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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家祺:趙復三萌生了進修道院養老的想法

一九八七年,在胡耀邦倒台後,鄧小平發動了“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當時,我在鮑彤領導下的“政治改革辦公室”工作。趙復三是社科院副院長。大概是一九八七年五、六月份,趙復三把我從鮑彤那裡叫回社科院談話,了解李怡主編的《九十年代》雜誌上邱垂亮一篇文章的背景,題目是《與嚴家祺談政治體制及政治改革》。邱垂亮是澳大利亞昆士蘭大學教授。
 
趙復三
這篇文章是邱垂亮到北京時我們談話記錄。
社科院新造了近二十層高樓,寬敞明亮,我們就在辦公室談話。第一次見到邱垂亮,與他談話時,我小心翼翼,沒有講什麼“多黨制”、“三權分立”之類話,事後也沒有感到談話有什麼問題。我只是談到“人民代表大會的提名、選舉、議事表決程序有問題”、談到“國家權力的制衡”、“黨的集體領導和政府首長責任制的關係”、談到“黨的命令不能對全國人民有約束力,只能對黨員有約束力”。在談到“人道主義”問題時說,“馬克思主義和人道主義不能講誰高於誰,都同樣是人類文化的寶貴成果”,並引用維克多・雨果的話說“人道主義高於革命”。沒有想到,這些話,到胡耀邦倒台後就成了“資產階級自由化言論”。
當時,“自由化分子”除了方勵之、劉賓雁、王若望外,鄧力群還向鄧小平上報了一個“十二名自由化分子”名單,有于光遠、於浩成、王若水、吳祖光、吳明瑜、李洪林、孫長江、張顯揚、張賢亮、蘇紹智、管惟炎和我。
後來才知道,我的“自由化言論”原來是從《九十年代》上摘下來的。
趙復三向我了解《九十年代》文章的“背景”後,整理了一篇我的談話記錄稿。幾天後,趙復三又找我,要我把前一次他與我談話的記錄稿看一下,是否記錄有不準確、不妥當的地方,趙復三讓我拿回家修改,修改後再“上報”社科院上級領導。在這次與趙復三談話時,我直截了當向趙復三要房子。
毛澤東、鄧小平時期的中國,國家機關和事業單位職工的住房是分配來的。我在社會科學院乾麵衚衕宿舍住了十八年。我家與另一家同住一個單元,共用一個很小的廚房和衛生間。如果兩家人同時在廚房裡做飯,就擁擠不堪。錢鍾書與濮良沛兩家,也是兩家共住一個單元,因為擁擠和摩擦,經常發生爭吵,而且打了起來。
在一九八五年前後,社科院曾分給我離頤和園不遠處四間房子,我嫌離社科院太遠,沒有要。我想,趙復三代表院部找我談“自由化”問題,可能要倒霉,如果這時不要房子,今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鼓足勇氣對趙副院長說,我在乾麵衚衕兩家住一個單元有十八年了,住得很難受。我當時也是“研究員”,按規定,可以分配到三至四間住房,要求社科院能解決我的住房問題。
趙復三是我的“頂頭上司”,他找我的談話記錄稿,讓我看和修改,就不容易了。因為一般上報的“材料”是不給“被整的人”看的。趙復三對我“網開一面”,在“反自由化”的情況下,我提出要房子後不久,很快就分了一套社科院大樓後面的三大間新住房給我,離王府井只有十多分鐘步行距離。這是《九十年代》文章換來的新住房。
我之所以敢於在“整”我時向副院長趙復三提出要房子,原因是我知道作為“老百姓”的趙復三也有過住房困難。
“文革”結束後不久,趙復三是一個普通“老百姓”,社會科學院分給他一間房子,不知什麼緣故,出了差錯,分房的主管同時把這間房子分給了另一家,正所謂“一室二主”。趙復三為了與另一家人“爭”這一間房子,兩家人就輪流“背對背”坐在空房子的水泥地上,看誰有耐力,以便最終得到住房。因為當某一家沒有人在“空房子”里時,另一家就可以立即把傢具搬進去“佔領”整個房間。這樣,在社科院院部不知情、兩家在沒有發生“暴力衝突”的情況下,就“和平解決”了“住房爭端”。
在我進入新住房的一天,我不禁想起了趙復三坐在空房子的水泥地上的情景。趙復三在“六四”前,還是中國在聯合國民教育科文組織的代表、全國對台學術交流“主管”;“六四大屠殺”發生,聯合國民教育科文組織的最高權力機構——執行局在巴黎舉行會議,停止了原定議程,專門討論中國發生的“六四”事件,趙復三作為中國代表,對暴力鎮壓表示“震驚”並悼念死難同胞,趙復三因為這幾句話,改變了他的一生,之後不得不流亡法國。在流亡法國時,有人竟懷疑他有什麼特殊“背景”。我多次為趙復三辯解,公開接受記者採訪時為之闢謠。一個因在聯合國民教育科文組織會議上公開反對“六四暴力鎮壓”的人,在西方世界還要受到懷疑,內心會多麼難受。幾經周折,趙復三後來來到了美國,先在大學教書,翻譯出版了弗里德里希希爾的《歐洲思想史》和馮友蘭用英文寫的《中國哲學簡史》。後來,與耶魯大學下屬一個圖書館的女館長共結連理,這位女館長也有一段逝去的婚姻,是趙復三在半個世紀前的初戀情人。
【註:姚琮說:“趙復三的二女兒在法國南部有個朋友和總統府有些關係,通過關係,法國文化交流中心的總幹事安排趙去了德國一個畫家在鄉間的莊院。在那裡躲避幾個月,又輾轉到比利時教中文的大女兒家。在歐洲呆了一年多,最後到了美國俄克拉荷馬大學。在法國、德國、比利時、美國、加拿大等地逃亡流浪了10年,趙復三從俄克拉荷馬大學退休後又回到比利時,孤苦伶仃的生活,使他萌生了進修道院養老的想法,這是1999年。最後由美國耶魯大學的陳曉嗇教授,慧眼識英雄,親自到歐洲把他領回美國的家,並結為連理。兩位老人,相依為命,相濡以沫,終於互相有了照應。”】
現在趙復三伉儷都年事已高,每天在森林中散步,鶼鰈情深,幸福美滿。他們住在耶魯大學附近一棟獨立樓房裡,房前屋後綠樹成蔭,花園裡種滿了鬱金香、牡丹、玫瑰、菊花,一年四季鳥語花香。趙復三依然關注着中國,我從他的許多信件中,看到一位傑出的思想家,站在“比較文明”的高度,分析中國和世界的各種變化。與趙復三的聯繫,使我仍然感受到以往社科院的那種學術氣氛。
(2012-4-24,原題是《趙復三二三事》)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來源:蘋果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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