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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聯生活周刊》關於黃家駒的傲慢與偏見

一周前,《三聯生活周刊》做了一期beyond樂隊主唱黃家駒的封面專題。

今天是家駒去世二十周年,今年六月是家駒51歲的生忌,同時今年還是beyond樂隊成立三十周年。如同4月張國榮去世十周年時媒體們鋪天蓋地的報道,處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我滿以為《三聯生活周刊》會像他們一直做標榜的那樣,“敏銳姿態反饋新時代、新觀念、新潮流”,結果在主筆王小峰以《撒上人文佐料的心靈雞湯》為標題,將beyond樂隊和已經去世二十年的黃家駒貶得一無是處。

在這篇文章里,王小峰認為“把Beyond放在整個華語音樂範疇內,他們毫無優勢可言”,因為“Beyond的音樂談不上有多出眾,僅僅是比那些流行歌多一點音樂質感”;而他評價beyond的音樂內容,則是“他們用最淺顯的方式表達人在成長過程中遇到的一些東西,比如母愛、自由、成長,簡單明了,毫無深刻”。至於對主唱黃家駒的聲音,王小峰覺得“黃家駒的音域不寬,不分男女,什麼嗓子都能跟着唱,旋律又如此口水,可想而知Beyond的流行度。”

最後對於beyond為什麼能紅,時至今日還有諸多追隨者,王小峰得出結論:“80後”沒什麼心靈,所以也無所謂雞湯。“90後”無所謂心靈雞湯,只要不是白開水就行······也就是說,beyond只是正好撞對了時代,才贏得了如此多的歌迷。在王小峰眼中,80後90後都是毫無思想可言的螻蟻,“他們對Beyond的熱愛堪比街頭中老年人對“鳳凰傳奇”的喜愛。”

甚至這樣說著王小峰還不覺得過癮,他對beyond的批判,延伸到對整個香港文化的批判。他覺得香港文化本質是殖民文化,香港是一個沒有歸屬感的城市,因此香港人在精神上的不安的,然後引申到金庸的武俠小說與港產功夫片,“所以香港的武俠文化為什麼如此發達,實際上就是在殖民文化中尋找一種愛國自尊的心理平衡。”

聯想到過去王小峰在博客里將beyond蔑稱為“逼養的”,說王菲是個土鱉,張國榮因為死才出名······可以瞧見,不僅王小峰對beyond有意見,對整個香港的文化都有着大大的意見。

只是這種傲慢與偏見,並不對。

黃家駒被神化是確實存在的現象。不僅僅是黃家駒,從約翰·列儂到邁克爾·傑克遜再到張國榮,去世的巨星們都會被籠罩上一層神聖的光環。喜歡他們的人更加喜歡,在心中地位更加神聖,但不喜歡他們的卻不一定就會因此改變看法。因此神化與否,並不是什麼值得討論的重點。

beyond和黃家駒的音樂有多“高”?這是一個無法量化的問題。吉他技術?編曲複雜程度?現場感染力?歌詞內容?歌曲深度?專輯銷量?走紅歌曲數量?

如果非要這樣量化評價beyond的音樂,那麼——

第一條,吉他技術:拋開那些諸如《真的愛你》的簡單和弦,黃家駒畢竟是玩吉他出身的,他在專輯裏會留下一些炫技的歌曲,例如1986年第一張唱片《再見理想》里,黃家駒就有一首即興演奏的《木吉他》。95秒里展現出了早期黃家駒的吉他造詣,難度極大,有興趣的可以自己試試;中期,他在頒獎典禮上與太極樂隊即興彈唱20分鐘,其中演繹了大量他喜歡的國外樂隊歌曲,是他炫技的巔峰之作;後期,他在最後一場不插電音樂會裡進行了全場逾一個小時的演奏,是他生前最後一次在舞台上炫技。他的吉他技術未必有多好,但絕對不差。只聽過《真的愛你》就來大放厥詞,未免太膚淺。

