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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遠艦幫帶馬吉芬的甲午海戰報告

馬吉芬何許人也?他是一個為中國海軍而生、為中國海軍而死的美國青年,死時年僅37歲。

黃海海戰中的鎮遠艦幫帶馬吉芬

費羅•諾頓•馬吉芬(1860年12月13日-1897年2月17日),生於一個有軍人傳統的家庭,是來自蘇格蘭的MacGregor和MacAlpine家族的後裔。1877年進入安納波利斯美國海軍軍官學院學習。由於美國國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規定只有當軍艦上有缺員時才將學員遞補。畢業後,馬吉芬沒能進美國海軍服役,於1885年4月來華,進入北洋水師。在軍械局水師學堂當教官。1894年9月17日,馬吉芬參加了中日甲午海戰,當時他任鎮遠艦幫帶(相當於副艦長)。海戰中,馬吉芬受到了嚴重的戰傷,包括嚴重的撞擊,燒傷和彈片擊傷。他的健康和視力受到不可挽回的重創。戰後回到紐約養傷,在其後兩年中,馬吉芬給“世紀雜誌”寫了一份黃海海戰的完整報告(見下文),該文發表於1895年8月的《世紀》雜誌上,同期雜誌還發表了馬漢對這份報告的評論。1897年2月11日清晨,不堪戰傷折磨的馬吉芬開槍自殺。

以下為馬吉芬報告全文:

為了以一種非專業的語言記述發生在1894年9月17日鴨綠江口中日兩國艦隊之間的戰役,我儘可能不用專業報告中的詞彙。一則專業術語對於那些對海軍學不了解的讀者會顯得生僻,此外我承認我也不善於用很精確的文字寫這種報告。在一場歷時五個小時的戰役中,戰場上瞬息萬變,而各艦的戰鬥緊張激烈,沒有人有閑暇在職責之餘觀察和紀錄這戰場上的瞬息變化。此外,在戰役的後期,我本人已經負傷,有一處傷差不多使我失明。雖然我還在甲板上,但只能看到很模糊的景象,而且不時中斷。此時的鎮遠號由我的戰友,楊用霖,指揮(楊是一位非常機智勇敢的指揮官,當他的國家戰敗投降,日本人來接收軍艦之時開槍自盡殉國)。因此,我不得不引用一些道聽途說來的說法,但即使這樣我也儘可能採用那些我認為可靠的部分。

1894年9月15日上午十點左右,由提督丁汝昌指揮的北洋艦隊到達大連灣,艦隊包括兩艘鐵甲艦定遠(旗艦)和鎮遠;兩艘裝甲巡洋艦經遠和來遠;兩艘護衛巡航艦致遠和靖遠;兩艘魚雷巡航艦濟遠和廣丙;海防艦平遠;兩艘巡航艦超勇和揚威;“哥爾威”型的廣甲以及兩艘魚雷艇。在此我們又看到四艘字母命名的炮艇和四艘魚雷艇,此外還有五艘正在搭載軍隊的租借商船。艦隊上煤用了一天。接近黃昏,自旅順開來的另一艘裝載有克虜伯野炮八十門、騾馬四百頭、炮兵五百人的租借蒸汽船進港。至午夜,整個裝載結束,凌晨1時前(星期天,16日)這隻包括11艘戰艦,4艘炮艇,6艘魚雷艇的艦隊拔錨起航,護送運兵船前往鴨綠江,下午平安到達鴨綠江口。運兵船在四艘炮艇和四艘小的魚雷艇以及平遠和廣丙護衛下,涉渡沙洲,上溯鴨綠江十五里處開始登陸,徹夜進行。

第二天星期一早晨,既具有紀念意義的9月17日,天氣很好,微風徐拂海面。上午一如往常,9:15各艦集合,開始操練,接着炮手訓練一小時,沒人預料到這些操練的結果會馬上進行實戰考驗。海軍將士照例精神抖擻,渴望與敵決戰,為廣乙、高升報仇。在此之前,威海衛和旅順的陸軍,便因為我們沒有儘早殲滅敵艦隊而大加嘲弄辱罵。而某些報紙還攻擊丁提督怯懦,未能及時搜索敵人,與其決戰,不過讓我進一言,在被稱為“威海衛襲擊”後,從總理衙門(外交部)給提督發來一份嚴令說,無論發生何等情況,都不許向東越過自山東燈塔至鴨綠江口一線。忠勇的老提督對此深為憤慨,麾下一部分將校也鳴不平,然而提督畢竟不能違抗命令。但日本人不受此類命令的約束,當我們在上述界線西側巡航時,他們可以隨時發現我們。但當時看來敵人仍猶豫是否攻擊。我們的軍艦裝備精良,防護得當,我們的炮手技術出色,正如夏季操演所表現的那樣。在此,我並非對日本人有任何偏見,他們是當今世上非常英勇的人們。也許此刻他們有太多顧忌。日本艦隊的失敗將給中國人制海權。在朝鮮的少量日軍將被切斷增援和補給,而面對數量占絕對優勢的清軍。在鴨綠和平壤之役前,清軍士氣決不亞於日軍,只不過戰役結果此消彼長,勝者士氣愈旺,敗者愈餒。

