦小的男生,他父母身體有殘疾,他在小學階段學習成績也並不理想。他在進入學校的第一天起,就坐在了講台前的一個無人區。每個老師達成了一種共識,他就是那個可以交作業,也可以不交作業的學生,只要保持現有的安穩,可以給他一張畢業證書。你可以認為老師沒有很多精力,畢竟升學率在老師的面前,意味着獎金、榮譽以及某種程度上成為了評價老師的標準,他們需要有更多的時間來為自己的生計謀生。一開始,他其實並不知道,他每一次都會交作業,可老師幾乎是很少批改他的作業的。一直到有一次,他去問老師一道數學題,老師沒有回答他,拿着書夾就走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他瘦小的臉龐,眉毛輕挑了一下,彷彿在化解自己臉上的尷尬。從今往後,他就很少交作業了,當然也沒有老師再關心他了。若干年後,我在街上碰到他,他低着頭從我身邊走過,人好像更瘦了。有朋友說,他不停地在打零工,過得清苦。

我記得當時我們語文老師某一天說的一句話:如果我有時間,我覺得可以為他批改批改作業,可我真的沒時間,我覺得這個同學還是有希望的。說真的,這種給予希望又給予失望的話,聽起來真讓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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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故事,是我的朋友。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一個特別開朗的男孩子。我們在路上碰見的時候,他老遠就會叫你,心情好的時候,把零食丟進你的帽兜。他很少哭,雖然我經常看到他被老師叫到班級門口批評。

其實,我一直很驚訝於,他為什麼總是被排在C類學生中。到了初三,許多班級會開始按成績分組,優秀生一組,中等生兩組,差生一組。據我所了解到的是,他的成績應該是在50人中的30位次。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的班主任很不喜歡他。

你一定要說為什麼,只能說,不投緣。

他父親也很努力,常常與班主任溝通,偶爾會告訴老師,自己的孩子在家每天晚上做作業到12點,把複習和預習都做得很好。

老師在家長面前,自然是和顏悅色的,哪怕在電話里,也可以感受到一種親切。可第二天,他把一道題目做錯的時候,除了當著同學的面作為‌‌“本次較差的十份作業‌‌”領回,還被老師當場數落:晚上作業那麼晚,是天天晚上在剝手指甲嗎?

他後來和我說:你知道我多麼羨慕那些雖然是最差的十份作業之一,還能得到老師安慰的其他同學。沒有鼓勵,假如她一句不說,我也感激涕零。

這個局面一直到初三畢業前都沒有改變。當時,一部分差生是會被提前動員去技校,免得拖垮學校的升學率。他很意外自己也獲得了老師的動員,而那些成績不如他的富家子弟,卻依舊可以耀武揚威地坐在B類學生中,高興的時候,還可以要求老師調座位到A類學生中。

老師和他說:其實你的成績,去技校也很好啊,在技校肯定能名列前茅了。寧當雞頭,不當鳳尾嘛。

他很想告訴老師,自己也不是那個鳳尾,好歹是鳳腰。可他不敢說,只是把那個動員書還給了老師,然後默默回到了座位。那一學期,老師忽然就真的把他作為了敵人,時不時地奚落他。那半年,成為了他人生最恐怖的噩夢。而從此以後,他就很少說話了,走路的時候一直低着頭,皺着眉;有些時候,我在路上叫他,他就擠出笑容,然後又皺皺眉,就走開了。

後來,他運氣還算不錯,考上了普通高中,又進了普通大學,然後現在成了一名老師。他考上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是不是覺得人生真的很奇妙,自己成了和原來最討厭的人的同行。

兩年前了,我遇到他,我們在咖啡館。寒暄的時候,我說,有點懷念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總是笑,你的蝦條還真挺好吃的。他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笑着說:我並不想再提初中那三年。最後半年,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還好後來恢復了。每一次說起,我都挺難過的,我從來不知道,人的偏見那麼可怕。還有,我覺得自己差點就被毀了,還好我浴火重生,否則就是一堆灰了。

他說完的時候,抽了一根煙。他看了看外面,我很抱歉,或許他也真的需要一根煙來化解我的舊事重提。

這些年,我一直聽到一種說法是,你可以變得強大,然後消除偏見。其實,我也有這樣一種體會,就是當你有立足這塊大地的資本,所有的傷痛都可以既往不咎,而你也可以笑傲江湖。

可對於每一個被偏見的人來說,當每一次偶然間的想起,你依然會清晰地感覺到,偏見在身上划過的痕迹,就是‌‌“你原本可以,卻不能‌‌”的傷害,比‌‌“你原本就不可以‌‌”的傷害更大一些。

事實上,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能夠成為強者的,就像我認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成功的。所有居高臨下的既得利益者,總是覺得‌‌“偏見也很正常啊‌‌”,在他們的體系中,偏見都是被偏見的人造成的,與施加偏見的人無關。

只是,我們也該清楚地知道,誰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下一個‌‌“被偏見的人‌‌”,當你被按在‌‌“偏見‌‌”的砧板上,你是否還能夠如當年一樣,說一句:偏見真的也很正常啊。

是,偏見真的,真的很不正常。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夏雨荷 來源:秋小愚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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