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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王立軍》9 被黑打的無辜者

九、被黑打的無辜者
(一)
早在二十多年前,領導安排我去採訪了重慶市政府第二招待所的保衛幹部忻建威。招待所與其說在風景秀麗的小泉公園裏,不如說遠在郊外的農村。那兒四周都是農民、農田、農舍、農院、農作物,又沒有高牆電網,招待所很不好管理。可是,忻建威負責保衛工作後,卻把它管理得井井有條,連招待所種的蔬菜也沒掉一棵。
忻建威最令人信服的工作方法就是敬業,就是與四周群眾打成一片,形成群防群治網絡。為此我寫了一篇題目為《平安使者忻建威》的長篇通訊,首發於一九八0年元月二日的《重慶日報》頭版。
後來,忻建威當了警察,做戶籍工作,我又先後三次採訪了他。在作記者期間,我先後採訪了數十位警察,最受我感動的社區警察只有兩個,一個是九龍坡區的徐曉琴,另一個就是忻建威了。可以說,每採訪他一次,我就感動一次,因為他每天總是在琢磨如何把工作干好,如何使轄區平安,如何讓老百姓滿意。通過與忻建威,以及他轄區群眾的接觸,我還發現了忻建威性格耿直坦率、為人忠厚正派、辦事廉潔奉公和樂於幫助他人等許多優點,我當時在《人民滿意就是我的追求》一文中就寫道:"警民魚水情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就是千千萬萬個像忻建威一樣的警察一點雨一點濕地干出來的。"
再後來他的信息還不斷傳入我的耳膜:調市局辦公室任科長、被晉級為副處級偵查員、為王立軍當秘書、擔任指揮中心副主任、到九龍坡分局工作等等。
有次我去九龍坡分局公幹,想見見他,就向一位領導打聽,領導說不清楚他在什麼部門。我非常納悶,作為一個名聲在外的大活人,單位領導怎麼可能不知道其去向呢?我繼續詢問,終於有人私下秘密告訴我說,忻建威被抓了。問什麼原因,七說不一,傾向性的說法是與後來被打成黑社會的分局政委周窮有染,是"黑社會骨幹分子"。我第一反映就是他被"黑打"了!我雖然對忻建威不完全了解,但我堅信像他那樣純樸的共產黨員不可能是什麼"黑社會"的。於是我開始打他的電話:停機;詢間他的同事:不知其下落;打聽其家人:不知去向。此時此刻我相信他出事了,因為有外地記者曾經這樣描寫道:"打黑以來,重慶不少人突然之間無法聯繫了,誰也不知其蹤跡,十之八九被抓了。"他出了什麼事呢?這個問號從此高高地懸掛在了我的心間,直到兩年後的前幾天,我從一位朋友那兒才知道了他的一些大概情況。朋友說忻建威被當成"黑社會"抓了,關了三百三十天又放了,說不是"黑社會"的,搞錯了。但被折磨得不像人了。出來時他不服,提出上訴,有領導找其談話時威脅說:你妹妹還在當警察,你不為自己着想,可要為妹妹着想啊。專案警察雄風把忻建威吊起打,致忻建威雙耳失聰。忻建威說如果不是自己身體好,早被他們打死了。雄說:"你算什麼,重慶市公安局的官員老子打了不少,你是最小的。打你不為別的,就是要你吐出你的幕後操手,公安局原來那些領導朱明國、劉光磊、文強、楊增渝、王華剛、王雲生、彭長健在背後是如何給我們老大(王立軍)使絆子、出難題的?你在當中充當什麼角色?" 