自從戰事爆發,水師官兵即全力做好應戰準備。總結7月25日濟遠和廣乙在朝鮮半島與敵遭遇的經驗,各艦皆卸掉舢板,只留六槳小艇一隻。真遇不測,殘餘船員既不想偷生,亦不會投降,誓與艦同存亡。豐島戰役之時,濟遠艦的小艇被擊碎燃燒,雖儘力撲救但已成廢物。鐵甲艦上罩在兩對30.5公分(12.2英寸)克虜伯主炮上直徑30英尺,厚1英寸的沉重鋼盾亦被卸去。一則鋼盾隨主炮轉動,易被射來的炮彈卡住,此外防護太薄,只能對付輕機槍子彈,因而只適於用做人員防護掩體。因當炮彈不遇阻礙時將越炮台而過。而如遇鋼盾將擊穿鋼盾,而在盾內爆炸,盾內之密閉空間將充滿飛散的彈片和硝煙。(注,在7月25日豐島之役中,一發從遠處射來底引信的日軍榴彈碰到濟遠號上一個類似的鋼盾(覆蓋兩門主炮),靠近鋼盾後部,然後爆炸,彈頭雖然穿透鋼盾飛走,但剩下的碎片在鋼盾內反覆碰撞飛濺,炮長以下7人陣亡,14人受傷,鋼盾內無人倖免,致使炮塔瞬間癱瘓。如無此鋼盾,則這發榴彈不會造成任何損傷)。此後的經驗證明這一卸確為一明智之舉,因大多數炮彈皆貼炮手頭頂飛過。其他不必要的木器、索鏈,也都悉數拆除;將艦橋的翼端切除;把所有的扶手和梯子均卸掉,儘可能用救生繩或索和“Jacob梯”替代。艦首與艦尾6英寸炮的鋼盾為保護炮手免受空氣的衝擊而予以保留。軍艦被漆成不易辨別的深灰色。吊床被做成小型掩體以保護速射炮手。在上層建築的內部,四周都堆起砂袋,寬三英寸、高四英寸左右,在其內側,並排放着六英寸炮用的百磅炮彈數十發,以便迅速射擊。裝煤的袋子也配置在重要位置,儘可能用作保護。戰後,在這些砂袋和煤袋裡,發現許多敵彈和彈片,由此可知,是起到了顯著的保護作用的。當戰鬥號角吹響之際,要做的工作僅限於,如將通風口或者風帆(它會擋住炮火)降至甲板;關閉天窗,水密門等,然後各就各位。

鎮遠艦上午的操練結束,廚師在準備中飯,而就這時艦橋上的瞭望兵看到了敵艦的煤煙。其餘友艦也幾乎同時發現敵艦,在旗艦還未給出任何信號前,艦上廣播已經清晰的響起“指揮官的喊話”及“準備戰鬥”的聲音。從煙囪里冒出的濃濃黑煙可以想像艦艇深處輪機兵正採用強壓通風,盡量加大鍋爐火力,讓鍋爐儲備更多能量,以保證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中艦艇動力充沛。而這滾滾的黑煙也已向敵人預示了我們的存在;此時他們的濃煙也在加重,預示他們也同樣在為戰鬥做準備。我們每日演練,期待數周的戰鬥終於來臨,我們已經準備就緒。我方目前彈藥缺乏,就如下面將要看到的那樣;但即使我們再等一年,這方面也不會改善,這都是因天津那幫玩忽職守的門外漢。我們已經儘力而為了,此刻只能承受岸上那些公開的腐敗和背叛將帶來的損失。

在旗艦發出“立即起錨”信號的幾乎同時,鎮遠已經起錨,加速前進。老的超勇和揚威起錨速度較慢,被落在後面,但也在儘快就位,此時艦隊短時間成了一楔形,很多報告據此聲稱我們是以這種隊形迎敵的。我們實際的隊形,如圖所示,是一個鋸齒型,兩鐵甲艦居中。當兩隻艦隊互相接近之際,全體將士同仇敵愾,定睛凝視日艦,雙方均士氣高揚。我方艦隊目前有十艘艦隻,分為:定遠,致遠,濟遠,廣甲為左翼;鎮遠,來遠,靖遠,經遠,超勇,揚威為右翼。我們注意到右翼實力強於左翼,或丁提督這一翼。但敵人卻是從左向右行駛,在他們能攻擊我們最弱的超勇和揚威兩艦前將面對我們實力最強的八艘戰艦的炮火。此時平遠和廣丙以及兩艘魚雷艇福龍和左一還在路上,暫時沒有加入戰鬥。炮艇和其它魚雷艇沒有參戰。

灰色鋸齒狀隊列就是北洋艦隊。由此可見,黃海海戰中,北洋水師採用的並非騎兵式的單行雁行陣,而是海戰中常見的、並記錄於《船陣圖說》的夾縫雁行陣。

日本艦隊分成兩個分隊:游擊隊,包括吉野(旗艦),高千穗,浪速和秋津州在前,緊隨其後是本隊,包括松島(艦隊司令伊東的旗艦),嚴島,橋立,千代田,扶桑和比睿,在另一側還有赤城和西京丸。

這十二艘日本戰艦以一條線,非常漂亮的保持者間距和速度,讓人不得不發出由衷的敬佩。我方也保持必要接敵陣形。從上午8點大清龍旗就在旗杆上飄揚,但此時一面嶄新的深黃色龍旗代替了定遠上原先那面用舊的龍旗升上主桅杆,前桅上的提督旗也換成了一面更大的。各艦幾乎同時掛出新旗,日方也迅速效仿。