第二條,編曲的複雜程度。黃家駒最喜歡的風格是Art Rock,beyond最先被灌錄在1984年的合輯唱片《香港》里的兩首歌曲《腦補侵蝕》與《大廈》、《再見理想》里的《Dead Romance(Part I)》《誰是勇敢》都帶着Art Rock的韻味。《Dead Romance(Part I)》的純演奏長達6分54秒,《腦補侵蝕》的純演奏更是長達7分14秒,這些歌曲都展現出黃家駒在編曲上的創造力。至於中期後期就更加多了,《無語問蒼天》《交織千個心》《撒旦的詛咒》等等在編曲上都靈光四射,最後一張專輯《樂與怒》里的《狂人山莊》更頗有着Beatles在專輯《Abbey Road》里《Polythene Pam》的感覺。作為一支樂隊,黃家駒和黃貫中早期的啟蒙音樂對他們影響很深,黃家駒走得太早,還來不及發揮太多,這十多年來黃貫中在歌曲編排上已經偏向純粹的重金屬搖滾,《踩界》《黑白》《阿博二世》的編曲都極其複雜,貫徹着beyond時代黃家駒留下的《我是憤怒》《金屬狂人》等等歌曲的遺風。

第三條,現場感染力。搖滾要聽現場,這是基本常識。beyond迄今為止在紅館開過逾30場萬人演唱會,全球巡迴演唱會上百場,這在華語樂隊里絕對是翹楚。以2003年在上海市八萬人體育場的現場演出來看,從頭到尾沒有什麼廢話,拋開金曲時間的萬人大合唱,葉世榮單獨表演架子鼓的Solo也讓台下觀眾一直尖叫。現場的糙老爺們數量遠遠多過小年輕,讓這群過了而立之年上有老下有小穿得衣冠楚楚的人們返老還童成小粉絲見到偶像的瘋狂並不容易,但是beyond做到了。這情形在華語音樂里並不多,這幾年恐怕只有後來2010年在工體的怒放搖滾以及縱貫線的巡迴能做到了。

第四條,歌詞內容、第五條,歌詞深度,合在一起講。

我認為beyond最大的優勢就在於他們的歌詞。我喜歡上beyond就是因為他們的歌詞。8歲的時候在電視里聽到《光輝歲月》,當時完全不懂粵語,也不知道這首歌是什麼意思,但“一生經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卻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腦海里,用現在的話說,不明覺厲,覺得很牛逼,牛逼在哪又說不上來。後來在一本書上看到了樂評,才知道這首歌是寫給南非黑人總統曼德拉。

在王小峰諸多對beyond不屑的論調里,我認為最無稽的,就是他對beyond歌詞內容的批評。他認為歌詞沒什麼深度,內容沒什麼稀奇,問題是這個結論就算放到任何一個樂隊乃至任何一個歌手裡都可以適用。搖滾里最常見的主題是“愛與和平”,反戰、批判社會、追尋愛情是搖滾永恆的主題,偶爾會再加一點邊緣化的東西,例如吸毒、粗口、SM等等。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寫抽大麻產生的幻覺,披頭士多數都與反戰有關,Oasis樂隊的《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雖然是一代激勵失敗者的經典歌曲,但其靈感來源也不過是Noel有一次看見好友的小女兒哭鬧,於是創作了一首哄小孩安靜下來的歌曲而已。

搖滾不僅僅是音樂風格,還可以延伸為一種態度。這種旗幟鮮明的態度註定不可能在內容上太艱深晦澀,否則很難在最短時間裏引起大眾的共鳴。如同《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里第一句歌詞,Hold up, hold on, don't be scared,簡單明了,清楚易懂,確實沒什麼深度,但當年英格蘭出征世界盃失敗時,這句歌詞曾感動了無數失落的英格蘭球迷。你現在可以像《詩經》一樣寫歌詞,但這麼做能有多少歌迷,恐怕你比我還心知肚明。