為了弄明真相,我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不接。後來朋友告訴我,他不敢接陌生人的電話,他還處於高度戒備和驚嚇之中,你先給他發個信息,知道是你他肯定會回話的。果然,信息發出後馬上就有了回音。他哀怨、痛楚的聲音剎時就牽動了我的心,使我產生了馬上就想見到他的強烈的願望。然而,當我第一眼看到他時,差點沒認出來。他不但老了一大節,而且精神萎靡,氣色不佳。在我的印象中,忻建威是彝族人,身體很棒,幼時學過武術,當保衛科長時曾一人打翻過七八名流氓。兩年前,忻建威以王立軍秘書的身份,陪王立軍到分局視察時,我與他握手,還感到他精神抖擻,渾身都是力量。當時我就想,王局長這位秘書選對了,起碼他可以保護領導的身體安全。沒想到兩年不見,今天我握着他的手時,手指軟弱無力,手心虛汗淋漓。說話的語速也減緩了許多,像正處於一場大病之中。
看來,朋友沒有亂說。
(二)
二 0一一年四月十七日是個黑色的星期天,因為一場人禍從天而降,把忻建威從人間砸入了地獄。忻建威還清楚地記得,那天他本來是輪休,聽說科里有事,他就到單位主動加班了(到五洲賓館開會)。中午時分,分局政委周窮給忻建威打電話,說有事找他,叫他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結果一去不返。
一走進周政委辦公室,忻建威就感到氣氛不對頭,幾個陌生人就用不懷好意的目光往他身上瞅,然後掏出一張"雙指"決定讓他簽字,說他有嚴重行賄受賄行為,要帶他去紀委接受審查,還要當場搜查他的辦公桌。忻建威一聽,頓時就火了,他憤怒地把"雙指"決定撕得粉碎:"你們是什麼人,請示意證件。"忻建威質問對方。因為他在市局大院混了十幾年,各部門的人基本上都認得,而這幫人全是生面孔。然而,忻建威的合法權宜沒有得到尊重和維護,對方馬上宣佈:"忻建威因涉嫌嚴重行賄受賄,按紀委指示,予以雙指!"
"胡說!"忻建威如五雷轟頂,"證據?你們有證據嗎?這可是共產黨的天下喲,你們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信口雌黃,栽贓誣陷,還無緣無故地抓捕共產黨員、人警察察,你們也太放肆了!"
"沒什麼,說得清楚的,"周窮在一邊勸慰道,"白的就是白的,怎麼抹也抹不黑。"他太樂觀了,想要"抹"你,什麼都可以抹黑。
不由分說,四五位彪虎大漢一擁而上將忻建威連拉帶推押上了專車,說去紀委,可汽車明顯在郊外轉圈。轉着轉着,就有人把一個黑色布套罩在了忻建威的頭上。此時,忻建威還有些清醒,就說:"我曾經是王立軍的秘書,你們也敢抓?誰指使你們這樣乾的?王局長知道了不脫了你們的警服才怪?" 忻建威聽到一陣訕笑,然後有人大聲說:"你別天真了,抓你是奉最高機關、最高領導的命令。" 忻建威一直想:最高機關?哪裏是最高機關?中央機關嗎?最高領導?誰是最高領導?不會是胡錦濤吧?自己有什麼事能驚動最高機關和最高領導呢?他打開記憶的熒光屏全方位掃描了好幾次,可怎麼也沒找到能與最高機關、最高領導扯上關係的事呀。
想着想着,車停了。他被推下汽車,推進了一個漆黑的小屋就開始拍照、搜身。搜去了現金、工資卡、手機,以及拴褲子的皮帶。從此,他失去了一切自由;從此,他成了打黑者任意擺佈的"囚徒";從此,他連自己的姓名也不准呼喊了,被編成了一個序號(九號);從此,他的一切權利被剝奪;從此,他失去了做人的起碼尊嚴;從此,他過上了暗無天日的日子。打黑人員把他架上鐵椅,要給他戴手銬、腳鐐。他拼命反抗:"你們這是幹啥?我可是堂堂正正的人警察察喲,你們這樣干是違法的喲。"在那種環境裏,在那些利令智昏的打黑人員眼裏,哪還有什麼法啊!他們把忻建威完全當成敵人,當成罪犯,一陣拳打腳踢,致使忻建威昏厥,然後用手銬、腳鐐把他固定於鐵椅子上。稍有清醒後,忻建威聽到了清晰的槍栓聲、狗吠聲。他感覺自己離開了主城,好像去到了非常偏僻,非常寧靜的郊外。他微微睜開雙眼,見那是一間只有七八平方大小的全封閉的黑屋, 屋內除一張他坐的鐵椅,一張單人床,審訊人員用的桌子、凳子,以及一群轟炸機般嗡嗡亂叫的蚊子之外,其他連一片紙也沒有了,連房間裏的電線也被扯斷。而被子、枕頭全部發潮、發霉,發臭。其實他不知道,那就是重慶"打黑"專案組私設的監獄之一。
接下來,他開始過上了連續三輪非人的日子。
第一輪九天九夜。
忻建威被鎖上鐵椅後,在那上面一鎖就是九天九夜。房間沒有空調,不准看書、看報、看電視、不准與審訊人員之外的別的其他任何人員交談、不准睡覺。這與當年蔣幫特務對待共產黨有過之而不及!