這二十二艘戰艦,閃亮而嶄新的外觀和他們各自嶄新的旗幟,給人一種節日的氛圍,使人以為他們在進行友好會面。然而,鎮遠的盛妝之下確是另一番殺氣騰騰的景象。只見頭卷辮髮,赤裸兩臂,膚色黝黑的壯士,成群站立在甲板炮旁,等待廝殺。甲板上到處撒有細砂,以防滑倒。在上層建築和戰艦的腹部,送彈滑車旁,彈藥卷揚機邊和魚雷室內,人們各就其位。此外,在甲板上,不時可見有士兵四處卧倒,懷抱五十餘磅重的藥包,準備發射之時隨時補給。這些士兵為了使大炮操作敏捷,都以間隔排列。為了防止榴彈擊中爆炸,彈藥不能堆積在甲板上一個地方,甲板下面的氣氛更加緊張,因為在甲板上的人可以目睹前進的敵人,了解戰局變化,而在甲板下面,除了等待戰鬥開始的命令,觀察從舷側打入的敵彈之外,什麼也無從知曉。一旦開戰,相信所有士兵定能盡忠職守,但最初時刻無疑也會有些緊張。

兩隻艦隊在迅速接近。艦上一片沉寂,除了前桅的少尉在不停用六分儀測距,報告敵艦距離,並不停揮動信號旗。每報告一次距離,炮手都將照尺壓低一次,各炮手都手拉牽索,保持發射姿勢。從通風口可以聽到蒸汽機有節奏的響聲;所有消防管道都已接通,隨時準備撲滅可能的火災。現敵艦距我方大約為四英里,並迅速接近。“六千米”“五千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五百米”“五千四百米!”戰事爆發在即。每個人的神經都已綳到了極點,就在這時定遠艦前炮塔上升起的一團巨大白煙一下舒緩了大家緊張的情緒,“開火”。彈丸在吉野號前激起高高的水柱,鎮遠緊隨旗艦開火。現在是中午12:20,距敵艦,按鎮遠上的報告,為5200米;定遠號上大約為5300米。我方各艦相繼開火,大約五分鐘後日艦還擊。當日艦開火之時,我方三磅及六磅的“哈奇開斯”、“馬克西姆•諾典費爾特”速射炮也開炮還擊,一時炮聲隆隆。和我們一樣,日艦第一炮也打偏;從一片歡聲中知道我艦有一發12英寸榴彈擊中一艘日艦。鎮遠艦艦橋離水面大約有三十英尺高,此刻已被落於舷側敵彈掀起的浪花所浸洗。甲板上的炮手大多滿身是水,敵彈激起的海水猛如冰雹,撲面刺手,疼痛難忍。無數敵彈打在指揮塔十英寸裝甲板外,叮噹之聲震耳欲聾,十分惱人,處於指揮塔內的將士不得不以棉絮塞耳。

戰役前半階段,大清艦隊做為一個整體,保持着良好隊形,以6節速度前進——超勇和揚威仍然在最右側而且沒有就位。但濟遠上神經脆弱的艦長方(方伯謙),在敵艦開火後不久即逃離戰場。大約12:45分,我們在艦首看見該艦位於我艦艦尾三海里處,正朝西南旅順港方向駛去。我們艦上的炮手對她發出了一連串中國式的詛咒。該艦第二天凌晨2點到達旅順港(比艦隊大部隊提前了7個小時),抵港後即散布謠言說我們被日本艦隊包圍云云。當我們返港,方艦長聲稱他的整個炮列失靈,不得不撤離戰場以保護他這艘無防禦能力的軍艦。但在隨後技術軍官對其炮列進行的嚴格系統檢查則表明除了一門六英寸尾炮外,一切工作正常。一發炮彈擊穿了該六英寸尾炮的耳軸,把炮推離炮座。但由於炮彈從艦尾射入,可以斷定是在開始逃離後被敵艦擊中的,看上去,就像敵人對這個逃兵臨別輕蔑地踹了一腳。方艦長的無恥表現被廣甲艦長(吳敬榮)效仿,而此公拙劣的航海技能與他那如鼠的膽量不相上下;大約午夜時分,他們在大連灣外觸礁,雖據此公聲稱,在100海里的返航途中,他特意繞開該礁石一海里半,但沒成想仍不幸觸礁。該艦沒有受到任何攻擊,但幾天後當日艦試圖接近時被艦員自沉。我方艦隊一開戰就減至八艘。

日艦隊從我艦前方由左向右行駛,速度約為我艦的兩倍,因此我們互相對射。從圖中可以看出,日艦隊本隊在整個過程中比游擊隊更靠近我們。後者在到達我右翼時,轉向並向我右翼猛烈轟擊,超勇和揚威遭到最猛烈的攻擊。從一開始,這兩艘老式巡航艦就遭重創。戰艦上層建築有兩條通道,連接首尾的十英寸主炮。艦內的間壁都是木造,外觀很好,塗有厚漆。戰艦被擊中起火,火舌沿兩條通道蔓延,首尾兩炮被隔斷,而且彈藥供應也因此斷絕。做為絕望的掙扎,倒霉的戰艦儘力駛向最近的陸地。日本武裝運輸艦西京丸看出了他們的處境和意圖,遂向其靠來;就在這時大清鐵甲艦在遠距離向其發射數彈,而且準確命中;據日方報告,西京丸至少被命中4發30.5公分炮彈。此時平遠和廣丙,與其他在鴨綠江內的兩艘魚雷艇向其駛來,遂粉碎其企圖。