歌詞深不深並不重要,關鍵是能否啟迪聽眾的心智與思考。beyond的《Amani》控訴第三世界的社會問題,呼籲大眾關注肯雅孩童的飢餓與教育問題,直至2012年,肯雅旅遊局依然在微博上用這首歌作為宣示。一首歌過去二十年,還能被一個千里之外的國家所記得,並且作為代表自己國家的文化符號之一,在這一點上,beyond已經比許多歌手顯得偉大。

除此之外,beyond在歌詞內容上的拓展,在香港樂壇乃至華語樂壇都是數一數二。《再見理想》《午夜怨曲》《不再猶豫》等歌曲集中描述年輕人面對理想時的失落、痛苦和振作,《真的愛你》寫母愛,《報答一生》寫父愛,《玻璃箱》,《水晶球》《交織千個心》反戰,《光輝歲月》寫種族平等,《農民》寫中國九億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作的底層人民······

beyond更有對時代的思考和社會的批判。《歲月無聲》寫“可否不要往後再倒退”,闡明對於80年代末大陸政治動蕩的隱憂;《長城》用“一道遠古的破牆”形容長城,“圍着老去的國度,圍着事實的真相”來將長城暗喻政治事件;《大地》的起源是因為中國和台灣兩岸關係緩和,因台灣老兵回到大陸的新聞,所以寫出了分隔太久的親人團聚的情景,以及對應97回歸前後的《大時代》與《回家》;就連寫情歌,《情人》里寫出了90年代兩岸開始交流,為97回歸做準備的時代背景,歌中的角色分別是大陸人和香港人,在語言和文化的隔閡之下,歌曲里就帶着了這種時代圍牆的感慨,“是人是牆是寒冬”的意義就在於此。

這還僅僅只是列舉了十來首beyond的歌曲而已。事實上beyond還有更多較為偏門的題材嘗試,例如神秘主義(《撒旦的詛咒》),無政府主義(《不可一世》),末日論(《時日無多》),虛無主義(《荒謬》),中東文化(《亞拉伯跳舞女郎》),尋寶探險(《東方寶藏》),保護流浪動物(《誰命我名字》),批判盲目崇拜(《醒你》),批判電視節目(《教壞細路》),批判政府(《困獸斗》),甚至於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吸毒幻覺(《麻醉》),爛仔混混(《嚇?講乜嘢話?》),無厘頭惡搞(《無無謂》)等等。

如果還讓我再羅列beyond歌曲里的種種題材,恐怕還要寫個上萬字才能盡興。能把上面這些歌曲聽完的人,都會明白beyond絕非那個只會唱“請准我說聲真的愛你”的樂隊。beyond能夠成功的原因之一,正因為主唱黃家駒覺得“我愛看社會新聞,我愛寫社會題材,我覺得簡單的和平與愛並不滿足”。華語樂隊乃至整個華語樂壇里,你還能找到比beyond在題材嘗試方面更廣闊的嗎?對不起,我真不知道。真要拿刀郎、鳳凰傳奇或者其他如今流行於大陸的歌手去比較beyond和黃家駒,真要拿“那一夜我傷害你了”去和“盼望我別去後會共你在遠方相聚”做比較,我只能對這種令人吃驚的淺薄無知表示憐憫。