審訊人員每次上二人,每次兩小時。他們五六十人輪換進攻,不准你休息,不准你喘氣。如果見你疲倦閉眼了,就用巴掌、拳頭、枕頭把你打醒。他們如果審累了,就喊武警頂班。
審訊的第一輪問題意圖非常明顯:就是公安局原來那些領導---朱明國、劉光磊、王華剛、陳雲生、楊增渝、文強、彭長健等如何私下密謀、落井下石,如何耍小動作,如何排斥王立軍等。忻建威說,作為一位市局辦公室工作人員,主要職責就是為局領導服好務。對其他情況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打黑人員說他不老實,其中一位姓雄的打黑英雄上去就給忻建威一陣暴打,還說:"你算老幾,重慶市公安局的廳局級領導老子打多了,你是老子打的最小的官。"
忻建威平常工作非常敬業,服務也很認真熱情,所以歷屆局領導都很喜歡他、關心他。為此王立軍以為通過忻建威可以弄到"黑打"其他領導的證據。曾經有一次,王立軍發瘋,說忻建威沒把一隻杯子擺好(那杯子一直都是那樣擺的),他破口撒野:"操你媽的,大字不識幾個,像殘聯派來的,老子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老子讀的書可以把你火化了。"其意是說忻建威沒多少文化。有次他還在一份文件上批示忻建威要努力學習文化。在王大爺眼裏,忻建威就一文盲,好對付,但他卻忽略了兩個事實:一、忻建威的確沒有他博士水平高,更沒時間去帶什麼研究生,人也老實忠厚,但他的確沒發現其他領導對他王大爺有什麼不敬不恭之處,而公開、私下裏維護他老王的例子倒見了不少。二、忻建威是共產黨員,是人警察察,是人。襟懷坦白、實事求是,是共產黨員、人警察察的基本素質;說真話、不整人,是人區別於其他動物的起碼標誌。作為共產黨員、人警察察和人的忻建威,他怎麼可能在淫威之下昧着良心捏造偽證、無中生有、搬弄是非、血口噴人、栽贓誣陷呢?那樣做不是泯滅人性了嗎?
在審訊忻建威的同時,打黑人員還緊鑼密鼓地開展了一系列外圍工作。一是對忻建威的辦公室、住家進行了公開搜查,連門窗、牆壁、地板都被撬開檢查了一遍,使四鄰都知道他忻建威一家是黑社會。搜查中當事人不知道,也未對所搜財物簽字見證,使上萬元現金不知去向;照相機內存卡上的內容(與朱明國、王華剛等局領導,以及地方政府一些官員的合影)被悉數刪掉;其妻剛買的一款新手袋被割成塊狀(後來證實他們什麼也沒搜到,因為本來就沒有什麼。一切由他們先入為主、疑神疑鬼的被扭曲的心態而導致的冤案)。二是在忻建威住家對面樓上設置了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哨。三是對忻建威的家人、朋友、親戚的電話、電腦進行了監控。結果,一無所獲;結果,他們就自己編造了多份虛假材料,強行忻建威簽字畫押作偽證。簽字時不准細看內容,只能粗略掃一眼。當時的忻建威已經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根本不知道自己簽了些什麼材料。但他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打黑人員想通過他忻建威,去整其他局領導的黑材料,以達到他們不可造人的政治目的。
第二輪五天五夜。
"前九天九夜,他們沒讓我閉一分鐘眼睛,我困得大腦嗡嗡直叫,雙眼紅腫,雙腳浮腫,脈跳加速,下身糜爛,還屙血尿。我要求去室外透透氣。答:不行!我要求去醫院看病。答:不行!我要求就地活動一下。答:不行!我記得當年在渣滓洞裏,國民黨每天還給共產黨幾分鐘的放風時間啦。"忻建威含着血淚控訴道:"你看,我這皮衣,我這內褲,都是在那零點二平方都不到的鐵椅子上磨破的呀!"