此刻游擊隊再轉向16點(180°)向港口方向返回,顯然是來救助赤城號,由於該艦靠我們太近,被打得劇烈搖擺,艦上主桅杆被打斷,炮台被擊毀,艦長以下悉數斃命,處境悲慘。我們現在(大約下午2點)還有6艘軍艦,分別是:定遠,鎮遠,靖遠,來遠,致遠,經遠——平遠和廣丙還未與我們會合。旗艦松島,率領本隊已經到我軍右翼,並也轉向,比睿,本隊最後一艦正好位於定遠前,已與致遠交火。她離前艦的距離在拉大,其艦長,大概看到他這條老艦已不能跟上大隊,而且已經着火,擔心繼續往前將遭到兩艘巨艦炮火的攻擊,以及隨後靖遠,來遠,經遠的襲擊,大膽的決定從我方兩艘巨艦之間穿插,在另一頭與其大隊會合。這着完成得很漂亮。當該艦從我方兩艦間穿過時,我們不用瞄準就向她開火。這幾乎不可能打偏,而從飛濺的碎片來看我們確實沒有。煙霧愈濃的從比睿的甲板升起,艦體同時劇烈搖擺。我們想到了怎麼“結果”她——如果我們用榴彈,她無疑就完了——例如,有一彈,從船頭斜穿至船尾,造成了一點小的損傷,如果用的是榴彈,結果可想而知。

從此刻起,我不得不說,大清艦隊陣形大亂。而日艦依然保持良好陣形,一頭是日艦本隊,另一頭是日艦游擊隊。而我們則處在兩者夾擊之下。這時敵本隊方向一變,繞到我右翼,二鐵甲艦也調轉方向保持面對敵先鋒艦。鎮遠始終如一,保持和旗艦的間隔和方位。此時,日本艦隊也看到了我二巨艦依然保持整齊陣形,鎮遠採取靈活射擊的策略,掩護定遠,使艦隊雖遇重創,但免遭滅頂之災。本隊此刻放棄了攻擊剩下四艘大清小艦,集中其五艘艦隻的火力攻擊我方兩艘巨艦。激戰再起,彈雨襲來,我艦火焰四起,但除一次危急外,其餘均能順利撲滅。有些敵艦使用麥寧炸藥的榴彈,其有毒的氣味可以立刻從其它火藥中分辨出來。有一艘敵艦,有一段時間,採用了一種叫“有指揮的舷側炮齊射”的打法:每門炮瞄準目標,而射擊通過一個電路統一控制,一按按鈕,各炮齊發。這種系統雖然對艦艇結構不利,但非常有效-這同時射擊的結果,可以導致同時多處着火,處理起來非常棘手。

我方陣形的混亂最終導致艦隊完全失控,致遠穿過我艦尾加入了來遠和其它右翼余艦。平遠和廣丙現在跟了上來,威脅赤城和西京丸。松島馬上給出信號,游擊隊立刻前往救援受威脅的艦隻。而就這個時候,致遠突然沖向日游擊隊艦群,可能想攻擊上述二艦。此舉雖然大膽,但確有魯莽之嫌。此後具體發生的事恐無人知曉,但可以肯定其吃水線下顯然中了一發十英寸或十三英寸的榴彈,戰艦重創,開始向一側大幅傾斜。雖說有點執拗,驍勇聞名的鄧艦長(鄧世昌)見已到了最後關頭,遂決心與敵艦同歸於盡,不惜一死,乃向敵艦群最大的艦隻衝去。敵艦重炮、機關槍彈如雨注。致遠艦體傾斜愈甚,終於在將到攻擊目標前傾覆。艦首下沉,螺旋槳直立於半空旋轉,然後沉沒,此景令人不禁想起當年英艦“勝利”號沉沒之時。艦上人員大半葬身海底。其中包括輪機長珀維斯先生,是一位紳士和富有效率的軍官,他也成了緊閉在輪機艙內而沉沒喪生者之一。艦上倖存者只有七人,他們依靠艦橋上的救生圈,被海潮沖向岸邊,其後被一隻帆船救起。他們對當時情況的述說,各不相同,無法採信,但唯有一點說法一致,既,鄧艦長平時飼養一頭猛犬,性極兇猛,常常不聽主人之命。致遠沉沒後,不會游泳的鄧艦長抓住一塊船槳或木板,藉以逃生。不幸狂犬游來,將其攀倒,手與槳脫離,慘遭溺亡。狂犬亦亡。這也許算是有史以來唯一一例主人被自己的狗淹死的記載。

此時本隊圍繞我們攻擊,距離從大約2800米(兩英里)到1000米不等,有時可能更近。大約下午3點左右,松島逼近至離鎮遠1700米處,我艦從一門12.2英寸主炮向她發射了一枚5倍口徑的鋼彈,裝葯約90磅。日艦中彈,爆炸的硝煙從艦上升起,緊接着一團更大白煙騰起,把她從我們的視野中完全掩去,我們的炮手發出滿意的歡笑聲。這一炮確實給松島造成巨大的損傷。從日方報告得知,13英寸加農炮被徹底報廢,爆炸橫掃甲板。堆積在甲板上若干該炮的炮彈被引爆,對在場的日艦炮手而言,這可真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一炮,49名官兵當場陣亡,另50多人負傷。槍炮大副被炸到海里,艦上只留下他的一頂軍帽和望遠鏡。