至於像專輯銷量和走紅歌曲的數量這些事情,我覺得對於衡量beyond在時代里的價值意義並不大。因為就算你再不喜歡beyond,也無法否認他在大陸的影響力,單是KTV里常年不下排行榜top10的《海闊天空》和《真的愛你》就說明一切,而1991年beyond的紅館演唱會,我十年來收藏的各種層出不窮的盜版vcd、cd就已經超過了30種版本。迄今為止beyond也依然是在大陸開萬人演唱會最多的一支樂隊,beyond走紅的歌曲數量甚至超過大陸的搖滾教父崔健。要知道,這是在大陸絕大多數人並不懂粵語這門方言的情形下創造的,在諸如劉德華、張學友這樣的四大天王都要靠國語歌才能走紅大陸的時代背景之下,beyond也曾經順應推出過國語版專輯,但是ktv里流行的依然是粵語版,很少有人會去唱《光輝歲月》或者《大地》的國語版。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beyond的歌曲題材豐富,歌詞淺顯卻又能飽含深意——我相信大多數人都並不知道《情人》和《大地》的真正含義,但這不妨礙他們被這兩首歌所感動。因為一首好歌,就能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就像一壺茗茶,趕時間的人可以拿開水泡了就喝,靜下心來,也可以花一下午的時間用紫砂壺細細品味。這種同時兼備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的能力,我認為才是beyond能夠流行這麼久的真正原因。

至於beyond是不是心靈雞湯,我認為應該直接搞清楚一個命題:心靈雞湯究竟是什麼?那些地攤上的勵志書里不斷提及的“你只要努力就會成功”,或者《讀者》雜誌里德蘭修女講了個什麼故事,大概就是如今批判的心靈雞湯的典型案例。beyond的歌曲真的是這樣嗎?其實在他們的歌曲里包含着許多反思,別的不說,《海闊天空》里“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哪會怕有一天會跌倒”里就有着對“跌倒”的預見性,《誰伴我闖蕩》里更是有着“幾多天真的理想,幾多找到是頹喪;沉默去迎失望,幾多心中創傷”的理想失落。在beyond的歌曲里,雞湯不多,烈酒卻不少,他們在反覆提醒年輕人,不是一昧的努力就能成功,有理想也不一定能實現,說不定換來的只是頹喪。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有哪家的心靈雞湯這樣賣的?

在我眼裡,beyond和崔健有很多地方都很像。別的不提,《長城》和《一塊紅布》就有異曲同工之處。《一塊紅布》里說“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長城》里則是“矇著眼睛,再見往昔景仰的那樣一道疤痕”。他們的歌曲都包含呼之欲出的強烈隱喻,給予迷茫的年輕人跳出思維的局限,關注小我以及大我。搖滾最初的緣起就是小年輕們對社會的反叛,對愛與和平的呼籲,對青年人自我思考的推崇。這些beyond不都淋漓盡致的體現了嗎?如果這還不是搖滾,那他媽什麼才是搖滾?

至於搖滾究竟有多麼崇高,它的終極意義是什麼,用王小峰所喜歡的酷玩樂隊主唱Chris Martin的話來說,“搖滾就是我想要得一切東西,沒必要把自己搞的神神叨叨,更沒必要關心別人怎麼看你,酷不酷和我的音樂沒半點關係。搖滾樂的意義,在於告訴你如何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最終的快樂。”所以我覺得,王同志,你如果不能在beyond的歌曲里得到快樂,那就別去自尋煩惱了。簡單的說一句“我不喜歡聽beyond的歌”其實就足夠了。畢竟音樂這門藝術很私人,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沒什麼不對;但如果非要帶着居高臨下的鄙夷目光去鄙視別人喜歡的、並不算差的、公認很好並且經過了時間考驗依然很好的音樂,那還是多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己身上出問題了吧。

黃家駒在他人生巔峰的31歲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的音樂之路其實才剛開始走沒多久。但儘管如此,二十年過去,他留下的並不算多的音樂依然還被成千上萬的人懷念。還有很多人因為他的歌曲而跳脫於你愛我我不愛你的苦情歌世界,去關注這個社會上發生的種種不公,思考這個社會的問題癥結所在,這就是beyond存在最大的價值。如果認識不到這一點,依然抱着傲慢與偏見的態度看待beyond,那麼那塊紅布,遮住的不僅是你的雙眼,還有你的內心。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林億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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