他們第一輪沒有得逞,馬上又來了第二輪。打黑人員說:"你跟了那麼多局領導,誰都知道你和他們走得近,你們之間不可能沒有權錢交易吧?"
" 說權,我當警察十多年了,混了個科長還是副的,這算什麼權?如果用錢去買,才買這麼個芝麻官?更何況我一個小警察,家裏又無生意人,哪有錢去買官?我家還住的按揭房啦!你們不會吧?"忻建威平常話並不多,也講不出多少深刻道理。現在回想起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當時自己為什麼不但每次對答如流,而且還經常問得審訊人員啞口無言。其實道理很簡單,謊言和虛偽在事實和真理面前永遠理屈詞窮!
"忻建威,你給我老實點,少在老子面前耍嘴皮子。你不把問題說清楚是脫不了爪爪的。我再說明一點吧,你為了當官,送了文強多少錢?"
"冤枉呀,我哪有錢送人喲,市局龍頭寺分給我的經適房(經濟適用房)至今都沒錢裝修呀!"忻建威大倒苦水,大聲喊冤,因為他的確是位窮警察,至今還擠公共汽車上下班,家裏沒幾件像樣的家具和電器。
"你多少也得認點吧。"一審訊人員點燃香煙,猛吸幾口後說。
忻建威聽出審訊人員有點無奈和鬆口的意思。於是就順着竿子往上爬:"認多少?"
"至少三萬以上。"雄吐掉煙頭,踱到忻建威側面,對着忻建威的耳朵傲氣十足地說。
"三萬以上?你讓我去搶銀行呀?"忻建威不認。結果遭來了雄的巴掌與腳尖。
忻建威含着熱淚說:"我是你的戰友呀,在戰場上我們是生死兄弟呀,你這樣暴打手足戰友,暴打人警察察,是在犯罪呀!"
雄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說:"忻建威,你是我們'091打黑基地'最不聽話、嘴皮子最嗷的一個。你放明白點,我們可不是雜牌貨,我們是王局長響噹噹的嫡系部隊,你不要抱任何幻想,如果你不積極配合,不按我們安排的去講,老子就要弄死你"。此時此刻,忻建威終於弄明白自己被當成黑社會分子,關進了打黑基地!他氣得渾身發抖,氣得用牙齒咬破了嘴唇。他想起王立軍一位貼身秘書曾經給他發短訊說:"王立軍是個壞人,老哥,我想離開"。當時他還有點半信半疑,他那麼大的英雄,那麼重要的位置,那麼多上級領導讚揚、肯定他,他怎麼會是壞人呢?事實勝於雄辯。現在他相信了,原來王立軍是只披着人皮的狼!於是忻建威在心裏暗暗罵道:"王立軍你這個王八蛋,老子像侍候兒子一樣侍候你九個多月,連我爹媽也沒那樣侍候過,你居然把老子往死里整,我與你雜種不共戴天!"
原來,王立軍是個小人,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對於這種認識,忻建威一直很難接受,他一直把王立軍當成心中的大英雄,以至有次與王立軍吵架時他就說"我並不希罕你是什麼局長,我衝着你是一級英模才敬重你的"。現在,當一個真實的王立軍立在他面前時,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受了欺騙,自己的心靈受了玷污,於是他更加義憤填膺,他禁不住大罵了起來。雄被罵得狗血淋頭,惱羞成怒,抓起枕頭就朝忻建威的眼睛打去,企圖不讓忻建威看見事實真相;然後又用枕頭堵住忻建威的嘴,不讓他說出是非曲直。
第三輪三天三夜。
除在肉體上百般折磨忻建威之外(除沒有使用辣椒水、老虎凳和烙鐵之外,他們所想到的手段都用了),打黑幹將們還絞盡腦汁企圖從精神上打垮忻建威。他們不讓忻建威洗臉、漱口刷牙、理髮、刮鬍須。不許通風透氣,連屙屎屙尿都由持槍武警押送。不許與單位、組織和家人聯繫。在此期間,忻建威的岳母重病住院,病危期間落不下那口氣,臨終前一直呼喚忻建威的名字。家人通過許多關係了解到忻建威的音訊,托人捎信請求看望被拒絕,使岳母含着遺憾離開人世。大伯也因忻建威而氣病,從住進醫院那天開始,嘴裏就不斷念叨着忻建威,希望能在離開人間之前見一次自己的親人,打黑人員仍然不為之所動。父親不抽煙,不喝酒,因兒子的事抑鬱成疾(癌症),也不讓探視。忻建威的妻子本來身體就不怎麼好,因忻建威的冤情使病情加重而住院動手術,打黑者們皆不准探望,使共產黨員的妻子非常失望。當時,忻女正準備高考,也因父親之事大受影響,無心複習而落榜,並在年幼的心靈上造成了一輩子也難以癒合的創傷。打黑者們還喪心病狂地、有意識地把這些事泄露給忻建威,給忻建威造成強烈的心理折磨與沉重的精神打擊。他們還利用極其卑鄙和殘忍的手段,企圖通過親情擊跨忻建威。這種慘無人道之舉只有當年的日本法西斯才做得出!