此後,本隊向東南撤退,看來已無心戀戰。我方兩艘巨艦追擊。當他們走了兩三海里後,本隊突然迴轉,包圍我們,然後用也許那天最密集的炮火向我們發起攻擊。此刻我們打完了所有6英寸炮彈,一共打了148發。餘下都是12英寸炮彈(其中一門主炮已經癱瘓),共25枚鋼彈,其榴彈也打光了。定遠上的情況差不多。再有半個鐘頭我們就將彈盡,到時只能依靠敵人的仁慈了;敵人船速快,我方慢,追擊我們毫無問題。我們此時只能小心的射擊,由於沒有榴彈,能給敵人造成的損失非常有限。此時大約到了5:00。日艦又炮擊了大約半個小時,然後撤離,我們向她打了最後一發炮彈,保留剩下三發以便危急關頭再用。日艦下午約5:30的這個撤退始終是個迷。因為日方不可能注意不到我們艦首和艦尾的6英寸炮早就沉默了,而且我們打得很慢。如果他們再多戰一刻鐘,我們所有的炮都將沉默,戰艦將失去防禦能力。而敵人並不缺炮彈,就象他們最後時刻表明的那樣。

我們現在轉回來,集合艦隊余艦。這些艦被游擊隊打得很慘。在掩護完西京丸,比睿和赤城,游擊隊掉轉艦頭攻擊已經燃燒了一陣的經遠,吉野和後續艦在近距離(約2000米)向經遠發起攻擊。吉野艦首三門6英寸速射炮向經遠傾注彈雨。一枚接一枚100磅榴彈撕開她的側舷。經遠被打得劇烈搖擺,就象個醉漢,然後燃起熊熊烈火,緩緩沉沒。

這期間三艘癱瘓的日本軍艦已撤往大同江。在擊沉經遠之後,游擊隊即被本隊召回,否則來遠和其它各艦也難逃滅頂之災,因為此時鐵甲艦已經彈盡,無力再保護他們。日落之時定遠,率領彈痕累累的鎮遠,來遠(還在奮力撲救差不多要吞噬她的大火),靖遠,平遠,廣丙向旅順返航。暮色下,還在燃燒超勇艦的火光蒼白的照在月光倒映的海面。五艘日艦仍在我們的視野內直到暮色降臨,他們看來也無意再戰。事實上,兩國艦隊都已戰至精疲力竭。

我屢屢聽到這樣的疑問:日本為何能取勝?我的答覆如下:日本軍艦比較優良,而且其中大多數,擁有供應充足且質量精良的彈藥;擁有更出色的指揮官和一樣優秀的士兵。至於說訓練水平,雙方半斤對八量,都不算好,但正如日本人自己承認的,清軍要勝過日軍。因除六磅以下的輕炮外,日軍炮彈的命中率約為百分之十二,而清軍為百分之二十以上。在戰鬥中清軍的速射炮只有廣丙的三門五十磅炮,而敵艦卻擁有能不斷傾注彈雨之利。此外濟遠和廣甲幾乎一彈未發便逃走,超勇、揚威二艦過早癱瘓,無從表現,敵以十二艦對我八艦,眾寡懸殊不可同日而語。

在由衷的欽佩日本水手的勇氣和他們指揮官的膽識的同時,在此我也必須替被輕視了的大清水兵辯護。日本水兵在整個戰役中堅守炮位;但他們的甲板從來沒有遭到連續密集彈雨的襲擊,如大清艦隊方面所遭受的那樣。如果他們也遭到同樣的攻擊,情況不會和大清方面有任何差異。我方炮少,特別是速射炮,日方也沒有可能遭受這種攻擊;而對於兩艘鐵甲艦而言,密集的彈雨雖連續不斷掃過其上層建築,但將士仍在儘力奮戰,以幾例略表。

十二英寸炮炮手執牽索正在瞄準之際,被打來的敵彈擊飛頭顱,粉碎的頭骨打在周圍炮手的身上。一士兵見其仆倒,立即伸手將其扶住,然後將軀體移交給後面士兵,自己取而代之,緊握牽索,矯正標尺,繼續發炮射擊。

鎮遠槍炮大副的弟某某,由於炮長的勸說,此次隨艦同行。戰鬥一開始,被指定在露天炮塔炮後的位置工作。他熱心盡職,毫無懼色。不久見炮長受傷,立即攙扶其兄一起走下甲板,纏好繃帶。然後安心返回原來戰位,直到戰鬥結束,一直堅守崗位。這次戰鬥,所有露天炮塔的人員全部受傷,只有他一人稍受輕傷,真是萬幸。

戰至中途,來遠艦尾起火。火勢熾烈,舷側炮已被火焰包圍,無法使用,但艦首炮仍可操作。水兵多數都急奔後甲板竭力救火。此時艦腹內輪機艙因其上面火勢猛烈,不得已關閉通風管。在黑暗中從上甲板到鍋爐室,由傳話筒聽取命令。艦內人員忘卻身處二百度高溫的包圍之中,專心職守達數小時。不久大火撲滅,但這些勇敢大膽的輪機艙人員多數雙目俱盲,無不焦頭爛額。此時艦上沒有一名軍醫,只好等軍艦返回旅順再行救治,其間痛苦可想而知。如果允許我多談,此類事例實不勝枚舉。

當鎮遠的前甲板被致命的大火覆蓋之時,有號召召集士兵志願與一軍官前往救火。而此刻救火之處正是三艘敵艦彈雨密集之所,即使如此,眾壯士依然欣然領命,奔赴虎穴,無一躊躇。回歸之勇士皆披戰傷。不,他們不是懦夫。誠然此間確有懦夫,正如世上每場戰役皆有那樣;但在這裡,和其它所有地方一樣,也有無畏的勇士讓這些人相形見絀。

戰鬥結束,開始清點損失,此時各艦損傷確實慘不忍睹。在鎮遠艦的前桅樓駐有測量軍官一名,操縱兩門一磅“哈奇開斯”炮的水兵五人,已久不見回應。樓側兩個被打穿的彈孔似乎暗示這無聲的原由。登上一看,才知桅樓被一榴彈打穿,眾將士皆已陣亡。

艦首六英寸克虜伯炮手們由於意外的幸運,撿了一命。該炮在打完二十四發,拉開炮尾,準備裝填第二十五發之際,尾栓滑出,脫落在炮側,不能使用,大炮作廢。炮手們因無工作,遂向露天炮塔請求指示,當即被指令填補十二英寸巨炮之空缺。然而當他們離開所駐炮塔不久,一發十英寸榴彈就在他們炮下爆炸,炮盾內彈片四處飛散,接着又一發打穿炮盾而爆炸。勿庸贅言,方才如果他們稍稍躊躇,恐無一活命。

可以肯定的說日方損失遠比他們聲稱的要大得多。他們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來修補艦體,用塗色的帆布擋住彈孔,巧妙的阻止外國人採訪,已免讓人發現他們的重要損傷。反之,大清諸艦為了修理,在旅順停泊期間,可以允許自由參觀。我艦在旅順東港停泊數周,艦內各炮炮口周圍都纏以紅布,以示吉利。只有濟遠沒有這種儀式性的裝飾,遠離諸艦,恥辱的單獨泊於西港。

在黃海海戰中被鎮遠艦徹底擊毀的松島號主炮炮台

日本人聲稱他們贏了鴨綠江戰役,這並無不當。但奇怪的是日本艦隊卻率先退卻,其企圖破壞我陣形的勇氣,隨着日落一併消散。絲毫沒有進行夜戰的企圖,這一點已見上文。清軍上溯江口的四隻魚雷艇仍在鴨綠江上,如日軍報告所言對其構成巨大威脅。而像伊東中將這樣智勇的指揮官怎會容忍這兩艘艇和我們一起威脅他而不採取措施。日軍報告又說“估計敵艦將駛向威海衛,我艦平行尾隨,以待翌晨攻擊,狙其入港”。但請注意,我軍為何要捨近求遠去威海衛呢?要知道威海衛比旅順港遠80哩,那裡除有適於小修理的設備外,修理艦船必要的船塢、船廠均無;而旅順則與此相反,不僅設有修理軍艦的工廠和機器,而且各種必需品儲備充足。這個判斷顯然不合常理。而且我艦隊掉轉航向-在天黑前,直駛旅順港-應該早就告訴日艦我方的目的地。恐怕日本方面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次晨,日本一艦隊自大同江開來,大概是沒有參加前日戰鬥的一隊。他們巡視戰場後,竟向揚威燒焦的殘骸發射了一枚魚雷,這就象在死老虎身上再踹一腳般可笑;而先前在鴨綠江上游的數只運輸船、四艘炮艇和四艘魚雷艇卻絲毫未遭襲擊。約五天後平安返回旅順和大沽。

正如所料,對此次海戰的研究將為造船工程師和海軍提供豐富的經驗。口徑四點七英寸以上的高動能速射炮,及大裝葯榴彈的毀滅性殺傷力在海戰中的地位已經確立。但三磅以下的速射炮即使命中,實際損害也很微小。我主張除魚雷艇外,任何軍艦均不必裝備。

而另一方面,對於軍艦的防禦力,清軍的兩艘鐵甲艦表現出色。該艦十四英寸的艦體裝甲和十英寸的指揮塔裝甲,雖遭無數據稱能穿透三十英寸鐵甲的敵十三英寸加農炮和十英寸的阿姆斯特郎炮,以及其它口徑各炮的轟擊,但無一彈穿透深度超過四英寸。然而與厚裝甲良好的防護效果相反,薄鋼板被證明完全不起防護作用,一二英寸厚鋼板防護的炮盾和指揮塔只能成為戰鬥人員的陷阱。如上所述,兩鐵甲艦由於卸掉重炮炮盾而挽救了許多生命。豐島之役,濟遠的指揮塔被由3000米遠射來的一發四點七英寸榴彈對穿,結果炸得塔內人員血肉橫飛。因此我認為防禦裝甲至少需要四英寸厚,否則等於沒有防禦,這看來是應該吸取的教訓。

在這場戰役中,火災在海戰起的作用已經很明顯啦。配置方便之所並且防護良好的消防管道顯得極其重要。在鎮遠上,由於消防管道早已接好,而且抽水機一直運轉良好,多次成功挽救了戰艦的生命。充分作好準備,做為一個原則,在火苗蔓延之前將其撲滅,而在這場戰役中,水兵們非常出色地在短時間內把災患消除。雖然在戰鬥結束前,每段消防膠管都已多處被敵彈打斷。