經過幾個月的突擊審查,打黑幹將們連雞毛也沒撈到一根,他們如傷考妣,氣急敗壞,恨不得一口把忻建威給生吞活剮了。
一天,打黑幹將們又把忻建威押上鐵椅子銬住,還在他左右各安排了兩位荷槍實彈的武警,氣氛搞得既嚴肅又緊張。
打黑幹將們先把煙抽足,把茶喝夠,打了幾個響嗝,擺了一陣架勢之後,一位姓黃的說:"忻建威,你有時間耗,我們可沒有,我們還有許多其他案要辦,你隨便認一點,也讓我們好交差。否則,你永遠出不去……這樣,就說文強吧,你平時沒送什麼,他的生日你不會沒去吧?要去,你不會空着手去吧,是不是?這是人之常情嘛。"
"你要這麼說我倒想起了。"老實的忻建威終於落入陷阱,"局長生日,我們怎能不去呢?記得他滿五十那次我去了,送了二千元的壽禮。我的生日他也送了二千元。"
"還有煙、有酒吧。"姓黃的步步緊逼。
"沒,好像沒有煙,有兩瓶酒,瀘州老窖,四十元一瓶的。"
"你記性真好。那麼,你妹妹在陳洪剛(交通總隊長)那兒工作,他們之間有經濟來往沒有?"
"沒有。不過,我表妹有。"忻建威仍在打黑者故意設置的圈套中迷糊着。
" 快說說是怎麼回事?"打黑幹將們頓時忙成一團,又是照相、錄像,又是錄音、筆錄,如獲至寶,興奮異常。可是,當他們弄明忻之表妹為了調動工作,表妹找陳洪剛幫忙時,送了一萬元人民幣。後來忙未幫成,那錢分文未少給退還了表妹後,他們有點失望:剛聞到點腥味,以為是條大魚,沒想到是根不足三錢的泥鰍。
"除此之外,你是搞接待的,天天與人、財、物打交道,不可能沒搞點外快吧?"另一位打黑者追問。
"這你們就想歪了,我如果是那種人,領導會讓我去干那工作嗎?譬如你們打黑的,難道都要染黑嗎?"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不信你忻建威這隻貓見得了腥臭?"真是不打自招。
在" 強大的政治攻勢下",忻建威從懂事那天開始回憶起。他說自己小學時借了同學一隻鉛筆未還;給一家物業公司搞了三次培訓,收講課培訓費二百元;陪局長參加分局年終總結會,收茶葉一包,還吃了一次火鍋……事至此,打黑人員應該是大獲全勝了,但他們仍不滿足,仍然不讓忻建威睡覺,仍然通宵達旦地審訊。經過三個多月非人的折磨,使忻建威的身理機能徹底打亂,心理機能全部破壞,渾身關節散架疼痛,躺下身子就爬不起來,忍耐力似乎已達到極限,感覺自己熬不住了,快不行了,他估計可能要被這幫人弄死在那兒。這樣冤死太不值了,自己還有年邁的父親(母親在他入獄前幾天逝世,可謂屍骨未寒),還有身體羸弱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女兒。還要等待天亮的日子---他堅信一定會有那一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為此,他把被自己打死的蚊蟲收集起來,在牆上組合粘接了一個飽含屈辱的" 冤"字,還在"冤"字的右下方綴連了幾點辛酸的眼淚(有武警不知出於同情,還是好奇,用相機攝下了那特別的冤字)。他把思路重新梳理了一下,決定改變鬥爭策略與其周旋。他敞開胸懷說:"哥們,說吧,你們到底需要什麼?需要什麼我就說什麼,就承認什麼,莫說幾百塊錢,那"3.19"案(持槍殺人搶槍案)都是我乾的!記吧,全記上,我馬上按手印!還有你們破不了的那些殺人、搶劫案,都是我乾的。我全部認了,保你們如願以償。這點忙,作為兄弟,我可以兩肋插刀。"
(三)
在打黑基地關押四個月,信心滿懷的打黑人員及其主子沒有得到他們所希望的東西,他們非常非常失望和懊惱,他們不能這樣就放過忻建威,二0一0年八月十五日,他們把忻建威轉移到了石子山"五.七"幹校。
進校那天,像犯人換監一樣,又遭遇了第二輪大搜身,又宣佈了一系列新的"監規"。
那兒的環境稍微寬鬆一點,不戴黑頭套,不戴手銬腳鐐,審訊間隔延長。但是,仍然沒有一切自由,仍然連監獄都不如。四周高牆電網,崗哨林立,警備森嚴。在一間不足十平方的房間,安排兩名武警二十四小時看守---享受着監獄重刑犯的待遇。規定每天寫五千字以上的認罪材料,動員認罪服法,去現身說法,不准看書看報看電視,一切與世隔絕。
忻建威的身體原本非常健碩,走出打黑基地後,他明顯感到身體的多個器官不能正常工作了,於是他強烈要求請醫生救治。經過近一個月的請求,經過近一個月的層層審批,終於盼來了一位軍醫。經軍醫初步診斷,說忻的病情非常嚴重,必須迅速送醫院治療,否則有生命危險。又經過近一個月的艱難等待,忻建威獲得了去醫院的權利。但是,要由持槍戰士押送,要用黑布蒙住雙眼,要自己付醫治費,不准寫自己的真實姓名。打黑專案組這些發明,古今中外罕見,如果沒有申請專利就太可惜了。
經醫院檢查,忻建威患上了多種疾病,並且全是打黑組的功勞。如血栓、心肌炎、心絞痛、小便失禁、尿血、雙眼視力模糊、聽力下降、雙下肢浮腫、陽萎、頸椎彎曲、腰椎突出……一位健康的壯年人警察察,成了一位心力憔悴、渾身疾病的殘廢人。這一切是誰之罪呢?
二 0一一年三月二十一日,打黑者們見忻建威身上的油水已經榨乾,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了。同時見忻建威病情不斷加重,擔心出人命。於是,他們欲逃脫罪責,經與主子密謀,極不情願地決定暫時放手。但又不能讓其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走出去,總得找個看上去能夠敷衍了事的說法吧。於是他們挖空心思給忻建威羅列了五大罪狀,並將黑材料送進檢察院,欲判其入獄,轉移矛盾,擺脫罪責。哪知檢察院一條也未採信,因為那些所謂的罪責太雞毛蒜皮、太遷強附會了。無奈之下,他們就以紀委的名義對忻建威進行了最嚴厲的處理。
紀委的處理文件題目是:重慶市公安局關於給忻建威行政撤職的處分決定。這個決定是二0一一年二月十八日作出的,忻建威是當年三月二十一日釋放的,可宣佈時間則在四個月之後的六月份。決定時間與宣佈時間為何相隔如此之久,令人不得不對這份特殊的決定產生諸多特殊的聯想。
處分決定中有五條罪狀,讓我們來細細品味品味這五條罪狀吧。
第一條,給文強生日送禮之事。每人都有生日,生日之時互相之間請客送禮,是中國人的傳統美德,彼此之間通過這種形式互相祝福、恭喜,是融洽、溝通感情的一種民間傳統。可以肯定地說,中國人無一沒有因生日而送禮道喜慶賀的,難道他們都是行賄者?
第二條,幫公司培訓安保人員三次,收了六百元(其實只收了一次二百元,其他四百元為栽贓)勞務費,這是勞動所得,與受賄何以沾邊?
第三條,行賄領導,純屬無稽之談。托人幫忙未成,悉數退還佣金也有錯?這是行賄還是受賄?更何況那都是表妹的行為,忻建威事後才知道,這怎麼又生拉硬扯到忻建威的頭上了呢?