另一個從實戰得到的經驗是,指揮塔應該置於何處?鎮遠艦的指揮塔高高位於兩門主炮炮塔之間,戰鬥中,指揮塔被無數敵彈命中,這些炮彈有的破碎,有的爆炸,以致命的碎片反彈灑入炮位,造成的傷亡占這些炮位上人員總傷亡的三分之二。

此外,戰鬥一開始,各艦的信號升降索就幾乎全被打斷或燒毀。鎮遠上的是幾乎一個不留。第二天進旅順港時,只見到彈痕累累的一片小旗,在前桅的桁端飄動。因此要考慮為信號手,在能完全看見指揮塔的地方設一處裝甲保護區,命令可在塔內用粉筆在板上標出信號碼傳遞,信號手據此把信號旗順着鋼桅懸起。

此役中人們對魚雷艇的作戰活動有大量誤解。參戰的兩魚雷艇中,大型的福龍歸蔡廷干指揮。蔡早期留學美國,是一名勇敢剛毅的指揮官。據蔡報告,福龍與平遠、廣丙、左一先後開赴戰場,下午二時稍過,和廣丙會合。他說:

“……成單縱列的五艘日本軍艦和定遠、鎮遠戰鬥方酣……距我艦有五六里。西方可見余艦煤煙……我們即駛向橫隔我與主艦隊間之日艦。相距至三千碼左右,平遠開炮??似命中敵一較大軍艦……現在廣丙亦開始射擊……此時,鎮遠一彈命中敵艦,敵艦旋即被白煙籠罩,火焰衝天……。正直此時,敵武裝運輸船一艘出現我艦前方,橫越我艦首,欲駛向在大鹿島西南方坐礁並正燃燒的我友艦(揚威)。廣丙當即向其開炮,運輸船回擊。福龍見此以直線突進,約至四百米處,發射一枚魚雷,偏右未中,敵亦轉舵迴避。……不久打出第二發,從船舷附件十五英尺處通過,亦未中。……其後,以‘哈奇開斯’炮和‘加特林’炮進行猛射,敵亦還擊,炮彈從我們頭頂飛過。……至此,本艇向右轉,於敵艦左舷三十或五十碼處,從舷側魚雷管又發射一枚魚雷,以為此次定能命中,結果落空,魚雷從船底穿過。以後,運輸船向南方駛去,與日本艦隊會合,此時大約下午3:30至4:00之間”。

福龍的魚雷至此全部打光,最後的魚雷也從西京丸船底穿過未中,可能是由於福龍號轉舵之際,船體向一面傾斜,舷側魚雷深入水中所致。左一發射的魚雷也未奏效,敵艦都平安躲過。

大清艦隊現在已成往事,許多英勇的人們隨它消逝。他們曾徒勞的試圖挽救自己國家的榮譽和自己的命運,但他們的努力卻被岸上那些官吏的腐敗,出賣和無能斷送。在這些為國捐軀的人中首推提督丁汝昌,一位勇敢的戰士和真正的紳士。在被自己的同胞拋棄,奉濫命而戰,終至戰敗,以至他最後不得不在降書上簽字以挽救他那些將士的生命。他也想過拯救自己的生命,知道他那冷漠的祖國不會比他的敵人更加仁慈。苦澀?是啊,午夜時分,當這位受傷的老英雄欲飲鳩長逝之際,回首往事,那感受必定無比苦澀。

附:為大清海軍而死的美國青年馬吉芬

(來源:山西新聞網;作者:劉潤生)

“我跨越大半個地球來到貴國,就是想為大清服務。”

“那你準備做什麼工作?”

“我希望指揮新購的魚雷艇加入長江的防衛艦隊。”

這是李鴻章面試美國人馬吉芬的一段對話。

立志從軍遠渡重洋

馬吉芬何許人也?他是一個為中國海軍而生、為中國海軍而死的美國青年,死時年僅37歲。

1860年12月13日,馬吉芬生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一個背景顯赫的軍人世家,祖父參加過獨立戰爭,父親參加過南北戰爭。馬吉芬也跟隨父輩從軍,17歲就考上了印第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

1884年,美國國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規定每年只有12名畢業生可以到海軍服役。同年畢業的馬吉芬沒能考進前12名,只能拿着1000美元的安置費回家當替補。

這一年,中法戰爭爆發。馬吉芬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為了迎戰法國,李鴻章在福州開辦了水師。不想放棄從軍夢的馬吉芬十分興奮,將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中國。

1885年4月,馬吉芬搭乘“力士”號海輪航行了4個月抵達天津城外港口,可是一上岸,他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戰爭結束了。

馬吉芬很是失望,但他仍然想在中國海軍謀求一職。於是他通過美國副領事之手,把精心撰寫的求職信遞給了李鴻章。隨後,李鴻章給了他一個面試的機會。

面試比較順利,不過,就在馬吉芬以為“馬到功成”之際,李鴻章突然關心起他的年齡,馬吉芬回答25歲。李鴻章一下子板下了臉,說男子“三十而立”,馬吉芬無法承擔重任。在馬吉芬的再三懇求下,李鴻章才同意如果馬吉芬能通過軍械局水師學堂的多學科評估考試,就讓他到中國海軍服役。

兩天之後,天津水師學堂專門為馬吉芬進行了一場“公務員考試”。在美國海軍戰爭學院學習了7年的馬吉芬雖然只答對了所有卷子的60%,但這樣的結果已讓中國考官十分滿意。但是,李鴻章仍然無法放心將魚雷艇交給一個外國人指揮,只讓馬吉芬擔任天津軍械局教官。