第四條,說忻建威截留了十件襯衣,每件五十元,共五百元。這純粹扯蛋!事情的原委是:二0一一年"八.一"建軍節期間,忻建威策動老鄉的公司(重慶明聰服飾集團)給武警部隊贊助了六十件體恤,每件實際價值四十五元。這本來是忻建威做的一件密切警民關係的好事,當時還由王立軍簽字掛網予以了表揚,怎麼一轉眼就成罪狀了呢?並且公司發了多少貨,武警收到多少贊助,都有記錄。忻建威連警服都穿不完,要那體恤幹嗎?如果需要,一次性要那麼多幹嗎?是拿回家給家人穿嗎?那是男性裝,而他妻子、女兒用不上,打黑者們把忻建威的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搜到此尤物呀,難道是他忻建威吃了不成?
第五條,忻建威與局領導去消防總隊開會時,簽收了五百元的會務費。會務費,是會議基本費用,已成習慣,與會者人皆有之,他們都行賄受賄了?這行賄受賄的帽子也大廉價了點吧!
(四)
忻建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過來的,他的確不相信自己還能見到陽光。
忻建威從一位多次立功受獎的、堂堂正正的人警察察,一夜之間被"黑打"成黑社會分子,他服嗎?不服!他順嗎?不順!任何人也不會服、不會順的。於是,善良的他還心存僥倖,誠心誠意地給他曾經服侍過的王立軍大爺呈上一書,揭露打黑內幕,控訴黑打罪狀,講訴自己所經受的非人折磨。可是,他望眼欲穿,盼來的卻是石沉大海。他又奮筆疾書,寄出了第二封信。這次有反響了,有紀委領導找他談話了。紀委領導對他的冤屈隻字不提,對他的傷情隻字未問,對他的家況隻字未涉。那麼,紀委領導找他談什麼呢?一是勒令他不准上告了;二是威脅他不為自己着想,也要為還在當警察的妹妹着想。有冤無處申,有理無處說的忻建威又給王立軍等局領導發了短訊,還是沒有回音。忻建威的心一下涼了半截:這難道就是我們的組織,就是我們的領導?忻建威身病未除,又添心病。
恍惚之中,忻建威大腦的熒光屏上疊印出了幾個與王立軍在一起的畫面,他仍然有些不太相信那位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口口聲聲"點點滴滴,人民利益"的敬愛的立軍局長會拋下他的臣民不管。
畫面一:機關食堂。
進餐了,老王先服蛙油(每盒四百元人民幣,每天一盒,每月一萬二千元),然後工作人員按王的指示,先盛一小碗飯給其他人嘗。若沒有問題,他才動筷子。酒要他親自看着開瓶,事先開瓶倒的酒他一滴不沾。
"操蛋,這菜有問題,酸了!"突然,王大爺大冒肝火。
雲生副局長馬上過去嘗了嘗,沒嘗出問題;處長也去嘗了嘗,還是沒問題。
"我說有問題就有問題,把他們(炊事人員)開了!"
畫面二:還是機關食堂。
中午,老王宴請友人(老王好客,三兩天就要請幾大桌海吃狂喝),按以往習慣,服務生先給每位食者上兩隻大閘蟹。
這天王立軍突然發問:"怎麼才兩隻?"
"按您的吩咐,每次都這樣上的。裏面還有。"服務人員怯生生地解釋道。
"全給我端出來!"
工作人員立即將一大盆大閘蟹端到了桌子中央。由於大閘蟹有腥味,一隻蒼蠅主動赴宴,循味而去。這隻蒼蠅也怪,似乎喜歡有肉的,它哪裏都不去,就在胖乎乎的老王眼前嗡嗡亂叫,飛來轉去。
工作人員見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吱聲,不敢上前驅趕。事後,十幾位工作人員被開除。
分管食堂的領導吸取教訓,在食堂四周兩百之米內打了滅蠅藥;每位工作人員配了一隻打蠅拍子;食堂門口增加了防蠅哨兵。哪知那蒼蠅比孫悟空還厲害,它無洞不入,並且專門在王大爺請客時去湊熱鬧。就在蒼蠅事件發生的第三天,一隻蒼蠅又大駕光臨,它不請示匯報,不講規矩,悄無聲息地踱進了雅間。不過它這次不低空飛行了,不圍着老王一人青睞了,他在客人頭頂盤旋幾圈之後,駐足窗欞,垂涎欲滴,但就是不靠近餐桌,似乎被嚴陣以待的工作人員嚇着了。儘管如此,仍把七八位工作人員嚇得膽戰心驚,手腳發抖。她們圍桌而站,雙手緊握蠅拍,機械地放於背後,雙眼緊盯蒼蠅,擔心其犯上作亂,並在心中苦苦祈求、狠狠詛咒:該死的傢伙,你早不來,晚不來,怎麼這時來呢?你這不是頭塞鍘刀,找死嗎?
"端根凳子來。"老王突然發聲,似乎地動山搖,弄得大家莫名其妙,都以為他要站到凳子上去打蒼蠅。這太危險了,傷着他的龍體怎麼得了。食堂領導和大廚們分別把凳子搖了又搖,踩了又踩,試了又試,生怕發生什麼意外。
" 再來一杯糖水。"老王又說,更使大家糊塗了:他要幹什麼呢?"光是我們幾個吃也太不夠意思了,把它也請下來吧。"嘿,還真怪,那蒼蠅好像聽從王大爺的指揮一樣,乖乖地飛下窗欞,乖乖地落到糖水杯邊沿不動了。然後,老王雙手一攤,從鼻孔里習慣性地發出了"嗯哼"的怪鳴儘管聲音不高,仍然把工作人員們嚇得渾身哆嗦。
畫面三:王老辦公室。
衣架上掛着上萬元一套的意大利西服。床下有幾十雙價格不菲的皮鞋(少則七八千,多則三四萬一雙)。茶几上有一聽上萬元的茶葉和一款全世界都不多見的,幾十萬一台的照相機。市局在兩家五星級酒樓長期包租了三套總統住房供他一人享用,每套每晚掛牌價為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阿房宮之奢,秦失天下;頤和園之奢,喪國辱權;王立軍之奢,古今少見。不出五年,他之奢侈帶來的後果就將出現。
老王把慵懶的身子仰躺於沙發上,雙腳脫去皮鞋、襪子,一隻腳大叉開支到桌子上,另一隻腳正接受足療師的按摩。桌子左右立着持槍武警。前方是負責照相、錄像的"藍精靈"服務員。身邊一米開外有兩位廳局級領導在向他畢恭畢敬地匯報工作。老王向上推了推平光眼鏡,覺得嘴裏缺少點什麼,就把目光朝旁邊斜去。秘書心領神會,馬上過去把一盒歐洲糖果添到他手上。老王一邊品嘗,一邊哼哈,不知在吃糖,還是在回答問題。
畫面四:秀山緝槍。
老王與中央領導一樣,外出皆享受一級警衛待遇。還動用直升機、專列。忻建威托王大爺之福,也享受了一次專列的味道。
那天,說是去秀山調研緝槍情況。
在秀山,沒看到用於造槍的車間、機床、模型、工具,以及原材料。只有一大堆破舊的鳥槍。忻建威當時就有點疑惑:如此區區小事,值得你王大爺動用專列嗎?誰知一回到重慶,大報小報電台電視台一擁而上,鋪天蓋地全是重慶警方大奏緝槍凱歌的文章。說重慶警方如神兵天降,一夜之間打掉了數十個地下兵工廠,收繳了數條槍支,以及大批彈藥等,偵破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造槍案云云。一時間使重慶警方聲名鵲起。
關於重慶秀山與周邊地區有私人造槍一事由來以久,早在二三十年前,公安部就派出專家,與周邊的貴州、湖南、四川等地警方聯合作戰數十年皆收效甚微,沒想到我們的刑偵專家一出馬就旗開得勝,震驚中外。
"欺騙群眾,欺騙中央!"忻建威憤怒地說"幾把鏽跡斑斑的老虎鉗也能造槍?"
與此同時,幾天前我偶遇一位曾經的參與者,他也對那次緝槍行動有說道:"假的。蓄水養魚,待魚長大、長肥後又放水捕魚,這種做法只有他王大爺才幹得出。"
與此同時我還想起一位同行的描述。他不是那次行動的參與者,但他採訪了參與者,並去過現場。他說:"陣仗搞得很大,但沒見到什麼戰果,反而見到把嫌疑人吊在空中的鏡頭。"
201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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