在天津軍械局任教的日子裏,馬吉芬培養出後來參加中日甲午海戰的很多中國軍官。卻只得到130兩白銀(按照當時匯率為1800美元)的年薪。不過,雖坐擁職位之便,馬吉芬也不曾在購買軍火時貪過回扣。正是這樣,李鴻章開始賦予馬吉芬重任:委任他帶領中國官兵團前往英國驗收訂製軍艦,接受他關於在威海創辦一所新型水師學堂的建議,並對他委以威海水師學堂總教習的重職。

含冤替罪偷渡回國

就這樣,馬吉芬在中國一待就是10年。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馬吉芬被任命為“鎮遠”號戰列艦的幫帶(相當於副艦長),參加了“黃海中日海戰”。

馬吉芬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1894年9月17日,他由一名教習變成出征的戰士。馬吉芬經常提議要“先發制人”,不過,他發現中國人在海戰中的戰略一直是“避敵保船”、“持重防守”,這一點讓馬吉芬百思不得其解。

“鎮遠”艦遭到3艘日本戰艦合圍。一時間,中日雙方的戰艦比例很快由12比12變成8比12。與此同時,丁汝昌所指揮的戰艦在日艦合圍夾攻之下已經千瘡百孔。於是,馬吉芬命“鎮遠”號逼近日本艦隊以分散日軍火力。日軍旗艦“吉野”號被吸引後向“鎮遠”艦開來,馬吉芬命4門克虜伯主炮全線開火,“吉野”因此喪失戰鬥力,帶領兩艘日艦撤退。

然而,回頭間,身負重傷、雙目幾近失明的馬吉芬見證了那個震撼人心的場面:彈盡後的鄧世昌率“致遠”號與正在逃離的“吉野”號日艦同歸於盡……隨後,他在昏迷中被抬進船艙,留下一張頭裹棉紗、滿身是血的照片。

1895年2月17日,日軍攻破了威海衛,北洋水師全軍覆沒。還在思索中國為何迅速潰敗的馬吉芬聽到一個消息,中國朝廷把戰爭的失利算到他這位洋顧問頭上。作為軍人的馬吉芬,知道這樣的結局對他意味着什麼,於是偷偷藏身於一艘美國貨輪,偷渡回國。

為海軍正名,卻成笑談

回國後,身負重傷的馬吉芬被送進了醫院,人們知道他曾為一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帝國而戰,稱他為“馬吉芬少校”。

中日甲午戰爭是亞洲第一次現代化軍艦之間的海戰,西方國家關注的只是中日雙方的艦艇對於戰爭結局有什麼樣的影響。中國海軍戰敗後,西方各國輿論都認定日本海軍訓練有素、英勇善戰,而中國海軍則是統帥指揮不力,軍人素質低下。

馬吉芬為了給與自己並肩作戰的中國軍人“正名”,他開始四處演講,他要讓世界知道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中國海軍到底敗在哪裡?

馬吉芬在他的著作《鴨綠江外的海戰》中有一段話:“中國海軍,不是你們所說的那樣貪生怕死、昏庸無能。我們的同胞,總是在侮辱中國海軍。可是,逃跑的僅是1艘輕型巡洋艦、1艘炮艦。絕大多數中國海軍,都在奮力與日本艦隊拼殺。雖然,我們處於技術上的劣勢,但不要在侮辱我們,我們和那些陣亡將士,應該得到美利堅同胞的尊重。”

由於在戰爭中馬吉芬的大腦受了重傷,他的同胞認為他精神有些問題,因而他的努力被認為是瘋狂之舉,他所說的話也被當成笑談。因為人們只看戰爭的結果——割地賠款的《馬關條約》。

馬吉芬對於中日甲午海戰的講述,一開始還是新聞,後來被當做瘋人瘋語。這也因為馬吉芬本人在醫院中表現出了一些瘋狂跡象:他煩躁不安,還揚言要殺人。他的病歷中寫着:“右眼視神經損傷,耳鼓膜損傷,肋部、臀部仍有殘留彈片。”

馬吉芬想不通他所敬重的丁提督為何會有這樣的遭遇:丁汝昌在死前早已被革了官職,朝廷讓他繼續指揮作戰,只因無人能接替他。而丁汝昌死後,光緒帝還下了“籍沒家產、不許下葬”的聖旨。馬吉芬在回憶起丁提督時寫道:“在夜半孤燈之下,左思右想,飲鴆而逝。老英雄當時的感情究竟如何?”

1895年2月11日,彈盡糧絕的丁汝昌,拒絕了日方伊東佑亨和瑞乃爾的逼降,服毒自盡,為國捐軀。

兩年後的同一天,馬吉芬選擇他敬仰的丁提督殉國的同一天,在紐約曼哈頓的一家医院裏開槍自殺。人們看見他的病床上留下了一張紙條:“我的心屬於中國,屬於北洋水師。”

按照馬吉芬的遺囑,他下葬之時,遺體着“北洋水師”軍服,棺木覆蓋的是他從中國帶回的、曾在“鎮遠”艦上懸掛過的中國海軍軍旗——黃龍旗。

馬吉芬的墓碑,背面雕刻有中美兩國國旗,正面寫着:“謹立此碑紀念一位深愛着自己的祖國,卻把人生獻給另一面國旗的勇士。”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來源:北洋文庫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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